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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這很新朝(下)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373章 這很新朝(下)

大姮新朝五日,百姓對姜貍已經非常熟悉了。

畢竟天子日日忙於處理政務,不常見,而姜貍隔三差五就在城中亮相,有時上午在城東剪綵,下午又在城西登臺。

雖然姜貍到處搞活動,非但沒有減少百姓對她的好奇,號召力還越來越強。最近工程隊招募工人,隊長都得拜託她到工地搖旗吶喊。

百姓皆笑:“奇怪,明明每天都見到元帥,怎麼越見越想見?”

大概因為,每次姜貍出現都會帶來不同的東西。

第一件事就是《幻生》下半部的出版。

《幻生》上半部的流行對全天下產生深遠影響,因此下半部的出版備受矚目。

那是大姮第一天朝會的傍晚。

笑姑書局緊閉的大門前擠滿了人,摩肩接踵、挨挨擠擠,林舉荷看了就眼暈,趕緊拉著金照回到二樓。

林舉荷:“明明我沒有發出告示,怎麼她們都知道今日新書出版?”

她知道《幻生》能量巨大,確切的出版日期連親近的有人沒有告訴,就想靜靜把這事辦了。

“你是姐姐的近臣,‘浩然侯’的牌子都在城裡兜一圈了,百姓可不就猜到你會選擇在大姮的重大日子出版?”姜貍探出頭。

姜貍從窗戶跳進室內,沒發出甚麼動靜。卻正因為動靜太小,反倒給驚悚,林舉荷錯手打翻一排毛筆,怒目轉向姜貍:“怎麼你也來嚇人!”

姜貍撓撓頭,一邊幫忙撿筆,一邊說:“我打馬出宮,隔了兩條街就堵死,哪裡敢走正門?”

要是被百姓知道元帥到訪,只怕熱情更難招架。

林舉荷重新坐好,稍顯不安:“要不,改日?”

負責人金照說:“印刷工人閉門不出這麼長時間,全為今日出版呀。”

林舉荷也就說說,她也很期待今日新書釋出,只不過想到要直面那麼多人的瘋狂愛戴,就覺得承受不住。

在她不曾出書的時間裡,家中已被讀者來信淹沒。

姜貍抬起拇指往下巴一劃,自通道:“這不是有我嗎?”

於是乎,笑姑書局大門緩緩開啟,內部文墨氣息久違地逸散出去,人們嚥了咽口水,只見姜貍元帥一人站在正堂。

書迷問:“請問元帥,敲鑼笑姑可在?”

姜貍答:“我只見過幻生一人,自霧中仙山而來。”

人群瞬間激動,交頭接耳之聲不斷湧現。

在《幻生》上半部中,主角幻生登陸一座世外仙島,島上遍佈奇異的植物和動物,幻生一邊遊歷,一邊學習島上的語言——仙島語言如同符咒,蘊含著呼風喚雨的力量。

仙島語言即為幻語,也是如今大姮的官方語言。

在上半部的結尾,幻生歷盡千山萬水收服一條巨龍為伴,一人一龍仰望朝陽初升。

故事到這裡本該結束,然而一直只會噴火噴水肆意破壞的巨龍,居然開口說話,言明幻生應該出島,而幻生也答應了。

所有大姮子民都迫切想知道下半部的故事。

末了,人群逐漸平靜,為首者謹慎地問:“吾等欲見幻生,可否引薦?”

姜貍頷首:“當然。”

姜貍腳尖輕點,徑直翻上二樓,將林舉荷請出。

書迷們看見敲鑼笑姑本人,興奮得想往前衝,然而瞥見鼎鼎大名的元帥在旁,只好止住步伐。

林舉荷走樓梯下來,一樓登時亮堂,四角燃起燭燈。

林舉荷並不多言,只說:“排好隊。”

人群像軍隊一樣令行禁止,霎時間一團亂麻變成一根筆直的線。

林舉荷:“一百一本。”

這個價格絲毫沒有讓人退讓,隊伍里人人眼神堅定,勢在必得。

林舉荷揉揉眉心:“今日會有,明日也會有,禁止倒賣,書中內容都會在報紙上連載。”

語罷,金照“刷”的一聲掀起黑色布幔,露出整齊碼放的精裝書籍。

人們蠢蠢欲動,左右一下彈出十多個健碩的店員,人們變回規規矩矩。

店員將書籍一一派發下去。

書迷接過書,看到標題“幻生”以及下方小字“下篇”,幾乎幸福得要暈過去,被朋友掐人中回魂,餘光便瞟到署名。

書籍的著作人不僅僅寫有敲鑼笑姑一人,還有全體大姮子民。

姜貍早早注意到署名,方才想偷看,林舉荷不讓。

現在應該可以了吧?

姜貍悄悄往林舉荷身邊湊,伸手掏出一本翻閱。

學會幻語後,姜貍的閱讀速度就快了很多,約莫翻過幾十頁,便懂得林舉荷的用意。

語言會自主發展,雖然原始幻語為林舉荷所創造,但在被人們頻繁使用的過程中衍生出不少新的片語和用法,早已超出林舉荷的想象。

在下半部中,林舉荷像個忠實的記錄者,把活躍於口耳交流的新詞都融入故事。

姜貍輕呼:“這個段子!是我破鎮南都護府時候士兵們編的,後來傳來傳去,城裡有好多變體。”

林舉荷低聲:“讀者都誇我富有創造性,但其實有創造能力的是所有大姮子民,可以說,是她們把幻語用活了。”

如果現在修撰出一本幻語辭典,其厚度絕對比《幻生》還厚。

姜貍點頭,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書中。

她最關心的還是故事情節。

下半部中,已經學會所有符咒仙術的幻生踏上歸途。說來也怪,過了數十年時間,幻生當初擱置在岸上的舟和槳卻一如最初,連一點青苔都沒有。

幻生坐在舟上,龍潛行水底,一人一龍順流而下,半日之後看見陸地。

地面人來人往,一如來時。

面對久違的故鄉,幻生相當不適應。接下來便是幻生以世外之人的身份蕩平邪惡的故事。

姜貍摸下巴:“無敵流,我喜歡。”

林舉荷設想中的低調發行只維持了小半天,第二日,笑姑書局門前徹底水洩不通,天子不得不調配巡邏衛隊加強秩序管理,又將一批《幻生》上下部引入圖書館供人免費閱讀。

熱鬧持續三天三夜才逐漸消退。

而姜貍早已從熱鬧中抽身,忙於實務。

如今京城人口少了許多,原先被勳貴士族佔領的商鋪房屋也都吐了出來,因此有許多空地能供姜貍大展拳腳。

姜貍最滿意的還是在城南新開闢的街心花園。

她積極參與設計,在花園中設定一系列鍛鍊身體的設施,譬如高低槓、石鎖、木樁等等。

鐵槓用的是絕好的鋼材,用多久都不會磨損,石鎖、木樁也全是好材料,而且符合人體工學設計,確保能達到鍛鍊效果又不會受傷。

只不過,當專案落成,姜貍喜氣洋洋地剪綵時,聽到了不少相左的意見。

百姓喜愛她,卻不太喜愛那些稀奇古怪的鐵槓槓。

“瞅著跟舉鐵鍬差不多嘛。”

“元帥吶,誰人不做工呢?好不容易犁完地,誰還要專門找器械運動?”

面對種種質疑,姜貍笑而不語。

除去康樂設施,花園中亦栽種多種耐寒花卉,就算是在暮秋時節也賞心悅目,因此每每茶餘飯後,都有行人到此散步。

行人發現,孩子們最愛在高低槓爬上爬下,玩得不亦樂乎,雖看著驚險,但底下鋪著細沙,就算不慎跌落也只是撲一身灰而已。

母親們率先給健身器材發出好評。

爾後,隨著城中文職人員增多,久坐的她們更是察覺很有科學健身的必要,開始追捧姜貍牌健身器材,更是呼籲別的地方也應該建設同款。

姜貍卻已經在忙著建設別的建築。

城西清平坊曾經是姜遙與工人們熱血奮鬥的地方,如今空置,姜貍將其中兩個院落打通,改造成紀念博物館。

時人並不熟悉博物館是何物,但聽聞陛下和元帥徵集徭役工人相關的紀念品,便都慷慨解囊。

扯下的豐國監工牌子、自制鎧甲與馬鞍、練習過度的弓箭、千瘡百孔的稻草人、燒焦一角的旗幟……

在此期間,姜貍意外獲得一本的日記,記錄者並非工場中人,而是一名工場外默默支援姜遙的老人。

日記中清楚寫道,豐國禁軍是如何兇惡,企圖利用工場外的無辜百姓對付反抗者,而百姓的應對又是多麼機智,多次逢凶化吉,巧妙化解陰謀,又想盡辦法與工場內通風報信。

她的女兒告訴姜貍:“姥姥臥床十多年,病得很重,近期已然駕鶴西去……請不要傷心,她最後說,生前得以見證大姮開朝,死而無憾也。如果這本日記能給更多人看到,姥姥在九泉之下會很高興的。”

姜貍將這本日記帶給姜遙,後者愴然涕下,追封老人為同心侯,以表同心同德之義。

有這麼一樁故事,百姓們對博物館產生前所未有的感興趣,絡繹不絕地組團參觀。人們每每紅光滿面地進去,紅著眼眶出來,冥冥中對大姮的歸屬感更加深厚。

天高雲清,風吹來新朝氣象。

無論是街心花園還是紀念博物館,都不過是姜貍參與專案的長長列表中不起眼的一行。

大眾食堂、大眾浴池、大眾茅廁……

茶吧書店、桌上捶丸、射箭俱樂部……

這些設施給所有人的生活和娛樂帶來巨大影響,同時還提供新奇的工作崗位。沒有人不想在書店中當一名店員。

所有人都好奇,姜貍是如何擁有無窮的精力。

雖然大姮的臣子普遍有像八爪魚一樣的工作能力,但大體只會專注同一項職務下的內容。

譬如,裴煥主持文教,經常就新教材的內容召開座談會;單去川負責順著族譜抄家,追著一支前朝餘孽出京去了;陳見採負責司法,日日都在審案子。

姜貍涉足之廣泛,遠超人們想象。

除去兵權和爵位,皇帝並沒有給姜貍掛實職,一來姜貍不愛待在固定的崗位,二來姜貍對所有事都很感興趣。

皇帝給予她便宜行事之權,姜貍能夠在所有專案中暢通無阻,給予意見。姜貍點子很多,這些落成的專案都帶著她強烈的影子。

毫無疑問,姜貍是大姮最特別的人。

不過,大概在外面混了十多天後,姜貍就被皇帝召回宮中,商議大事。

在接下來新科舉的頒佈中,少不得姜貍的意見。

……

有人歡喜有人愁。

在新朝會的前一日,棠府徹底淪為群租房。

等黑甲兵把租約拍到房門前,棠思才意識到,父親不光彩地死去後,自己從來沒有在二房院中找到過財物。

可能被兄長藏起,可能被其它房侵吞,總之,棠思手上能支配的餘財很少。

三房的姨娘基本走光了,宋姨娘還在,她居然是陛下的臣子,是拂秀閣的一員。

宋姨娘——按職稱應該叫宋持理了——幫棠思棠念付清一年租金,讓她們撐過這段時日。

宋迴雪姨姨人很好,也很忙,雖然仍租住在棠府——現在叫東城十二號寓所——卻不常回來。

因此她看不見,棠思棠念兩姐妹連一頓飯都做不好。棠府條件好,租金也高昂,二房院中的丫鬟就算有心留下,棠思也難以承受她們的支出,丫鬟們便各奔出路。

租金之外,每日的開銷和家務都叫人頭疼。

如今灶房是跟別的租客共用的,要是損壞了器具還得賠償,因此,頭兩頓棠思只能到飯館中買來餐食。

解決了飯,也得解決衛生,尤其棠念月經剛走,棠思希望能讓她好好洗個熱水澡,結果光是從井裡打水,再把水搬到鍋裡,再把燒開的水搬到房中,就能消耗大半天時間。

棠府徹底倒臺的第二天,棠思身心俱疲,無暇思索考功名或是別的出路。

便是此時,信使敲開她的門。

“我的信?”棠思非常詫異,除了棠府的姐妹,她壓根不認識別人,誰會寄信來呢?

信使確鑿道:“是這個地址沒錯,你是棠思,她是棠唸吧?就是給你們的。”

棠思抱著一封厚厚的信回到室內,棠念也湊上來。

信封只寫著棠府二房院落的地址,開啟後沒有信紙,只有數十張新幣。

棠念想叫出聲,又怕被鄰居聽見,猛然捂住嘴:“這,這裡有多少錢啊!”

棠思指腹摩挲著棉絹的紋理,眉心一突:“居然是新幣……”

豐國錢幣被廢除,而西南北地的新幣和大姮貨幣可以通用,且由於新幣不再發行,反而具有很高的收藏潛力,只是京城很少有人擁有這麼多新幣,還是紙鈔版本。

棠思低頭看向露出大半的紙鈔,嶄新而鮮亮,拿出去可以賣出多於面值一倍的價格,足以讓她們支撐很久,甚至還能僱一名家政工。

棠思突然追出門。

她記得那位信使的模樣,有一隻腳是木頭做的,卻健步如飛,希望不要走太遠。

棠思氣喘吁吁,在院門前追上了信使。

“慢,且慢。”棠思猛然拉住對方衣角,對上一雙疑惑的眼睛,突然卡殼,“對不起,我是棠思。”

信使扶起她:“我知道的,我叫川貝,有甚麼事嗎?”

棠思舉起信封,問:“川信使,你知道這封信是從哪裡寄出的嗎?”

川貝瞟了一眼,別開視線:“寄件人沒寫回信地址,我也不知道呀。”

棠思:“那,那總能查出是從哪個郵局寄出來的吧?這裡的‘啟運郵局’是在哪裡呢?”

川貝:“如果她沒有寫,就是不想告訴你吧。”

棠思不說話了,手指鬆開川貝衣角。

臨走時,川貝又看了她好幾眼,終是跨出院門門檻。

離開東城十二號寓所後,川貝一邊上馬,一邊低罵一句:“作孽啊。”

她並沒有說謊,如果寄件人沒有寫明回信地址,信使自然不會清楚寄件人是誰。前提是信使和寄件人不認識。

同是啟運城原始居民,川貝和馮佩華低頭不見抬頭見,有時還會去她的花圃做客。那筆跡,川貝一下就認出來了。

川貝咬著牙,拍拍馬背,一溜煙離開。

那邊廂,棠思回到房間。

棠念擔心得很:“姐,你怎麼了?突然鞋子不穿就跑出去,外頭多冷啊。”

“沒甚麼。”棠思坐下,面無表情,“母親還活著。”

棠念怔愣一瞬,很快反應過來,高興地說:“那很好啊,母親活著,也沒有恨我們,還給我們送錢來。”

回想昔日那般殘忍的兇殺現場,很難不認為母親本想將所有人都殺掉洩憤。至於是甚麼憤,現在的棠念只能隱約感受,並不明晰。

棠念讀報甚多,大概知道啟運城在北地,便掰掰手指粗略計算日程,母親應該是得知柳將軍大軍開拔後就將信寄出了。

棠念半蹲著,又搗鼓兩下信封,確認裡頭真的沒有信只有錢,“誒,真是的,一句話都沒有。”

起身後卻見姐姐還是一臉呆樣,棠念連忙搖了搖她肩膀,棠思驀地說:“我認不出來了。”

“甚麼?”

“我認不出母親的字跡。”棠思指著信封,眼中一片空洞。

從前母親寫簪花小楷,一筆一劃都很規整,而信封上的地址龍飛鳳舞,頗有意氣,與從前兩模兩樣。

棠念囁嚅:“也許確實不是她的字跡,是郵局的人代寫呢?”

棠思:“你仔細看。”

棠念把信封湊到鼻尖,仔細觀察,還真在一橫一豎間找到母親的痕跡。書法家們喜歡筆鋒走勢有錯落,然而母親並不,她更喜歡結構對稱,一豎一定會處於一橫的正中間,每個字都如此。

字如其人,雖小習慣不變,但母親一定有了巨大變化,才會讓字跡從規整到恣意。

棠念冷汗直冒,癱坐在側。

半晌,她聽得姐姐棠思輕聲道:“她應該過得很愉快吧。”

總之,有了這筆錢,生活好過許多。

棠思嚴格規劃兩人的吃穿用度,決計不再跟從前一樣,對錢財一事毫無感知。

短短几日大起大落,生活變得無比質樸,適應了躬身打水、燒飯、洗衣後,棠思決定把精力放在學習上。

棠思買來許多大餅,燒了一大壺水,放入過量茶葉,開始溫書。

夜晚,月色皎皎,院中租客都睡去了,只有棠思這屋還亮著燈。

油燈有些奢侈,但很必要。棠思把從前看過的《橋報》《鳳鳴摘》《開窗時報》都整理了一遍,還有新出的《大姮日報》。以前只顧著看小說和插圖,忽略了那麼多頭版新聞、科普欄目和醫學欄目。

其實棠思並不知道新科舉會考些甚麼,也不清楚應該學甚麼,她只能一遍又一遍把頭版新聞摘抄下來,死記硬背。

棠思一邊背誦,一邊回憶煥姐姐是如何挨她母親訓的。似乎每訓一次,煥姐姐的課業就會更精進一點。

“不許睡。”棠思抬手打自己一巴掌,睜大眼繼續看書。

《幻生》大部頭,已經看第三遍了。

再閉塞的人都會知道,無論想應聘甚麼崗位,幻語都是必備的。

幻語是個新學科,使得昔日世家子與平民站在同一起點,甚至有的平民曾上過夜間學堂,比世家子還要搶跑。

棠思只能對自己說,“不能輸。”

她見過煥姐姐頭懸梁錐刺股的樣子,見過讀書人對自己有多狠。

棠思把自己關在屋裡讀書,直到三日後棠念闖進來,她還在坐在窗臺邊。

屋內爐子早就熄滅,空氣冷冰冰的,棠念大驚失色地找到姐姐,捂熱她冰冷的雙手。

棠思喃喃:“筆,筆掉了。”

棠念:“墨都凍幹了!還寫甚麼。姐姐,快穿衣服,隨我去灶房暖和暖和。”

棠念給棠思罩上一件厚實的鹿皮衣,拉扯著人往灶房走。在紅熱的灶臺邊待了一炷香,棠思的臉才恢復人色。

棠念不滿道:“姐姐,你不要命了麼?”

棠思愁容沒變過:“要讀書,才能考取好功名,拿到賜宅和俸祿。我不想我們一直過這樣的生活。”

棠念哼了哼:“管甚麼功名,外頭多得是工作,我養你也行!”

話音剛落,棠念就掏出一個錢袋子來,裡面鼓鼓囊囊都是硬幣。

棠念得意地說:“瞧,我三日就能賺這麼多。”

棠思陡然警惕,沒接那錢袋,聲音驀地尖銳:“哪裡來的?這陣沒空管你,你去賺錢?我不是給你零花了麼?”

“我只是想跟姐姐分擔壓力。”面對姐姐嚴厲的一面,棠念氣勢削去一半,但仍振振有詞,“不是甚麼危險的工作,我去做襖衣了,就在隔壁。”

棠思:“你還會縫紉?”

“嘻嘻。”棠念鼻子一動一皺,猛地打了個噴嚏,竟從鼻孔裡噴出好幾根白毛。

黑甲兵從勳貴家中搜出大量鵝絨被、鵝絨衣,這些東西造價昂貴,臨近冬日,皇帝便決定將這些鵝絨取出,填到普通衣料裡去,一床貴人的鵝絨被子能填出三四件襖衣,讓三四人暖和過冬。

這些襖衣品質很高,以市價出售,既能讓百姓願意購買,也不至於破壞成衣市場。

棠念乾的就是拆羽絨的活兒。

棠思皺眉:“誰帶你去的,以後不許幹了,專心學習才是正事,家裡又不是揭不開鍋。”

棠念撇嘴:“姐,你這樣很像不討喜的家長。”

棠念眼珠子一轉,心道這個工作不行,就找人介紹別的工作唄。

連續三日都吃冷硬大餅,棠思只覺胃裡咯得慌,一手搭在妹妹肩膀上,忽得低下身來。

棠念擁著她,連忙拜託灶房裡的人幫忙。

正在使用灶臺燒飯的是個長臉青年,就住在她們隔壁的隔壁,兩人對話被她聽個七七八八,便掀起鍋蓋,舀出一碗豬骨湯。

長臉鄰居手很穩,一勺勺把熱湯餵給姐姐,後者很快就感覺好多了,直起身連聲感謝。

鄰里之間沒有秘密,長臉青年笑著問妹妹:“派遣去政府的工作總是不錯的,慳婆子對你挺可以的嘛,抽成多少?”

來不及捂住她嘴巴,棠念瞪多嘴鄰居一眼,回頭哄姐姐。

棠思眉頭已然擰成古木,語氣的嚴厲程度是原來的兩倍:“慳婆子?不就是那個媒人,你怎麼還跟她來往?”

這倒是長臉鄰居不曾聽說的,她手頓了頓,默默往後退兩步。

棠念捏著姐姐的手背,輕聲細語:“誒呀,現在沒有媒人啦,她改行了,現在當招聘中介。我跟你說哦,她那裡有好多很厲害的工作……”

“絕對不要信媒人的嘴,把你賣了都不知道。”棠思強行扳過妹妹的臉,四目相對,“聽見沒有?”

棠念臉被她雙手夾著,嗚嗚道:“聽見了。”

兩人收拾著起身,準備謝過鄰居後回屋,鄰居卻沒看她們,而是朝門外吹了聲口哨,“喲,正說你呢你就來了。”

棠思深感不妙,到門邊一看,果然是慳婆子來了,便一個眼神都不留,伸手拉起妹妹往房間走。

不曾想,慳婆子是專門找她們來的,棠思走得飛快,她也邁著小碎步在後頭追,一邊追一邊喊:“思妹妹,慢點,慢點,老身走不動啦,念妹妹你等等我哇。”

院子就這麼大,棠思沒來得及關門就被慳婆子追上,忍著胃痛,沒好氣地問:“你來幹嘛?”

慳婆子行走江湖,習慣伸手不打笑臉人,饒是主顧不好相與,也一副笑眯眯的樣子,此時一手撐著門,一手去夠裡頭的棠思,眼睛彎出千重褶:“這不是有好訊息嘛,念妹妹說你最關心新科舉,哎呀,老身一聽到最新訊息就趕忙跑來告訴你嘍。”

一直乖乖貼著姐姐的棠念探頭,興奮地問:“甚麼好訊息?”

慳婆子:“讓老身進去喝杯茶唄。”

棠思不願,但經不住慳婆子和妹妹共同軟磨硬泡,最終破罐破摔,自己走到床上坐著,留兩人在外間。

慳婆子雖進了門,但這屋裡沒有生爐子,壺裡的茶也是冷的,怎麼坐都不舒服,乾脆拍拍大腿,問:“你們有十元錢嗎?”

裡間傳出一聲冷哼:“果然是騙錢來了。”

慳婆子:“這屋子怎麼待得住,老身帶你們出去吃飯。”

慳婆子喊了一句,裡間沒應答,扭頭對棠念使了個眼色,後者掙扎片刻,很快同流合汙。

不一會兒,慳婆子和棠念一左一右把棠思抬出門。

棠思多日缺乏營養,無法發出劇烈抵抗,卻更惹得棠念鼻頭痠軟:“姐姐哦,你怎麼這麼輕,像一片羽毛一樣。”

“笨么兒!重量都壓在老身身上了!”慳婆子齜牙咧嘴,“你抬矮的這頭。”

“噢噢。”

棠思:“行了,我自己走。”

時隔許多天出門,棠思差點不認得京城。

從前家門口是不許閒雜人等聚集的,如今左邊一檔賣包子的,右邊一檔賣風箏的,隔遠一些竟然還有走xue唱戲的。

但卻不惹人厭煩,反倒填了許多煙火氣。

那包子一撕開,肉餡的香味就鑽進鼻子裡,棠思肚子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慳婆子大笑:“老身帶你們去吃更好的!”

半炷香後。

棠思坐在油淋淋的桌子後,四周環繞著嘈雜的人群,心中暗道果然還是不應該相信慳婆子。

怪自己耳根子又軟!

每當此時,棠思都不得不向妹妹投去責怪的目光,目光中包含一句短語:“胳膊肘向外拐。”

棠念拍拍錢婆子,不客氣地說:“喂,我姐姐最討厭骯髒了,這怎麼吃啊。”

慳婆子訕笑道:“我們正好趕上飯點了,人多嗎,這裡叫大眾食堂,好吃的。找塊抹布擦擦就好了,你們看,這裡剛落成,桌子都是新的。”

慳婆子閃身躲進人群,隨後閃身出現,手上就多了一塊溼抹布,往姐妹倆面前擦了兩三遍,棠思抿緊的嘴才稍顯鬆懈。

棠思身體不適,估計也不樂意排隊取餐,慳婆子便將她留在座位上,帶著棠念去打菜。

食堂人確實多,棠思不斷跟來人說:“這裡有人,抱歉。這裡也有人,抱歉。”

學著別人佔座位的思路,棠思伸出食指,用指甲邊緣小心翼翼把那抹布移到對面——剛剛慳婆子坐的地方,又掀起衣服下襬覆蓋旁邊的座位——妹妹坐的地方。

食堂充斥著飯菜的香味,棠思越坐越餓,好奇看向別人打到的菜。

飯菜一起裝在鐵製的盤子裡,紅色青色隨著人走動一上一下,飄散熱氣。

棠思望向隔壁桌的菜餚,有魚有肉也有菜……種類倒是豐富,奈何品相不佳。

棠思絕望地想到,現在自己也不是能挑剔菜餚品相的時候了。

棠府的烤鵝做得好。

烤鵝不是簡單烤制,而是先熬鵝湯。熬湯的鵝是不要,只留下一小碗精華的湯,慢慢煨入醃製過的鵝肉中,煨數個時辰後再上烤架烤,烤一遍,烘一遍,再烤一遍……

哐——

“開飯啦。”棠念把餐盤放到棠思面前,樂呵呵地拿起筷子,“有姐姐最愛吃的烤鵝。”

棠思低頭,鵝肉皮和肉散亂著,瞧著乾巴巴的,有幾塊越界到青菜區,也有幾塊豆泡擠進烤鵝區,沾上黑色的醬。

棠思試了一塊烤鵝。

意外之中,不難吃,甚至算得上好吃,雖然賣相不佳,工序也不復雜,但勝在烤製得很入味。棠思又嚐了嚐青菜,脆甜爽口,很合口味。

旁邊棠念早已大快朵頤,讚歎道:“果然餓了就是甚麼都好吃。”

慳婆子給自己點了一盤雞翅,一邊用手撕著金黃雞翅,一邊笑著問:“如何,五塊錢一頓,物美價廉吶!”

棠思很認可這句話,頷首道:“慳婆子,為何突然對我們這麼好?”

慳婆子吃得滿嘴油,用手帕抹了把嘴,緩聲道:“以前是有我不厚道的地方,都是為了生活麼,現在過得鬆快些,就想彌補下你們姊妹二人。”

“彌補?”棠念聽著不樂意,“這頓飯是我們自己出的錢,還有我打工你有抽成的。”

慳婆子:“行了行了啊,我的歉意就這麼一丁點,請客是不可能請客的。”

棠思:“說說新科舉的事情吧。”

棠思最關心的就是這個,慳婆子今日來找她也是為了此事,吃飽喝足,是時候聊聊正題。

“中學學院要開張啦,裡面教的肯定都是陛下需要的,明日開放報名,你記得趁早去。”慳婆子撕開一個新鮮雞翅,分一半給棠念,棠念拒絕,便左右開工自己吃。

棠思:“學院?請問束脩幾何?”

慳婆子:“甚麼束脩,沒有的事!大姮的學院都是免費的。”

棠思不太相信。

從來學習都是昂貴的,大哥二哥上學堂時,父親每年給出的束脩足以養活普通人家好幾年。

棠思:“要是你耍我,明日我沒帶夠錢,被趕出門顏面掃地怎麼辦?”

慳婆子:“你不要不識好人心嚯,老身有證據的。”

棠思:“出示證據。”

桌上雞翅還有兩個沒吃完,見她著急催促,慳婆子只好用抹布擦乾淨油淋淋的食指和拇指,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團疊成方形的紙塊。

棠思沒空對紙張衛生表達不滿,接過後快手開啟,是一張剪報。

“思妹妹曉得的伐?這幾日《大姮日報》一大早就售罄了,都去追那個幻生連載,搶得咧,老身好不容易問人要到這個。”慳婆子剔著牙邀功。

棠思:“謝謝。”

剪報上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明日京城第一中學開放報名,學費食宿全免,年齡不限。

棠思:“棠念,你要去。”

“啊?”棠念正吃得不亦樂乎,忽然被叫大名,連忙嚥了咽嘴裡的肉,“不是姐姐想去嗎?我們可以一起去。”

其實她更想當個推理小說家來著,但此時最好不要頂姐姐的嘴。

棠思猶豫:“一起……”

她年紀也不大,社會經驗不足,不清楚家裡能否承擔兩個學子。

不論如何,學院名額肯定是有限的,她得保證棠念能去。

棠思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淡然道:“嗯,明天你跟我去看看吧。”

棠念又往嘴裡塞一團米飯,“唔唔”地囫圇答應。

……

翌日,天還沒亮,京城第一中學門前就擠滿了人。

“我真是一點沒感覺京城人少了,怎麼到處都在排隊。”一名母親跟友人抱怨道,她邊說著邊搓熱自己的手,隨後捂住一旁約莫七八歲女兒的臉蛋。

友人逗一逗小孩,又對那名母親說:“她還這麼小,怎麼不帶去唸蒙學學堂,跑來中學了?”

母親說:“我女兒是神童,詩詞三百倒背如流,蒙學哪裡能滿足得了她對知識的渴望?”

友人垂頭看去,她女兒的臉上沒有顯示出任何“對知識的渴望”,倒是滿滿“對美食的渴望”。

小孩眼巴巴看著遠處的一串糖葫蘆。

“不說她了,你來做甚麼?大清早的陪我排隊?你大女兒怎麼沒來?”人群撞來撞去,母親扯過友人手臂。

友人:“她得上值的呀,我是自己要上學,我來就夠了。”

那母親驚訝了,原來朋友是來給自己報名的。

告示上確實寫明“年齡不限”,但她還真沒想過這把年紀也能上中學。

遠處的糖葫蘆紅潤潤,裹著一層金燦燦的糖衣,被人用力咬下一口,糖衣四分五裂,有的飄落地面,有的沾在那人的嘴角。

小孩似乎受到鼓勵,雙腳不自覺往糖葫蘆走,剛走出五六步,就聽得母親在身後大喊:“作死咯,快回來!”

只好悻悻然回歸求學的路途。

“嗯?姐你有沒有聽到有人在叫?”棠念眯著眼,警惕地望向四周。

棠思:“沒有啊。”

“可能是我聽錯了。”棠念嚼吧嚼吧,又咬了一口糖葫蘆,這顆比剛剛那顆汁水要酸,她酸得皺鼻子,把糖葫蘆往前一遞,“不吃了。”

棠思正踮腳偷看前面那人的《大姮日報》,頭也沒回,只往後伸出一隻手,棠念把還剩兩顆的糖葫蘆給她握著。

沒看到甚麼特別的新聞,棠思嘆了口氣站回來,心不在焉地幫妹妹解決零食。

身後的隊伍還在延長,棠思很慶幸自己子時就在這裡佔座,就是棠念坐不住,每隔半個時辰就要吃點東西。

想想還好她們是兩個人,不然中間連茅廁都上不得。

“看起來書院挺大的,應該能輪到我們吧?”棠思數了數,前面大概有一百來個十五歲以下的人。

棠念:“數人頭沒用啦,報紙上不是說了麼,今天來的都能報名,報了名,再安排考試,考試過了才能入學呢。”

棠思也知道,但就是緊張,只能給自己找理由:“早點來總是沒錯的,還能給老師們留下好印象,不然大家幹嘛天不亮就排隊呢?”

棠念頗為老成地搖頭:“大概都還沒適應新朝吧。”

卯時敲鐘,京城第一中學的朱門被推開半邊,探出半身青紅色的棉袍。人群驚喜大叫:“是元帥!”

棠思這才看清姜貍的臉,人群卻已經開始起鬨了。

“元帥今日格外威武!”

“元帥,元帥,讓我先讀上書吧!”

姜貍大笑:“都能讀上,咱還有第二第三第四中學在後頭,來,進來好好學習。”

棠思揚起眉毛,不解問:“她們怎麼這麼對她?”

她不是想說“沒大沒小”,也不是想說“過於聒噪”,而是……她們和姜貍怎麼看起來這麼熟絡?

棠念:“可能因為元帥老是出現吧,她跟城裡好多人都聊過天呢。”

果然是太久不出門,沒有適應日新月異的京城。棠思咬了咬下唇,跟隨人流前進。

學堂應該是由一座寺廟改建而來,飛簷和瓦當都留有佛教的痕跡。

庭中有幾株古樹,葳蕤蓊鬱。灌木邊有一方水池,幾隻綠毛鴨拍著水,池底蹲著烏龜雕像。

寺廟的屋宇都特別高大,為了讓陽光能照耀到屋內的佛像,營造出佛光普照的效果,一般採光也特別好。這裡很適合容納一大群人一起學習。

主殿後面有一大片平整的空地,不是黃土的棕色,而是黑色,是用煤渣鋪平的操場,據說在這上面跑跑跳跳沒那麼容易使膝蓋受傷。

棠思第一回看見這麼大一片平地,似乎在上面連續翻幾十個筋斗都可以,雖然她一個都不會翻。

棠府也很大,但稍有點地方都要做成假山流水、亭臺樓閣,沒有寬闊的時候,從她臥室去灶房需得左穿右插走蜿蜒小徑。

中學不一樣,空地是平整的,每一條道路都是筆直的。

姜貍:“後面的朋友跟緊咯,我們要去登記處了,也就是以後的教學樓。待會會給你們發放表格,如實填寫就是。”

棠思拉緊了棠唸的手,跟著人群亦步亦趨,來到一座巍峨的寶殿前,如今寶藍色的匾額上刻著“求是樓”。

有人站在臺階上等她們,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棠思瞳孔驟縮。

“裴大學士,文德侯。”姜貍不是很能搞清楚職場上該稱呼官職還是爵位,“她們都是來報名入學的,接下來就交給你說明啦。”

裴煥微微頷首,直身掃視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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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交代一下各地情況,交代下厲國和裴存真就可以收尾啦。

差不多可以開始點菜番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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