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這很新朝（上）
質疑世界的力量是巨大的。
原主質疑世界的行為會招來世界本身的注意，攀附其上的天道自然不願意被世界樹所察，於是祂做出了一個大膽的選擇——替換掉“姜貍”。
不幸的是，新的姜貍更加麻煩。
姜貍如今甚麼都有了，她想談交易，為的就不是自己，最合理的解釋是她認為祂的進食行為會攪亂人心，不方便大姮統治。
天道：“如果你想要我改吃‘素’，放棄吸食資訊的話，恕我做不到。”
拜託，吃資訊已經很綠色環保了好不好！
“不，我要你換個眼睛。”姜貍面無表情地道出交易內容，“人都能換，這對你來說應該更簡單。”
天道試探道：“以‘姮’為眼？”
姜貍：“以‘女’為眼。”
“可以，但我不建議。”天道回答得乾脆，似乎很能理解她的意圖，“你知道‘女’這個字有多少種寫法嗎？”
姜貍：“我知道，甚至在某些語言系統裡能擁有幾十種變體。”
天道：“我的眼睛是唯一的，可以是圖案，也可以是符號，但最好不要設定為語言。你覺得我的眼睛醜，雜糅了太多宗教，但那樣才便於傳播。語言是狹窄的，相互存在壁壘，莫說別的果實世界不講幻語，就算是在這個世界，隔著一道海峽，對面就不認識幻語了。”
姜貍並不買賬，嗤笑道：“那就讓她們認識認識。況且，你的眼睛只是在這個世界唯一罷了，歸一神也就騙騙古代居民，那副醜樣子，放在賽博世界過於老土，你肯定不會用。”
確實，天道在姜貍老家的眼睛形象是一隻電子比格。
天道驀地警惕：“你還想覬覦別的果實？”
月光如水銀般澆注在姜貍肩頭，她在漆黑的花園裡閃閃發光。
姜貍語重心長：“阿道，何必扭扭捏捏，這項交易對你而言百利而無一害。比起圖案，語言才是更深入人心的存在。對那破雕像，你還得費勁巴拉讓人復刻，而語言註定會被頻繁使用，註定會深入人的思維。”
“前提是擁有這種語言的文明沒有滅亡。”天道短暫沉默了下，像是在思考可行性。
答應姜貍，意味著天道要將自己的力量跟大姮的命運永久繫結。
姜貍微笑：“你是天道，當然要跟女人站在同一邊。”
天道沒有拒絕的理由。
在這片土地成為大姮的第一個夜晚，在皇宮花園無聲的角落，姜貍與天道達成交易。
從此以後，人們不再漫無目的地產生資訊，而是更加頻繁地提起有關女子的一切，無論內容是偉大抑或卑微，正義抑或邪惡，都會彰顯“女”本身的力量。
最終，蔓延至其它世界。
……
這場天人合作並沒有被大姮居民所覺察，市井車水馬龍、熙熙攘攘。
新朝第一天，普天同慶，坊間東西張燈結綵，市集南北川流不息，商鋪懸掛大酬賓的招子招攬顧客。
掌櫃敲鑼打鼓：“新皇登基，舉國同慶嘞！店內一盅兩件只需五元，免費聽最新一期《大姮日報》，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過路少年有些意動，瞧一眼錢袋，抬頭問：“五元是何物？五文行不行呢？”
掌櫃高興地迎進一支商隊，扭身驚訝道：“姑娘訊息不靈通哇，新朝用新幣，以前的銅錢都要廢除了，快去換成大姮錢幣吧，再晚又要排隊啦。”
說罷她指了最近兌換點的位置，少年謝過後匆匆跑去。
掌櫃繼續吆喝，瞥見即將走來的一大群青年，全穿一色海青綾羅襖，當即恭敬上前招攬。
羅衣青年們卻腳步不停，擺擺手道：“今日不得閒，我們要到皇城去，下次一定。”
掌櫃盯著她們的背影，又看看天色，心中腹誹：“難道她們抽中了議事員資格？但是現在朝會已經散了呀。”
想不通，便搖搖頭，更興高采烈地敲起鑼來。
羅衣青年們目的地並非皇城之內，而是皇城前的空地。
皇帝在皇宮門前設立拂秀欄，為長度足有百尺的佈告欄，專登朝會議論過的種種內容。
人們圍在佈告欄前，仰頭看各種顏色的告示，有不識字的，就聽駐守在旁邊的兵姐一一念誦。
從前朝堂遠在天邊，升斗小民莫說探問，連遠觀都不可以；如今朝堂離百姓很近，甚至如果幸運當上議事員，還能親自入朝跟皇帝大臣對話。
羅衣青年正是熱愛政事的年紀，鉚足了勁往張貼著《如何成為金鑾殿朝會群眾議事員》的告示前擠，惹得前頭抱嬰者不滿。
“哎喲哎喲，年輕人太著急。”
“我識得幻語，我來唸給你們聽。”抱嬰的老婦說。
為體察民眾，每一份告示都是雙語，然而大多數人會的豐語印得小如蚊蟲，站遠點就看不清了。
聽老婦這樣說，後頭便不再騷動，靜靜聽她翻譯。
抱嬰老婦：“只需滿足三項條件，就能過一把上朝的癮。”
“一，年齡在二十歲以上，八十歲以下，有固定居所和職業的女子，無傳染病，無危害性精神疾病。”
“二，白身群眾，或六品以下的官員。注：同一場議事會，群眾議事員中官身不得多於兩成。”
“三，已在任一議事堂辦事處登記抽籤，並在收到中籤結果後三日內給予出席答覆。注：京外群眾需在京內辦事處登記方可參與抽籤，如若中籤並答覆，來回路費及住宿費用可在秘書部處報銷。”
“旁邊還貼有附件，羅列了各大議事堂辦事處的地址，基本每坊都有一兩個……這個你們肯定得知道吧？”
人們紛紛頷首。家附近的議事堂地址，是所有人在新朝獲知的第一個訊息。
議事堂辦事處不光是用來抽籤的，還負責坊內的各項事宜，譬如維護水井和街道、處理鄰里糾紛、組織修繕房屋、防火防災……因參與人多，比從前的里正管理要更加周全。
幾個青年津津樂道：“陛下一定籌備許久。”
“那邊還有《英雌貼》，看樣子陛下要招攬人才呢，若是中選，豈用抽籤？走！咱看看去。”
年輕人勾肩搭背往《英雌帖》湧去，中年人士則被《學院建設工程招聘啟示》所吸引，自己仔細看一遍，又聽駐守在右側的兵姐念一遍。
一人問：“聽說姜元帥和柳將軍進城時都帶了好些工程兵，不一會兒就把城西重建好了，這麼有本事，也要招泥瓦匠麼？”
兵姐答：“自然需要，未來大姮還要建好些學院和便民設施，城中也有多處老化需要修繕，人手緊缺，閣下要是有意願，積極報名呀。”
另一人眼中一亮，隨即逐漸暗淡下去，嘆氣道：“我家本來是城中數一數二的泥瓦匠，奈何傳男不傳女，父兄活著不會告訴我家傳絕學，父兄一死，更是挖不出來。年少時還偷學過一兩手，後來幾經週轉、歷經人世，也都忘光了。”
旁人聽得直皺眉，將她擁在正中。
兵姐卻笑道：“這有何難？我們會對工人進行手把手培訓，你們也曉得，工程兵很有本事，有她們帶教很快能把你們教出師。”
那人茫然道：“我爹招收學徒都是從七八歲開始挑，兵姐姐，我這把年紀也可以麼？”
兵姐答得理所當然：“絕對可以。”
……
大姮的第一次朝會，皇帝下達的多條政令中，除去減賦三年這樣顯而易見的大喜事，最受人關注的莫過於《安民令》。
除去已有的損失申報、更名改姓和重新立戶外，皇帝又多加了幾十條細則，包括不限於按需領田、職業規劃諮詢、斷父休夫絕兄弟幫扶、圈舍支援，等等。
諸如《英雌帖》《如何成為金鑾殿朝會群眾議事員》等政令是長久性的，而《安民令》則為新舊過渡政令，但卻更能明確直觀地體現新朝的體統。
放在她們面前的，是一個完全屬於女子的朝代。
城南，安民所辦事點。
暮秋寒氣日盛，穿著新襖衣的人們前來辦事，嘴一張就哈出一團白氣。
有人瞅一眼長長的隊伍，拱著手找親朋噓寒問暖、相互道喜，也不知個人具體有何喜事，總之面上皆喜氣洋洋，先賀一番新皇登基，再問一句家中收成，後來者不一會兒就擠到隊伍中去。
“哎，注意素質。”巡察秩序的工作人員擰著眉敲板子，叫插隊者到隊尾站好。
見到來人，插隊者不惱反笑：“是明珠大娘呀，我的情況你是知道的，秋收時節最忙吶，今日我著急，還要趕著中午前回去搶收呢。”
明珠大娘身著紅色小馬甲，鐵面無私：“老李你少來，我雖是城裡人，也知道黑甲兵幫農民收麥子，手腳快得很，早就搶收完畢。新朝有新風貌，你這個樣子給女兒知道要咋辦喲。”
攀親托熟失敗，插隊者燥紅著臉溜走，老老實實從隊尾排起。
明珠大娘巡視完畢，回到接待室跟同僚換崗，年輕後輩整理好資料給她，望著門外感嘆：“今日人可真多嘞，沒有鬧事的吧？”
明珠大娘一邊脫去紅色小馬甲，一邊笑道：“有幾個插隊的，說兩句就解決了，大家都挺文明，秩序良好！”
那長長隊伍全是女人，沒有任何鬧事因素。
後輩也咧開一排牙齒，笑著站起身：“謝謝領慧，俺下值嘞！”
明珠大娘坐到空椅子上，隔著桌子為來訪者辦理業務。
“我叫吳惠，我要換田。”自稱吳惠的青年一屁股坐到對面，拿出一疊證明文件放在桌面，“東郊土莊村七十號地，申請換到三十三號地，我要跟鄧家一起種。”
黑甲兵幫忙搶收時，順道給耕田標記好號碼，明珠大娘很容易就曉得是哪兩塊田，逐一說明情況：“……面積和肥力都差不多，三十三號地離水源近些，不過眼下政策寬鬆，無需補繳費用。”
吳惠：“麻煩了。”
明珠大娘面容親切，業務熟練，手指翻飛著給各種文書蓋章，抽出兩張紙給吳惠朗讀一遍，又讓吳惠仔細檢查後簽名。
吳惠一口一句感謝，猛誇她有文化，誰能想到一年前她目不識丁？
明珠大娘一邊熟練操作著，一邊掀了掀眼皮，問：“是要跟朋友一起麼？”
吳惠點點頭，喜上眉梢。
隨著“龍嘯十日”結束，農村減少了一小半勞動力，同時宗族體系土崩瓦解。
宗族體系帶來強權、壟斷和壓迫，之所以存在，是因為還能強迫大量同姓之人相互幫扶合作，保證自家田地產出。
吳惠家裡不剩甚麼人，雖有一個攜財從夫家回歸的姐姐，但還是不夠用，便希望住處和田地都跟朋友離得更近，相互有個關照，共同管理水源、牲畜和農具。
這是大多數農戶的訴求，也是姜遙將“換田”寫入《安民令》的原因，將農戶集中到一塊也方便管理。
明珠大娘最後看一眼資料。
三十三號地是無主的——並沒有荒蕪，而是那家全死光，也沒留下個女子承繼。
換田之後，吳惠原有的七十號地也不會空置，會分配給別人來種。
這片土地有太多曾經失去耕地的女子，姜遙會將耕地還給她們，並讓她們以結社的形式共同生活，如同吳惠與友人一樣相互照應。
送走吳惠後，明珠大娘又處理了十多個來訪者的業務，到中午時坐不住，抬手伸了個懶腰。
左右同僚怕她累著，扭過頭問道：“要不領慧去休息片刻？”
明珠大娘瞥一眼排隊人數，依舊源源不斷，搖頭婉拒：“不用，還有半個時辰我就換崗了。”
如今拂秀閣位同內閣，目前有三種職稱——領慧、持理、明武，皆為天子近臣。姜遙把與她一同出生入死的姐妹都納入閣中，明珠大娘也不例外，榮獲領慧殊榮。
這個安民所辦事點由明領慧全權負責，責任重大。別人到點下值就走人，她到點只能換崗，還要應對後輩們提出的種種問題。
許多城外居民總覺得天子腳下的辦事點更牢靠，會將本來能在家門口村平所辦理的業務送進城中，因此，明珠大娘負責的辦事點一直訪客都不少。
不過今日壓力尤其大，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明珠大娘知道為甚麼，因為姜貍。
姜貍今日又要舉辦活動，百姓們主要聞風而來圍觀元帥的風姿，順道把業務辦了。
雖不清楚具體舉辦甚麼活動，但明珠大娘很肯定地點就在附近，不然怎麼就她這個辦事點人潮洶湧？
明珠大娘心裡也癢癢，想去湊熱鬧，奈何離不開崗位，只能一邊心癢一邊手指翻飛，蓋印章的力度都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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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