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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登基大典(下)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371章 登基大典(下)

姜貍走到大殿中央,張開雙臂,取過流雲遞上的話筒,儼然一副主持人的模樣。

觀眾們不由得撲哧一笑。

姜貍清了清嗓子,秉持著報流程的高傲身份,舉起話筒,傳音道:“第一個節目,《驅儺》。”

大殿兩邊的側門開啟,背了滿身道具的表演者游魚一般湧入,迅速佈置舞臺。她們自帶樂班,小鼓大鼓、銅鑼銅鈸圍成半圓。

棠煥認真盯著看,跟身旁花嫵低語:“從前儺戲少入宮闈,我只在鄉下找學生時見過一回跳儺,也叫跳大神,大開大合的,用來開場確實不錯。”

話音剛落,在她震驚的目光中,花嫵板著臉站了起來。

又聽那頭姜貍說:“來自百萼醫館三十位同仁,大家掌聲鼓勵!”

原來這是醫館的節目。

棠煥茫然跟著大家鼓掌,在她印象裡,花嫵性格冷靜,嚴謹到一絲不茍,有時比她還古板,想象不到她會報名上臺表演,還是這種吵吵鬧鬧的儺舞。

花嫵離開觀眾席,走到一面大鼓後站定,拿起鼓槌預備。

棠煥訥訥:“是鼓手啊。”

青紅黑紫的儺面在舞臺上排好隊形,一個個怒目圓睜,張開血盆大口,讓觀眾心肝都往上提了提。

花嫵紮好馬步,在三尺寬的鼓面上敲出第一個重音,小鼓緊接著敲出急促鼓點。

儺面一下子活了起來,從靜止轉為激烈,手舞足蹈,舞姿熱情奔放,使得嬉笑怒罵的面具更加生動。

其中有一名錶演者最為打眼。她的儺面尤為兇猛,開黃金四目,身著玄衣朱裳,蒙著熊皮,一手執長戈,一手撐圓盾,半蹲著奔走。棠煥在書上見過,那是巫中古神方相氏。

其她表演者或是作驚退狀,或是作勇猛狀,終是追隨方相氏驅逐疫鬼,隊形時而合攏時而分散,沙啞的唱腔吟誦著驅邪的咒語,像是陣陣迴音從遠古傳來。

觀眾精神為之一振,連連稱好。

棠煥的目光越過變幻莫測的儺舞,定在敲鼓的同僚身上。

剛開始花嫵敲鼓是一下又一下,中間會有間隔,總體還是很穩重。隨著舞步加快,花嫵敲鼓的力度越來越大,越來越狂放,像是真的能把鼓聲當武器,震碎疫鬼的獠牙。

方相氏一聲尖嘯,演出大獲成功。

下場之後,花嫵抹了把溼漉漉的碎髮,回到座位時還喘著,胸腔不斷起伏。棠煥剛想關切,驀地一隻手穿過兩人之間遞來手帕。

紫荊:“花姐姐,快擦擦汗。”

紫荊是軍醫兼軍事情報專家,應坐在對面武將之列,不知怎的蹭了過來,看到棠煥回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花嫵接過手帕擦了擦額頭、鬢角和脖子,咕噥著說:“總在醫館裡,三天走不到兩裡地,難得有這樣鍛鍊的時候。”

紫荊:“早知道我也陪你一道,太久沒陪凜婆婆,怕她怪我呢。”

棠煥好奇問道:“凜婆婆是誰?”

紫荊與花嫵對視一眼,笑著為她解惑。

在醫館剛剛成立的時候,沒多少正經醫師願意來教授學問,花嫵只能去找相熟的藥婆穩婆。凜婆婆是其中一個,也是當時醫術最好的一個,給館裡的姐妹打下了良好基礎。

“除了當藥婆,凜婆婆幹得最好的莫過於跳大神,經常被人請去闢土治喪,每回都能賺好多。”花嫵摸著鼓槌,嘴角噙一抹笑,“可自從當上醫館的老師後,她就再也沒空去了,全心全意地教導我們。”

棠煥仰頭望向舞臺,下一場表演的相關人員已經在做準備,儺舞的表演者從右邊退場,臨近側門時,方相氏摘下金紅面具散熱,露出滿是皺紋的臉。

光是看剛才輕快的舞步,棠煥壓根意識不到表演者是個花甲老人。

“那就是凜婆婆。”紫荊驚喜地說,“等下我去跟她打個招呼。”

花嫵:“入館後一直問診施藥,她老早就想重拾老本行了,可她怕我們多想一直不說。這回我把陛下要召集表演的事告訴她,她立馬心癢難耐,張羅了一場戲。”

醫館擴張至今,招收過不少跳大神的婆子,隊伍很快湊齊,甚至排練都相當高效。

棠煥頗為敬佩地再投去一眼,方相氏已經消失了。

“噹噹!”

姜貍出現在人群中,喜氣洋洋地串場:“剛才的表演很精彩,接下來的表演更精彩,讓我們熱烈歡迎石頭子村村民為我們帶來的戲曲《織女智取牽牛星》!”

大家對這個節目很感興趣。

請專業的戲班子要價高昂,只有部分出身世家的來賓看過,百姓大多隻在趕集時看過幾眼戲臺,舞美都是極簡陋的。

單去川是看過幾回,但那是老派戲曲,又臭又長沒甚麼意思,後來報刊風格的小說大火,有不少被改編成戲曲,被稱為新派戲曲。她本想去觀摩,奈何很快京中戒嚴,屬於民間的娛樂率先偃旗息鼓,許久不曾登臺。

《織女智取牽牛星》一聽就是新派戲曲,改編自《竊羽衣後雙還家》。

單去川坐直些許,等待準備間看了看周圍,只見隔壁梁霄一臉得意,好像在說“快來問我”。

單去川對好友總是有求必應,輕聲問:“梁姐姐,你看過這齣戲嗎?”

“豈止看過。”梁霄抬了抬鼻子,“是我指導的。”

梁霄從來沒在人前唱過曲兒,雖然這麼想很不禮貌,但看起來確實很像五音不全。單去川驚訝道:“你還會指導戲班演出呢。”

梁霄對她的驚訝很不爽,挑眉道:“我看著不像?”

“才不是!”單去川渴望更多細節,“是指導哪方面呢?”

梁霄咧開一排牙齒:“武術指導。”

《織女智取牽牛星》的故事簡單也巧妙。

西王母之子織女本住在銀河以西的宮殿裡,長日無聊,下凡間遊歷,在牽牛村發現自己的法器羽衣遭竊,便追蹤竊賊到牛郎家中。一節凡人,如何能竊仙人法器?織女機智,透過種種計謀引出牛郎背後的黃牛精。黃牛精原是某個仙家的坐騎,因犯錯被貶,卻心有不甘,欲竊羽衣回到天宮,在此過程中縱容滋長牛郎的惡念。最終,正義的織女把牛郎打死,靈魂掐滅,將黃牛精當場伏法。

黃牛精內丹化為一把鑰匙,織女用它開啟銀河以東的宮殿,得到更多神奇的法器。

這部戲摺子很多,要是把戲唱完,恐怕三天三夜都不能夠,因此只節選了其中一段,正是織女與惡徒鬥法,取回法器羽衣這一部分。

既然有好友參與,單去川看得更認真了。

銅鑼敲響,織女閃亮登場。

織女的扮演者高大威武,鼻挺如刀,眼神銳利,龍行虎步地走了一大圈,五指翻飛掐出一訣,猛然向樹幹指去,配合銅管吹出的音效,黃牛精再也無處可藏,從樹後摔了出來。

一個唱段之後,雙方開始鬥法。

只見織女側身迴旋,躲過黃牛精率先發難的掃堂腿,兩方在空中騰躍,又在兩端站定。

黃牛精大驚,織女不是失去羽衣麼?為何還有如此強大的法力。

織女冷笑,笑它偽裝仙人卻不識仙人真面。強大的仙家怎會失去一件法器就喪失能力?

比起老派戲曲,新派戲曲演員的行頭更輕便,能做更多高難度動作,配合舞美道具製造的各種光影,直教人眼花繚亂。

演員功底極好,連續十多個後滾翻看得人熱血澎湃,緊接的幾個大跳更是心驚肉跳,縱使動作難度大,唱起詞兒來卻面不紅氣不喘,嘹亮又攝人心魂。

分明是殿中一塊不大的空地,卻能營造出上天入地的壯觀效果。

單去川看呆了,直到表演結束還意猶未盡,被梁霄拍醒,“怎麼樣?”

單去川嚥了咽口水:“想學。”

置景一點點被拆卸,被七手八腳地搬走,單去川倍感可惜,摸了摸身上沒帶紙筆,沒法向飾演織女的演員討要簽名,更是深覺大憾。

梁霄“喲呵”一聲,抱著雙臂:“到軍隊的表演了。”

單去川當即看向舞臺。

“猜猜是誰呢?”姜貍掃視一週興致勃勃的觀眾,沒賣太久關子,“沒錯,由南北兩位將軍傾力合作,有請柳晚青和連雲闊獻上武術表演,《破陣》!”

這是第一個沒有劇本,連本人都不知結果的節目。

柳晚青執破鱗寶劍,連雲闊扛一柄長槍,走到舞臺中央。

劍刃和槍頭都用紅布裹住,沾上色粉,待會兒會以誰身上色粉最少決出勝負,以武會友,點到即止。

連雲闊客氣地笑笑:“年輕人,一寸長一寸強,劍對槍沒有優勢,要不要換一把?”

柳晚青不客氣:“破鱗跟我多年,與我早是一體。前輩請賜教。”

便不多言,一決高下。

柳晚青提劍刺去,被連雲闊豎起長槍削弱去勢,旋即側身繞過對手,平砍向另一邊。

這一劍速度極快,觀眾只能捕捉到殘影,然而連雲闊反應更快,長槍佇立,雙足騰起,堪堪避過劍風。

雙方來回數十個回合,你來我往,招式如疾風驟雨,觀眾雖不明其中細節,但仍是看得大呼過癮。

姜貍十分貼心,舉起話筒為大家解說:“柳晚青勢頭兇猛,一招穿雲裂石攻破連雲闊的興雲佈雨,還多點了肩頭兩下。連雲闊不急不躁,反手轉動長槍,使出一招失傳已久的扭轉乾坤!”

“這一招出手迅猛,力拔千鈞,把柳晚青兇猛的進攻完全化解。快看,連雲闊單人成陣,一把長槍竟舞成堅不可摧的鐵盾。”

無須姜貍細說,連雲闊揚起的槍風掠過觀眾席,眾人撲了一臉涼氣,汗毛直豎。

在後背、左手、右腿都沾上紅色色粉後,柳晚青迅速冷靜下來,判斷局勢。

連雲闊的槍法與其性格相近,凌厲中帶著三分良善,有著海納百川般的包容力,她人的攻擊落到她手裡就像泥牛入海,越是猛烈,越是轉瞬溶解。

這是久經沙場之人沉澱出的槍法,最擅長以守為攻,借力打力。

若是能一力破百巧還好說,然而連雲闊從不疏於鍛鍊,腰腹如鐵板一塊,雙臂孔武有力,舞動鋼槍輕輕鬆鬆。

該如何破陣?

柳晚青並不洩氣,轉攻為守。

她雖是守勢,但劍招仍不停歇,左穿右插翻身不停。觀眾目不暇接,更覺戰況焦灼,揪心不已。

那邊廂,姜貍的聲音越來越興奮:“連雲闊又一招包羅永珍,漂亮,順利把柳晚青的丸泥封關截在半途。誒!”

驀地,姜貍音調升高,觀眾的身板也陡然高了一寸。

“來了來了,柳晚青帶著她的反攻回來了,好一擊流星掣電,連雲闊能擋下殺招,卻難擋附帶的如流星般的小傷,幾乎整個上半身都像落了紅雨似的!姐妹們,要知道這可是積分制,積分制啊!”

裁判敲鐘,兩人停下對抗,互相鞠躬後回到舞臺兩側。

經過熱心觀眾的計數,最終結論連雲闊染到的色粉更多,柳晚青更勝一籌。

柳晚青自覺勝之不武,拱手道:“承讓。”

連雲闊大笑:“果然後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

這場比試精彩絕倫,雖只是觀賽,卻好似身處其中,觀眾久久不能平靜,不少人在兩位將軍退場後還在大口呼吸。

姜遙撫掌,朗聲笑道:“能得兩員猛將,是國之幸事也。今日之後,恐怕想拜入兩位麾下的人要從這裡排隊到西南。”

天氣寒冷,剛發過汗更易受涼。姜遙命人用熱水燙了一批絹帕,送給剛剛上場的所有表演者。

連雲闊剛接過霆遞來的草紙,一邊擦身上的顏色,一邊領賞。宋歸寒幫她把絹帕掖進衣領,燙得她齜牙咧嘴。

周圍都被這場面逗笑,嘻嘻哈哈之時,姜貍再度登上舞臺。

姜貍:“下一個節目,《火鳳燎原》,來自長壽坊靜安裡全體同仁!”

全體同仁?

湯齊很驚訝,連幫柳晚青擦汗的動作都慢了許多,“一里足有百戶人家,這麼多人一起上,得是甚麼節目呀。”

柳晚青也很好奇,鬆了鬆衣襟,引頸看向側門。

兩邊側門像是洩洪一樣進人,數十名身著金黃表演服的百姓舉著鳳凰向舞臺匯聚。

那是一隻精心製作的極為巨大的鳳凰模型,全身覆蓋金紅色的羽毛,姿態優雅且舒展,處處都顯示著複雜的做工。

鳳凰的每一個關節都連著一根竹竿,被專人所控制,連眼睛都能開合。

湯齊點評:“有些像廟會上常有的魚龍舞呢。”

琴聲悠揚清越,鳳凰好似睡在梧桐枝頭,卻被凡音所擾,緩緩睜開眼睛,金色的眼睫閃動火光。

天地初開,混沌不分,鳳凰每動一下都帶著開天闢地的力量,她高昂著頭顱,引頸長嘯。

得不到天姥的回應,鳳凰愈加不耐,轉動幾下腦袋,驀地張開羽翼。

霎時間流金溢彩,空中落下洋洋灑灑的金粉。鳳凰的翅膀極為璀璨奪目,每一片羽毛都是絕世寶藏,規模更是碩大,足足覆蓋半個大殿,觀眾都被納入她的陰影下,抬頭只能看到粼粼波光。

鳳凰拍打翅膀,要出門去。

姜貍回頭邀請姜遙:“姐姐,隨我同去。”

姜遙從善如流,被姜貍拉著,跟在鳳凰後頭,昂首闊步地走出大殿。其餘觀眾當然追隨皇帝,也紛紛離席出門。

金鑾殿外是大片大片的空地,火紅鳳凰翺翔在白玉磚上,色彩對比十分強烈,看上去鳳凰更加超然象外。

兩側都備好室外席位,觀眾們一邊避著鳳凰拍打翅膀掀起的颶風,一邊找到自己的座位。

室外更好施展,更多表演者加入進來。

她們是雷鳴和電閃,是祥雲和雨露,是鳳凰吐出的火球,是漂浮的長長尾羽。

鳳凰飛過萬仞山,做出各種探究的姿態,她探索著梧桐枝外的世界,神情像嚴肅的長者,又像出生的孩童。

驀地,她似乎意識到甚麼,拍打的速度加快,想要一飛沖天,就在往上揚起時,渾身燃燒起烈火!

那不是涅槃的火焰,是鳳凰本身掌握的力量,乘風而起,一往無前,徑直飛往無人的平原。

表演者手中只剩下一截竹竿,火鳳凰確然飛遠了。

待視野裡的鳳凰燒滅,一名中年表演者趕緊回收掉風箏線,拉起隊友們謝幕。

觀眾席爆發雷鳴般的掌聲,一刻鐘都未能停歇。

姜遙不禁感慨:“太厲害了!”

她挽留這群表演者,細細追問其原理,中年隊長和幾名隊員紅著臉一一回答。姜貍感覺是一點流體力學加熱力學的原理。

方才幾回節目結束,姜遙都會說些勉勵的話,賞賜表演者,這次顯然要更認真,讓玉姿好好記下回答者的名字。

眾人迫不及待想看到下一個節目。

接下來的表演都在室外進行,既有相聲、歌舞、雜耍等常見演出,也有馬球、投壺、捶丸等互動性很強的節目。

宮中的上午過得十分充實,宮外的百姓也沒閒著,坊間處處搭臺唱、點茶鬥巧,跟在白天逛廟會一般熱鬧。

當、當、當——

日上中天,午時來臨。

聽到陣陣鐘聲,觀眾紛紛收斂笑容,停止閒談,齊齊望向姜遙。

今日的重中之重,最緊而又緊之事,莫過於皇帝宣佈新的國號,新的體統。

竇翎身著紫袍,領著兩列手捧文房四寶的宮人,走向姜遙。

一方書案,一根紫毫青玉筆,一盒磨好的濃墨,一張裝裱好的灑金紅紙,靜靜等待帝王著墨。

四周都安靜下來,觀眾們屏住呼吸,看姜遙執筆寫下一撇一捺。

竇翎將紙面翻轉,鐵畫銀鉤的一個“姮”字。

姜遙:“朕定國號為‘姮’,意為恆久安邦,往後天下俱以此為名。”

大姮朝自此初定。

至於建元,姜遙說:“朕不設年號,後世曆法從朕伊始,再不變更,今年便是第一年。”

眾人譁然,都為年輕帝王滔天的野心所折服,從前使用的“景和”、“永壽”,那些吉祥好聽的年號在姜遙的話面前碎若塵泥。

今年是大姮的第一年,也是千秋萬代的第一年。無論數百年數千年後龍椅還是不是大姮的後世,都會將姜遙登基的這一年當做伊始。

傳訊的衛隊早就準備就緒,竇翎將國號遞給霧途,霧途打馬出宮,昭告天下。

“陛下萬歲萬萬歲,大姮萬歲萬歲萬萬歲!”

來賓山呼萬歲,遠方城樓升起煙花,慶祝國體落成。

柳晚青撫掌,跟湯齊咕噥一句:“原是如此,我說姜貍不通丹青,那三位神明卻畫得栩栩如生,看來是姜遙的手筆才對。”

柳晚青扭頭向對面望去,玉姿和竇翎神色如常。作為日日與姜遙相處的人,肯定對姜遙的畫風最熟悉,剛看到畫屏就心知肚明瞭。

姐妹倆合夥在人前演了一齣戲,並大獲成功,令人印象深刻。人們對國號認可度高,歸屬感也會更高。

那邊廂,姜遙並未停筆,在下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並喚道:“阿貍,過來。”

姜貍抱著話筒過去。

“安武王,是你的封號。”姜遙柔聲道,“朕予你京中王府,予你長居宮闈,西南萬萬頃土地都是你的封地。”

姜貍:“這麼多?”

姜遙:“不都是你打下來的麼?”

姜貍撓了撓臉頰。是她打下來的沒錯,但她不是很想深度參與建設,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呀。

姜貍接過封號,抬眼看見姜遙的明媚笑意,那不光是愛惜或友好,更是一種篤定的自信。姜貍笑了笑,抱起拳頭,爽朗地回應:“多謝陛下!”

每個為開創大姮朝而奮鬥努力的臣子都得到封賞。

姜遙:“封柳晚青為虎山大將軍,任軍事行動部長。”

柳晚青:“臣領命。”

這是君臣商議過的結果,柳晚青完成使命,自是希望留在京城與母親一起。

姜遙:“封連雲闊為懷曄大將軍,統領南軍。”

“封霆為千鈞將軍,統領西軍。”

“封伏積石為靖遠將軍,統領北軍。”

“封梁霄為嫖勇將軍,統領東軍……”

姜遙將大姮的武裝分成五支部隊,用以維持安定。雖如今天下初定,但仍有憂患——奉北道遺留的前朝鎮北軍有投誠之態,卻不可信任;江南富庶地未遭遇過戰火,未必願意將姜遙的新政執行到位;東線裴家呈割據之勢,東線之外是如狼似虎的厲國。

柳晚青駐守京畿,伏積石處理北地,霆依舊招安西部深山的生民,而梁霄……梁霄不打算回北地家鄉,也無所謂留不留京,只要不當教頭當將軍,便任憑姜遙做主。

“朕予你詔書,命你監察江左道、廣任道,你可願意?”姜遙。

梁霄眸光一閃,露出危險的笑:“臣當然願意!”

姜遙提醒:“儘量不要見血,那裡可是政府的錢袋子。”與梁霄相處久了,很容易摸清她暴烈的秉性,只要能把持,就是一把好刀。

總之梁霄滿嘴答應了。

“封黃一曉……”

“封單去川……”

“封湯齊……”

“封紫荊……”

……

若說武將的封賞大體在眾人的認知範圍內,文臣的封賞則格外體現新朝體統的特性。

姜遙在日光下宣讀:“裴煥。”

“臣在。”

眾人都對這個名字有些許陌生,靜謐的會場有些許鬆動,人們舉頭四顧,瞧見前排施施然站起一個人,不是棠煥又是誰?

忽聞一記撕裂聲,棠煥往陛下身旁看去,擔任記錄歷史重任的母親,不慎把紙頁扯破,筆沒有移開,墨洇成一團。

裴靜鳴花了些時間反應,最後只能無聲看女兒一眼。

裴煥微微一笑,就當她是在默默贊同了。

姜遙:“朕封裴煥為文德侯,國學大學士,主教天下學子。”

裴煥作揖:“臣領命。”

姜遙:“朕還任命你為安民部部長,這是個臨時部門,新舊交替,戶籍重新擬定,會有許多百姓想更改姓名,由你全權負責此事。”

裴煥再作揖:“臣領命。”

眾人大嘆原來如此,裴煥大人當真以身作則,為天下榜樣也。

回到坐席的裴煥受到四面八方的注目禮,到室外後她身旁就換了個人坐,陳見採用手肘頂了頂她,小聲表達羨慕:“真好啊,我都不知道母親姓甚麼。”

裴煥一怔,這倒叫她不知如何回應,只能無聲地瞥去一眼,陳見採卻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很是為她雀躍:“甚麼時候決定的,都沒有告訴同僚們一聲。”

裴煥是標準的世家子,深知姓氏的重要性。年少作為棠府的一員,只要對外說一句“我姓棠”,便能暢通無阻,旁人不敢欺辱。就算去年與棠府決裂,她依舊能利用這個姓在某些地方行方便。

最後棠府沒落,棠姓自然也失去了用處。

而裴家還在,或許遲早也會沒落,但無論是陛下還是母親,都需要多一個裴姓人助力。

裴煥知道,母親一直想回裴家一趟,或許是懷念童年的居住地,或許是懷念某個人。

然而母親年紀不小,經不起長途周居勞頓,若是可以,裴煥希望自己能夠代表陛下和母親出使裴家。

裴煥不懷念棠府,不懷念自己童年的家,她把母親當做故鄉,完成她的願望。

帝王的聲音在秋日裡分外清冽。

“封花嫵為鳴金侯,任情報部部長。”

“封陳見採為韜略侯,任檢察院院長。”

“封竇翎為慶媖。”姜遙特意頓了頓,“任秘書部部長兼執筆書記,伴朕左右。”

竇翎領命期間,眾人交頭接耳,不清楚“媖”是甚麼爵位,但看職位就知道竇翎的地位肯定不低。隨後姜遙念了一串物質獎賞,人們跟前面的一比,就知道“媖”是個在王之下,在侯之上的爵位。

姜遙:“封玉姿為雌媖,任秘書部副部長兼掌印書記,同樣伴朕左右。”

“封裴靜鳴……”

“封林舉荷……”

“封徐娘子……”

……

先是武官,再是文臣,封賞的宣讀持續了兩個時辰,無論是在場還是遠方的大臣都得到了應有的賞賜和任用。

以今時大姮的通訊效率,約莫半個月後,遠在磐州的王理理就會收到賞賜和調令,姜遙讓她回京當規劃部部長。

可以看出,大姮的朝廷並不沿襲舊制,而是採用全新的行政機構——對在西南待過人來說或許不算全新,但顯然更加宏大,更顯雌心壯志。

不但各部門分工明確,避免互相推諉或無人主理的尷尬境地,還設定了許多往常人們意識不到的職能。

譬如兒童事務介入所、勞動者聯合監察會、新技術研究會、自然資源保護局等等。

作為唯一的權力中心,姜遙並不介意將權柄分散出去,日常的朝會設定議事堂,堂中必須有五成議事員是無官職或基層官職的百姓,便於她聽到底層的諫言。

當然,帝王始終擁有一票否決權。

……

金燦燦的陽光穿過雲層,投注在帝王的喉頭,烘得人口乾舌燥。

終於把她們本來就知道的封賞唸完。姜遙喝過兩口茶潤喉,稍微活動活動指關節,朗聲召喚:“陸泉可在?”

“臣在!”陸泉沒想到陛下會在這個時候召她,一個激靈跳了起來。

她當了十多年屠戶,做起劊子手來也是得心應手,業績很好,因此得到表彰出席開國大典。

姜遙:“朕還記得要為你的女兒賜名,她來了嗎?”

陸泉低頭看一眼身側,女兒在嬰兒車裡笑著,裹了一層襖子,雙手一擺一擺的。

嬰兒車是在宮門口領的,節省為母者不少力氣。

陸泉趕緊抱起孩子,走到御前。

姜遙微微睜大雙眼,孩童果真一天一個樣,十來天不見,竟然肥了一大圈,臉蛋肉嘟嘟的,黑溜溜的眼睛彎彎地瞧著她,是個有福相的。

姜遙伸出手跟孩子握了握,說:“昭。”

陸泉激動得咬住下唇。

“往後她就叫陸昭吧。”姜遙說。

算算日子,這孩子出生時,恰好姜貍離京為她們的大業籌謀。姜遙與這孩子初見時,她的兵正在痛擊敵軍。兩者都昭示著光明的未來。

陸泉在女兒耳邊重複:“陸昭。”

姜遙:“等一個月後童子啟蒙院落成,請帶她來。”

陸泉:“一定!”

……

傍晚,當西天的霞光如火般舒捲,姜遙作出今日最後的講話。

她感謝所有來賓,感謝大臣堅定地選擇了她,感謝百姓的信任追隨,並提出近期的種種計劃,承諾必將盡快完成。

今日在場的既有文武大臣,又有百姓觀禮團,完全可以召開一次議事會。

“最緊要解決的是新舊過渡問題。登記戶籍的流程告示已在日前貼出,凡是更名者無需提供母父的證明,但必須清楚寫明目前住所,以防有不法者渾水摸魚。前兩日,提燈者抓到一個手中血跡斑斑的人販子,想透過這項新政更名改姓混跡人群,下場是四分五裂啊。”姜遙笑了笑,“當然,能來到宮內觀禮的姐妹都是已經登記過,身家十分清白的。”

百姓積極點頭,有人嘻嘻笑道:“登記戶口就能參與抽獎登基大典的觀禮名額,俺排了老長的隊了!”

姜遙:“不錯,謝謝大家熱情參與。”

說完新舊交替的瑣事,姜遙更展望未來,她希望大姮的商業活動能繁榮起來,同時也希望有更多人心繫政府。

姜遙:“往後百姓商旅往來無需過所和文引,只需要在出發前在戶籍所在地政府報備,到達目的地後再在當地政府報備就可以了。因此,我們會需要大量基層工作人員,明日就會將招聘啟事張貼在各處告示欄。注意,所有政府聘用的崗位都會按時發放銀錢,每上五日則放假兩日,這不是徭役而是正式的政府官員,只要透過考核都能獲得升遷的機會。”

百姓非常興奮,從前類似的裡甲、衛士、更卒都是無償的社會勞動,沒有任何向上的機會,還要自己帶飯,要是不想去就得損失一筆錢。

同樣讓百姓是為政府勞作,姜遙顯得十分仁德。

姜遙:“教育是很重要的,朕在城東規劃了多片土地,爭取在年底落成兩所童子啟蒙院,一所小學學堂,一所中學學堂。年後再落成一所理科大學,一所文科大學,三年內落成一所綜合性大學。”

大臣聽得頭頭是道,一半百姓聽得心生嚮往,一半百姓聽得雲裡霧裡。

姜遙看在眼裡,不急不慢地說:“明日會刊發第一期《大姮日報》,所有新政策都會羅列在上面,逐步執行,包括有關學堂的事宜。”

疏風徘徊,吹動表演者換下的戲服,絲滑的水袖在姜遙身後舞動,像一簇火焰,像漫天的霞光終於在人間燃燒。

“朕知道,諸位之中,有人信念堅定,有人滿懷期待,有人隱有茫然,這都是非常正常的反應。無論姐妹們有何種想法,朕都必須恭喜你,恭喜你們生活在這個充滿無限可能的國度。”姜遙離開座椅,走向人群,衣袖依次拂過坐席。

她講述自己見證過的痛苦,講述種種難以拯救的絕望,講述憤怒和希望,講述遇到的數不清的同路者。

百姓仰起頭,追蹤她的步伐,捕捉她的聲線,忽地落下淚來。

姜遙音色多變,時而如雪峰清朗,時而如溪流潺潺,使演講具有複雜的層次。當暢談未來時,奢華到目眩神迷;當細數細節時,又平實到澄澈如水。讓人一聽再聽,鑽研其中種種可能。

晚宴上,所有人圍在姜遙身邊,渴望她能告訴她們得更多。

曲終人散,賓客們心醉神迷地走出宮廷,一步三回頭,立下誓死效忠的決心。

……

夜半,瑤光殿。

幹光殿只消毒了三輪,姜遙不放心,依舊宿在舊居里,這裡一切如故。

玉姿和尚宮局等人忙碌一整天,卸去繁瑣的袞冕後,姜遙讓她們早點休息,自己一個人靜靜坐在窗邊,毫無睏意。

晚風帶了幾分肅殺的冷意,姜遙眺望枝頭新綻的紅梅,希望早日來一場瑞雪,如此春耕便能更加順利。

驀地,一顆腦袋從上面探出。

姜遙只看了一眼,拍了拍身側軟墊。

姜貍已經沐浴過,笑嘻嘻地跳進室內時,帶進凜冽的寒風和一身皂角的香氣。

“姐姐,趁熱吃吧。”姜貍小心從懷裡捧出一碗蛋羹,開啟蓋子還冒著煙,“累了一天,晚宴都沒能吃多少。”

姜遙張了張嘴,一個音節都沒發出,姜貍便截胡:“不要說謝謝,你今天說了太多話了,嗓子要壞掉的。”

姜遙便只是彎著眼睛,張嘴吃下兩口熱騰騰的蛋羹。

姜貍煞有介事地想了想,說:“聽說冰糖雪梨湯對嗓子很好,明日我要燉……哎呀,她們說我做的菜會毒死人,還是拜託玉姿嬤嬤燉吧。”

“唔。”

姜遙差點嗆到,背過身去,將蛋羹吃完才轉回來。

姜遙今日確實累極,身體一歪,躺在姜貍腿上,眼睛眯起,似乎從未試過從這種角度觀察她。

姜貍確實長高許多,長手一撈,就把角落的毯子拉了過來,蓋到姜遙身上。

姐妹倆重逢後,還是第一次有這樣安靜相處的時刻。

姜貍衷心誇讚:“姐姐今天的演講講得真好啊。”

抑揚頓挫,慷慨激昂,充滿激情和信心,兩裡地外都能感受到她的魄力。

姜遙看著她,不置可否。

良久,姜遙長長嘆出一口氣,姜貍怕她嗓子真壞了,湊近去聽那陣氣息。

姐姐的嘆息綿長順滑,呼吸毫無阻礙地透過氣管,顯然嗓子十分健康。

於是姜貍只能不解地衝姜遙眨眨眼。

“阿貍。”姜遙說,“因為有你存在,所以人們才能相信我。”

姜貍:“我?”

姜遙:“我需要依賴演講技巧和追加種種細節來讓別人相信我能做到,阿貍不用,你的存在本身就讓人嚮往,讓人相信一切都是真實。”

哪怕現在不是真實,也將會成為真實。

姜遙曾經驚訝於世上會有姜貍這樣的人。姜貍只是存在,姜遙便能從她身上學習無盡的知識。姜貍只是存在,姜遙便能看到確鑿無疑的新世界。

有時候姜遙真想剖開姜貍的腦瓜,看看裡面還有多少離奇古怪的想法。

看似離奇,仔細一琢磨又揮之不去,叫人一定要落實才行。

姜遙又嘆:“阿貍啊。”

“姐姐,不是的。”姜貍輕輕回應,“是你看到了我。”

輪到姜遙不解地眨眨眼。

“從北到南,我去過好多地方,見過好多人呢。她們有好有壞,有幫我的也有坑我的,就算是幫我的好人,也不是個個都會相信我的。她們總是遲疑著,總是被許多細枝末節打擾。”姜貍快活地說著,“姐姐,你天生就在我這一邊。”

巨大的痛楚撞擊姜遙的心臟,她猛地撐著軟墊坐起,卻在痛楚過後,感受到無邊無涯的痛快,舒暢得恍若北風在體內穿梭,而身體依舊溫暖如春。

姜遙緊緊盯著姜貍的眼睛,那片彷彿能把一切吞沒的寒潭,此時也在回望著。

清澈,澄明,燦若繁星。

她是如此理所應當地說出讓人羞愧難當的話語。

姜貍摸了摸空出的膝蓋,問:“姐姐,是太冷了嗎?”

未能得到回應,姜貍跳下軟榻,將銅爐移得更靠近些,想了想,還是囑咐姜遙早點上床睡覺,明日是第一次朝會呢。

姜遙茫然地點點頭,漱過口,被姜貍拖到床榻,蓋好棉被。

在姜貍準備吹熄蠟燭時,姜遙乾巴巴地問:“阿貍,你不質疑我嗎?”

姜貍:“嗯?”

姜遙:“也不質疑她們嗎?”

姜貍:“誰呢?”

姜遙:“那些坑你的人。”

“怎麼說呢,我不質疑自己的選擇,姐姐不也從不懷疑自己的判斷嗎?”姜貍的臉臥在燭光裡,眉眼都融成溫暖明快的顏色,“如果總是不相信,從一開始就不會有行動,一年,兩年,十年後也甚麼都做不成。相信總是最好的。”

姜遙似乎明白了甚麼,神情陡然一新。姜貍瞧她眼中忽然亮堂堂的,趕緊吹滅了蠟燭,道一聲晚安。

……

離開瑤光殿後,姜貍在花園小徑閒庭信步。

“阿道,在嗎?”她在腦海裡呼喚。

天道:“自打你從天牢的牆壁裡把我眼睛摳出來,我就再也不在了!”

姜貍:“看來還挺健康。”

天道:“哼。”

“我知道原主是怎麼死的了。”姜貍踢開一顆石子,“我要跟你做個交易。”

天道:“她被一箭射死了啊,就算傷口修復了,但你檢查過那箭的,有你這副身體的血。”

姜貍聲音忽然很冷,攥緊了拳頭,說:“你說謊了。”

天道孜孜不倦地解釋祂沒有在死法上面說謊,有許多旁證可以證明。

姜貍卻說:“當初你說你是因為感受到原主強烈的不甘才來到這個世界的,你在這件事情上說謊了。”

天道沉默。

一如身邊人所見證,原主是個異常沉默寡言的人,但並非因為她是個炮灰NPC,而是因為她一直在充當沉默的觀察者。

她觀察著這個逼仄、苦悶的世界,直到有一天,她觀察到世界擁有一項奇怪的特性。

她無意中見到運煤的內侍腰間懸著一個小雕像,本沒有甚麼,雖然宮中規矩嚴,不許宮人自行更改裝束,但這裡較為偏遠,宮人總會大膽些。

卻在之後,原主發現這座雕像,或者說這類雕像竟然擁有自我複製的能力。雖然不是以十分直觀的方式——譬如摔在地上就會多出一個之類的,但也相當驚悚。

只要是見過那座雕像的人,都會不自覺繪製出它的圖譜,就算是不擅雕刻的人,也會在接觸到鑿子和木頭的時候,不自覺刻下那張半魔半佛的臉。

有一天,她看著自己手裡無端多出的歸一神,當機立斷將其焚燬。

世上有林林總總的人。有的人發現一條規律後會加以利用,並不深究原理,比如鹿驚嶽;有的人則會刨根問底,一定要知道禍從何起。

原主正是個會思考很深的人,身邊誰也不知道她心底的驚濤駭浪,她在為自己鋪就一條奔往深淵的路。

她有心留意那個帶著雕像的內侍,發現他並非這偏遠地帶的值班人員,而是能在前朝當值的太監。

順著這條線,在一次十分偶然的機會,她遠遠瞧見太監與厲國質子接觸,看神態,後者就是雕塑的主人。

她難以承受現實的崩潰,決定試一試,用母親留下的武器。

姜貍一點點鬆開拳頭,森然道:“質疑世界的力量是巨大的,你因此被召喚而來,或者說,你必須來彌補這個過錯。”

天道受她想法所驚,卻無多少波瀾,說:“我有甚麼過錯?”

“選錯了眼睛,太醜。”姜貍突然變得快活,“但你選對了人,我。”

像是映象對稱的異構體,姜貍是個毫無存在主義危機的人,天然認為天地因她而起,哪怕天道惡毒地告訴她,她是個紙片人。

姜貍:“只要認定本心,我就從不質疑。哪怕你告訴我我活在話本里,也很容易就接受了。為你節省很多事吧?”

天道:“並沒有。哪怕告訴你你是個炮灰,你也認為世界是圍著你轉的。”

姜貍嘖嘖:“是世界應該圍著我轉。”

雖然總是強調科學,但姜貍簡直活得像個唯心主義者,還是相當理直氣壯那種,好似她說要有光,頭頂就立馬能發光一樣。

仔細想想,姜貍說過的大話確實都拼命實現了。

天道不再說話,近段時間面對姜貍時,祂總是無話可說。

姜貍今天卻有很多話說。

“我跟原主是映象對稱的異構體,狂蠍跟阿達蘭蒂也一樣,或許還有別的對子,但我上輩子認識的人不多也不深入,所以未能發現別的。”姜貍聳了聳肩。

姜貍與阿達蘭蒂初見時,遠遠就被那銳利的眼神所驚駭,因為跟上輩子的友人一模一樣,後來接觸後才發現,兩人的性格天差地別。

狂蠍有許多秘密,而阿達蘭蒂無比坦率。

就像在開放系統內建模似的,明明輸入同一套資料,卻因為發育環境不一樣而輸出截然不同的結果。

天道曾經說過,世界之外是一棵參天大樹,姜貍只是活在其中一顆果實的內部,永遠無法接觸到別的果實。同時,天道吹噓自己是攀附在世界樹上的蛇,以果實內的資訊作為營養,滋養自身。

所以天道會選擇這種神神怪怪作為眼睛,即便祂自稱無辜,也默許異教的發展——無數歷史可以證明,異教帶來混亂,混亂滋長各種謠言。謠言也是資訊。

所以當姜貍到來,天道會堅定地支援她搞事情,祂希望世道越亂越好。

“你需要吃資訊……發現這點後,我就開始清除歸一神了。”姜貍越說越快活,“但這還不夠,恰好,林舉荷創造了幻語。”

在姜貍的有意干預下,歸一神的名字在幻語裡並沒有對應的翻譯,而是和所有弄虛作假的偽神混淆在一起,共用同一個概念。

於是,祂的名字不再被傳頌,祂的形象不再存在於人們的腦海,這無疑稀釋了祂的力量。

天道不再沉默,一馬平川的聲線聽著居然有些發抖,有了一絲人性:“姜貍,你到底想我怎麼做?我能感受到,你需要我。”

姜貍:“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交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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