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登基大典(上)
按照慣常禮制,新帝登基應當先祭拜天地宗廟,以顯其得位正統,受上天和祖先的準允。
姜遙不打算祭拜宗廟,宗廟也早就被提燈者一把火燒了。她把所有需要三跪五叩首的環節都刪掉,無論是她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並給自己的登基之路重新擬定流程。
是日,天高地迥,吸飽秋日陽光的銀杏葉散落京城內外,給這座權勢匯聚之城鋪就一層璀璨碎金。
永定門外,旌旗拂日蔽天。
自日出前三刻起,巍峨城樓前便擠滿了觀禮的百姓。樂手叩鐘調磬,鼓奏磅礴禮樂,玉振金聲響徹天地。
登基大典,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開始。
百姓之內是黑甲兵,黑甲兵之內是文武大臣,萬眾矚目之中,是立於高壇之上的姜遙。
姜遙身披十二章玄色袞衣,頭戴十二旒冕冠,靜若高山,動之生輝,日月若出其中;內貼姜貍所贈的明黃龍袍,流光滿溢;腰環白玉革帶,綴四條二尺紺、黃、紫、縹色綬,綽約生風;蔽膝下蕩繡五彩山嶽的裳,雙足蹬硃紅色的凌雲赤舄,如臨縹緲群仙。
元帥姜貍仍穿那身黑甲,因大典之故頭盔新配飄逸的紅纓,身後懸著繡有山嶽與波濤的披風,乍看與新皇那身袞衣交相輝映。
雖有裝飾,但仍是披堅執銳,寒光畢現,尤其那黑亮步槍從未離開姜貍的身,城中大部分百姓也見識過她的厲害。
可姜貍站在這裡,絲毫不讓人感到銳利,只因為她那張笑臉太過有感染力,大多數人只能看到她有一口潔白的好牙。
姜貍站在祭臺的入口側,笑意盈盈地面對人群,高聲宣讀流程:“祭天地——”
絲竹弦管悠悠淡去,餘下愈加雷動的鼓點。
帝王閱過祝版,焚香祭天,沒有三叩九拜,百姓只看到她寬闊的背和小幅度的手部動作。百姓學著她的動作,垂下雙眼,在心裡默默祈求年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祭品在火爐裡燎得紅亮,不多時,姜遙迎著朝陽轉身。
望之生危,望之惴惴。百姓俱是一窒。
帝王輪廓分明的面容隱藏在白珠之後,卻不怒自威、難掩鋒芒,如日中之陽光華萬丈,叫人不敢逼視。
在場的文武官員和百姓屏息垂立,瞻仰新皇風采,縱使光華炫目,縱使惶悸激動,也無一人膝蓋綿軟到跪地。
事因早在犒賞三軍、與民同樂那日,姜遙就做過一些佈置。
首先沿坊市間的街道擺放長長的餐桌,桌與桌之間緊緊相貼,僅在每十五尺處留一個出入口;隨後讓令行禁止計程車兵與百姓間隔同席而坐。
如此一來,當姜遙駕乘戰車出現在視野,百姓本能的動作會被厚重餐桌阻擋,猶豫之時瞥見巋然不動計程車兵,便會學著她們的樣子繼續安坐,並且發現這並不會帶來任何譴責。
比白字黑字的通知書更管用的,是榜樣。
於是今日天際寥廓,恰見昏暝退散,日出東方,百姓們筆直地站著,穿著家中最鮮豔的氈帽衣裝,手捧最時興的花卉草環,仰起一張張喜笑顏開的紅潤臉龐。
姜遙在人前站定,任由百姓打量。
烏泱泱的目光愈發膽大。從前京城百姓就多次見過姜遙的真容,卻沒有一次如此專注。
她們的帝王風華正茂、年富力強,不但有鼎革奮發的氣魄,更有長久勵精圖治的能力。
觀禮人群裡有個精神矍鑠的老婦,櫛風沐雨數十年,遍歷升沉榮辱,最近房屋在戰事中傾毀,正住著姜遙提供的臨時住房,窗明几淨,日日有人問候。
老婦看著姜遙,不自覺將感慨脫口而出:“得遇明君,人生大幸也。”
她的說話聲很低,卻依舊被不少人納入耳中,人們暗暗表示贊同。
感懷抒發間,元帥再一次宣讀流程。
姜貍大聲吶喊:“祭社稷萬民——”
自古祭社稷都是典禮的一部分,眾人期待著姜遙移步社稷壇,卻見她只挪了一步,是向前的一步,離人群更近的一步,幾乎貼在祭壇邊緣。
姜遙雙手作揖,朝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若是取消跪拜禮,那麼鞠躬便是最大的禮數。百姓們驚奇萬分,疊聲呼喚著“陛下”,無數雙手向上虛虛託著。姜遙不為所動,認認真真地完成這一禮。
“朕今日要登上寶座,並非皇天后土授予,也並非宗廟裡的木牌做主。朕的權柄來自於大家,來自於萬民。”姜遙直起身,雙眼掠過形形色色的臉龐,雙手仍維持作揖的姿勢,“是以,此後凡帝王祭祀,須躬身揖見萬民,以示絕不辜負之意!”
年輕帝王的聲音清朗嘹亮,迴盪在祭壇周圍。此話一出,必成傳世定製,後世帝王如若悖逆,必遭萬民討伐。
百姓眼角泛紅,紛紛作揖還禮,姜遙唯有再拜,一時間兩方竟成對拜之勢。
約莫一刻後,鼓聲勢弱,箜篌聲起。
姜貍引著姜遙走下祭壇,踱步到一塊綢布旁,像是要獻禮。
綢布覆蓋著一塊東西,或許是匾額,或許是畫屏,包裹得很是嚴密,從前一日深夜開始就豎立在此地,每每招惹過路的人好奇。
終於到了揭示的時刻。
殷紅綢布側面垂落一綹流蘇,姜貍輕輕拉動,綢布登時墜落,露出內裡的畫面。
黑色天空閃耀著五彩光輝,人首蛇身的神明高舉五彩石翺翔天際,奮力彌補天漏。
人們欣喜地認出,那是女媧娘娘。
畫屏不止一幅。姜貍轉動機關,畫屏便多出一截,另一幅畫赫然顯現。
畫的也是人首蛇身的神明,身體盤桓銀灰色的山石之間,神情頗怡然自得。
這也是女媧娘娘麼?
可她手中託著的不是五色石頭,而是一輪明月,周圍還有皎皎星辰在山石上跳躍。
百姓望向姜貍,希望她不要賣關子,儘快答疑解惑。
姜貍笑道:“這是恆我。”
恆我是甚麼?
人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絮絮不休,棠煥出面一錘定音:“恆我就是大家所知的月神嫦娥,因前朝避諱而改寫名字,恆我便以嫦娥之名流傳了下來。”
眾人恍然大悟,卻又升起更大不解:“嫦娥娘娘也是蛇身麼?”
棠煥緩緩道:“關中有一古墓,其中壁畫繪製的恆我銜月圖便是人首蛇身。”
姜貍長臂一展:“請湊近來看。”
百姓便不客氣。
仔細看,第二幅畫的蛇身長著細短的羽毛,似能隨風而動,能找到一點從前見過的仙子騰雲駕霧的影子。
姜貍再次輪轉機關,出現第三幅畫,是駕車御日的神明,神情肅然,衣襬下同樣拖著長長的尾巴。
這回許多百姓都明瞭了,高興地指出:“是羲和太陽神!”
姜貍笑著頷首,棠煥配合地補充:“有月便有日,那古墓壁畫記載的羲和便是這樣的形象,毫無虛假。”
眾人不免感慨,原來這些神明系出同源,“她們都是人首蛇身啊。”
姜貍伸出食指左右搖擺:“她們都是龍身。”
深山大澤,實生龍蛇。神話裡,龍與蛇本就一體。
天光放亮,金暉流淌過永定門的琉璃瓦,傾瀉入典禮現場,珠玉愈加生輝。姜遙的冕旒微微顫動,轉向姜貍,閃耀的光輝恰映在恆我怡然的眼眸中。
百姓也豎著耳朵靜候下文。
姜貍一本正經:“女媧、羲和和恆我,代表創世、日與月,人首蛇身,亦是人首龍身,是為至高無上的上古真龍。”
她邀請姜遙站到畫屏前,畫面的五色石和袞衣的五色山嶽紋不謀而合,無比諧調。
“只有女人才能當真龍,不是嗎?”姜貍叉腰道。
眾人琢磨著這話,覺得十分有理,旋即鼓掌大笑,一同爽朗吆喝起來:“說的沒錯!只有女人才能當真龍!”
所有擁有龍身的上古神明都是女子,真龍就該是女子。
從前龍只是虛無縹緲的祥瑞,而現在龍有了具體的形象——她該是女媧,開天闢地,創造萬物,還會在危難之時挺身而出保護子民;她該是東昇的日和恆久的月,光輝不滅,照耀著滋養著無數生靈。
姜貍笑意盈盈:“臣將這三幅畫獻給陛下,祝賀你成為真龍天子,為萬民謀福。”
姜遙自然笑納。
提燈者將神明畫像搬上戰車,一行人浩浩蕩蕩朝皇城出發。
永定門是京城正南的城門,門內一條中央大街直通北面皇宮。中央街是城中最寬闊的街道,平日可容五十匹馬並排奔騰,今日起碼縮水了一半,道路兩旁擠滿了人。
離開莊嚴肅穆的祭壇,城裡的百姓更加活潑。人潮之中不乏引頸招手、呼朋喚友的少年,又有一邊跟著車隊小跑一邊執筆記錄的報社採風使,更有推車出門的攤販,帶著滿載的蒸餅糖酥、泥偶風車叫賣,十分有生趣。
駿馬疾馳,車輪滾滾碾過青石地板,皇帝的車隊如約而至。
沿街百姓都見到新皇丰神俊朗的威容,見到那三幅神明畫像。自城門一路追隨而來的姐妹奔走相告,向她們傳播真龍的寓意。
百姓交替喊著“陛下”、“元帥”、“將軍好哇”。
長街漫漫,姜遙始終長身鶴立,冕旒垂墜,發出碎玉般的碰撞聲。姜貍陪在她身邊。
京城入冬比南方要早,暮秋已感到八成的寒意,幸而城內居民多又是早晨,家家戶戶都燒著爐灶,熱菜熱湯咕嘟咕嘟冒著煙,體感仍是暖洋洋的。
楊柳被風颳瘦,枝葉依舊青翠。桂花開了,途徑拾桂坊時,滿鼻子都是馥郁香氣。人群裡有一小兒還沒睡醒,迷迷瞪瞪地被孃親舉高高;另有三五友人相攜同遊,其中一人不適應日日變化的天氣,忘了曬冬衣,身上夾襖皺巴巴,被好友拍著肩膀打趣。
今日場面嚴肅,姜貍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東張西望,眼神在商鋪和民居轉了幾圈,悠悠落在面前拉車的駿馬上。
黑色鬃毛被料理得很好,瀟灑服帖地垂在脊背兩側,連一簇翹起都沒有,實在找不到多少觀察的樂趣。
於是姜貍不動聲色地往姜遙身側湊了幾步。
前天姜貍特意稱過,全套袞冕足有五十斤,這一日都要重重壓在姜遙身上。姜貍悄聲問:“姐姐,重嗎?”
姜遙笑:“很輕。”
姜貍點點頭,學她一樣站得挺直。
待戰車行至皇城,停在宮南門外,姜貍傾身開啟車門。姜遙頓了頓,伸出手:“阿貍,扶我一把。”
珠玉隨著動作散開,烈焰般的朝霞落在她的眼瞳,燙得如岩漿破開板結的土地,奔騰成熔岩之河。姜貍從善如流地托住姐姐的手臂。
兩人相扶著走上御道,走過一道又一道紅門,華蓋與旌旗在身後如翼大張,百官跟隨,無人提出異議。
巍峨宮殿如畫卷般展開,蕭蕭北風吹不休,姜遙的綬帶和姜貍的披風往後揚起,在風中鼓動。姜貍攙扶的力度更緊了些。
姜遙步子走得穩當,風兒捲起黃葉盤旋在她足跟,赤舄踏上白玉階,步入金鑾殿。
殿內鋪了一條紅地毯,姜貍嘻嘻的笑聲縈繞耳邊,姜遙捏了捏她的手指,兩人一同跨過門檻。
最後這段路十分輕鬆柔軟,像踩在雲端。
姜遙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注視著她的腳尖,看著她行過恢弘大殿,看著她一步一步走上臺階。
地面到龍椅的距離並不長,只有九級階梯,姜遙一下子就能走完,轉身回應滿殿目光。
阿貍站在臺階旁,正中是花嫵、柳晚青等文武官員,左側是樂手和一系列鍾罄鼙鼓,右側是中籤的百姓觀禮團。
姜遙揮開大袖,泰然落座。
“禮成!”姜貍興奮大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殷殷道:“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霎時間鼓樂奏響,聲浪愈加高漲,樂班以前所未有的熱情敲鑼打鼓、吹拉彈唱。
一曲過後,姜遙宣告典禮進入下一階段。
姜遙興味盎然:“節目表演可以開始了。”
殿中眾人湧入兩側的座位,讓出殿中大片空地作為舞臺。
教坊司的伶人早被恢復自由身,登基大典的節目表演由軍中出一部分、醫館出一部分、餘下採用全民參與制度,預先在坊間佈告,無論是誰,只要覺得自己有才華夠逗趣都能報名。
百姓對能夠在金鑾殿內表演這事躍躍欲試,報名人數比預想要多太多。此前文武官員都忙得團團轉,是以甄選節目這項事務就被姜貍攬了去。
阿貍的品味是有些獨特的,姜遙很好奇她會選出甚麼樣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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