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家人
“就這些了,沒有別的事要交代了麼?”
昏暗監牢內,單去川合上口供,抬眼望向鐵柵欄的另一側,裡面的人抱著膝蓋,哆嗦著回答:“沒有了,沒有了,全告訴你了。”
光從天窗漫進來,在單去川臉上照出一道窄小的光斑,眉眼發亮,棕色瞳孔移向門口。當她背過身去,光斑便在盔甲上傾斜,金屬的反光讓人更難以直視。
見她要走,一個囚犯立馬從牢房深處立馬衝出來大喊:“甚麼時候放我出去,逆子,你說好會幫我們說話的!”
單尚書——如今已不再是尚書了——單父猛地抓住鐵柵欄,伸長手想去拉單去川的腳,但當她轉過身時,氣焰熄滅大半。
單去川皺起眉頭:“逆子?我如此殫精竭慮、盡心盡力,父親這樣說,叫女兒好寒心啊。”
短短几日,家宅、地契、金銀財寶甚至族譜都落入她手裡,她有甚麼好寒心?
明知很不對勁,單父卻不敢再厲言厲色,嘴角扯出不自然的討好的笑,手也收回去,低聲道:“川兒,我們甚麼時候能出來跟你團聚?”
牢中毒蟲遍地,又潮溼又冷,他一日都待不下去。
單去川的臉遠離光斑,隱藏在陰影裡,沒有回答。
監牢人多,昏暗中連她的呼吸都聽不清,若不是她的肩甲有一點銀光閃爍,單家人都要以為她走了。
城破那日,單去川親自開啟單家宅門和各處院門,將黑甲兵迎了進去。單家本與禁軍勾結,備足了火|藥武器,卻毫無用武之地。單父恨單去川恨得咬牙切齒,揚言要砍了這逆子,然而轉頭就被抓入牢中。
大牢不是單家專屬大牢,單父接連添了許多室友和鄰居,後來人告訴他,黑甲兵把殊死反抗計程車族都屠戮殆盡,“她們有槍的,皇宮都輕易攻佔,我們哪裡能反抗得了。”
“還好你跪得早,有機會保全性命。”
單父仍然氣惱,但潛意識裡僥倖隱隱佔了上風。
隔了一日,單去川來看望,表情寫滿急切和焦慮:“那日是我審時度勢的結果,如今我果然獲得姜遙信任,只需打通一點關節就能救父親出去。”
黑甲兵胃口很大,“一點關節”便需要萬兩黃金。單父無奈,只能告訴她家中財產的藏身之處。
單去川每幾日會來一次,有時很高興有時很凝重,每次都逼單父吐露更多,漸漸的,不僅是本家的,就連他打聽過的旁支、同僚、下級在戰前轉移的財產去向都吐得一乾二淨。
眼見著單去川穿上黑甲兵的盔甲,把玩著黑甲兵的槍,便應該清楚這個女兒不可相信,但只能催眠自己去相信,因為她是單家唯一能對外接觸的渠道。
不知不覺,單父手裡的籌碼越來越少,女兒吃得越來越肥。
單父如從夢中醒覺,快速往外爬,頭撞到鐵柵欄,“咣”一聲在牢中迴盪。
單弟呆滯地問:“姐,就給個準信兒吧。”
單去川笑了笑,說:“再等等吧。”
她聲音很輕很輕,像抓不住的絲綢。單父反應過來,有氣無力地抬起沉重眼皮。單去川早已消失在黑色通道的盡頭。
翌日,更多囚犯被運進這個監牢,鐵柵欄內摩肩接踵、絮絮嚷嚷,單父被擠得透不過氣。
貼著他後背的犯人他認識,曾經是響噹噹的御史中承,現在是一響不響,只會哼出團團噁心的濁氣,他避讓不及,又不想往前靠。
前方犯人從前是他官場上的死敵,此刻壓迫著他胸口,是他透不過氣的元兇,偏偏嗓門很大,嘔啞嘲哳地刺著耳朵。
然而從死敵口中,單父得知一個驚悚的內幕。
黑甲兵到來之後,這些昔日高官家中女性親屬同時反水,竟然像是約好一般,叫人措手不及。
單父想到以前只管埋頭練箭的女兒,突然關心起家族事務,甚至在節慶時主動代表自己去往河洛探望姑母——他跟親姐鬧掰,當然樂意有人代勞。
然後,然後那姜貍就取道河洛,三艘滿載邪術的大船一路暢通無阻地攻入京畿。
原來都是算好的,單去川不是在城破之後才想到獻祭家族脫險,而是在很久之前就圖謀甚大。
養了二十年的女兒,卻不知她有這份心思……這份心思裡毫無半點對單家的情誼。
單父想扶額長嘆,想憤怒大喝,想憑几痛飲,但都無法實現,前後左右都擠滿了人,無論是苦悶還是惱怒都淹沒在難聞的濁氣裡。
萬幸的是,單父無需將難以紓解的憤怒鬱結在胸,使得憂思成疾,因為他很快就能被砍頭。
黑甲兵之所以把犯人轉移到這所監牢,就是因為這裡離菜市口很近,方便一個個排著隊拉出去砍。
作為原始囚犯,單父的名字排得很前。
儘管已經通曉所有厄運,被拷上鐵鏈往外頭推時,單父依然想求得女兒庇護,大聲喊單去川的名字,從黑色的通道喊到光明的室外。
黑甲兵扇了他幾巴掌,嘴腫得老高,單父安靜下來。
沒有莊嚴的行刑臺,也沒有穿著官袍的監督官和一干人等,只有一片坑坑窪窪的泥地和未乾的血泊。
單父被帶到泥地中間,雙膝跪在黏膩的血泊中,左右還有他的幾個男兒、御史中丞和死敵陪著。
百姓就在不遠處圍觀,好似司空見慣一般,毫無對死亡的畏懼,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喝彩。
巨大的絕望籠罩著,單父沒有在人群裡找到單去川的臉孔。
“老陸,交給你了。”黑甲兵對劊子手打了個招呼,退到一旁。
被稱為老陸的女人飲了一口烈酒,噴到大刀上,酒霧紛飛,刀面更加雪亮。
她一腳踩著單父的後背,揮下大刀,頭顱便與身體分離。
踩在後背的腳順勢往前一蹬,單父身體往前傾倒,血液便噴濺不到老陸的衣袍。
“龍嘯十日”接近尾聲。
……
年年月月大酒樓,賬房。
酸枝木案鋪陳各種賬單票據,右前角豎起京南韶山造型的烏木筆架,其下一汪狀若潯江的硯臺,游魚般的商船在墨汁裡穿行,若隱若現,增添幾分趣味。
一身黑如潑墨的少年坐在案後,揚手往韶山雲霧下挑一根兔毫,身前平鋪一張灑金的磐州紙,埋首奮筆疾書。
錢賀月如此寫道:“來信收悉,喜聞阿姐興辦銀行卓有成效,惠澤百萬民,於磐州收穫尤大,月甚欽佩。”
昨日收到西南來的信函,阿姐錢賀年在信中好生誇耀一番業績——銀行完全取代百姓眼中如狼似虎的錢莊,成為新一代融資理財的官營機構,如今去哪裡都是人人追捧,好生苦惱。
錢賀月有理由相信,同樣的信函阿姐寄出去十份,一份寄給她,九份寄給潯州本家的姐妹和阿母,力保人人都能見證。
功勞確實偉大,從無到有地建設銀行,聽著比當年阿母創立錢莊還艱難。
“不過,當時可沒有這麼多人幫阿母。”錢賀月撇了撇嘴,再添幾筆恭維之言,料想對方展信時定是喜笑顏開的。
錢賀月雖看不慣阿姐自大,但對她的敬佩是實實在在的。
早在三個月前,錢賀年就敬告她們要儲存新幣,此舉讓商行輕鬆度過最艱難的日子,甚至還賺了一筆。
錢賀月寫滿一張信紙,將其放到一旁晾乾,取來一張新的信紙繼續。
她在信中簡要概括了下京中產業的情況,忽而筆鋒一轉,墨水寫就的文字從大豐話變為幻語。
像是炫耀似的,一口氣填滿半頁紙。
錢賀月本就在語言一道頗有造詣,年紀輕輕精通多國文字,對幻語這種新流行的語言更是手拿把掐,莫說簡單把話說明白,就是熟練運用各種修辭手法和長難句也不在話下。
筆走龍蛇,毫無滯澀。
錢賀月一邊寫著,一邊想著,阿姐重商輕文,也不知在西南生活這段時間有沒有學會?
錢賀月下筆逐漸大膽。
“阿姐在西南搞銀行業搞得風生水起,但我可是在京中承辦了新君的宴會。雖然承辦商有很多,但別的酒樓飯館出品哪有我們年年月月色香味俱全?你真該來來瞧瞧那天的盛況,全城的百姓士兵都嘗過我們的菜餚,連連誇讚,這幾日酒樓和客棧的宴席都訂滿了,大概能賺到……。”
錢賀月寫下一個數字,忍不住笑出聲。
於是字裡行間愈發得意。
“明日,我代表阿母和諸位姐妹出席大殿,屆時一定好好表現,不會丟了阿姐的面子。奈何,我算是近水樓臺,也與新帝來往甚密,若是新政府實在缺人,讓我在其中謀個一官半職,比如商業發展會會長之類的,我也不知該如何拒絕呀。”
錢賀月擱下筆,雙手捧起信紙看了又看,總覺得有些不妥。她本想委婉地炫耀一二,將滿溢的得意深埋,但幻語的表達很直白,無論如何修飾都會將內心暴露無疑,甚至因為這份修飾而看著更加氣人。
錢賀月決定這封信只給阿姐看。
重新鋪紙蘸墨,錢賀月另擬一封信寄往潯州家中。
“登基大殿在即,京中萬事亟待籌謀,新政府用人之際,時機難得。然年姐耽於西南銀行事務,不便抽身主持大局,月欲邀春、夏赴京相助,望姐妹攜期、約同來。”
也不知阿母舍不捨得阿姐錢賀春離開潯州……錢賀春一走,恐怕四季坊等產業要重新物色管理人選,而她在京城也要重新打拼。
但錢賀春本人肯定很想來的,在過去的通訊中她不止一次透露過這個願望。錢賀月決定幫一幫她,又寫了幾句話勸勸阿母。
錢賀夏倒沒甚麼特別,一張嘴到處懟,也就算術好點。哼,錢賀月眯起眼,就賞賜她一個機會。
至於錢賀期、錢賀約兩個小孩子,能跑能走又貪玩,正是讀書的好時候,雖然目前百廢待興,但將來哪裡的學校能有京城的好?錢賀月特意打聽過,很快第一批學院要投入建設,按照姜遙和姜貍的效率,恐怕她們一來就能入學。
錢賀月志得意滿地寫好信,抬頭望向窗外金燦燦的樹叢,哼唱一首異邦的民謠,“親人啊,親人,快來吧。”
明日,就是萬眾期待的登基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