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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犒賞三軍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368章 犒賞三軍

姜貍和姜遙被熱情民眾纏了一路,等抵達宮門前的宴會場時,大臣們已然安坐。

皇宮門前是寬闊的空地,與中央長街接壤,能容納數萬人同席而不覺逼仄。今日秋高氣爽,不見雨雪,即便露天飲宴也十分自在。

姜貍和姜遙入場時得到大臣們的熱烈歡迎,兩人走向主位,舉杯回敬四周的熱情。

姜貍剛坐下,流雲和姝九便往她身旁鑽,一人倒茶一人夾菜,針鋒相對又合作無間。

這弄得姜貍很不自在,她低聲問:“你們怎麼了,有事求我?借錢?”

兩人都搖頭,姜貍虛擋姝九的筷子,說:“流雲便罷了,你難得休息,自己多吃點。”

“在車上我就吃飽了。”姝九沒下車,架不住喜歡餵飯的百姓手長,“臣方才無意聽見一則訊息,林作家完成了新書,卻遲遲未印刷出版,我大膽推測,她肯定是想找能代表百姓眼光的人幫看一二,好做勘正。”

姝九耳朵實在靈敏,這都偷聽到了。

姜貍雙手抱臂:“你想搶跑看書,自己去問唄。”

姝九:“哎,這不是不熟麼。”

流雲:“大元帥請幫忙引薦吧。”

姜貍往林舉荷的坐席一瞥,陳見採和徐娘子將人團團圍住,不過林舉荷看上去並不侷促,反而很享受兩人照顧。

那邊廂姜遙杯子並未放下,笑聲朗朗,道:“前幾日諸事龐雜,大家奔波勞碌忙得不可開交,煞是辛苦。今日機會難得,既是犒賞三軍,也是我們西南、北地、京城三地姐妹第一次正式會面。各位請不要拘束,都相互熟悉熟悉吧。”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坐姿逐漸鬆動。

誠然,她們的軍隊裝備精良、情報準確,又有百姓裡應外合,攻陷京城只用了一日不到,但入城後這幾日並不輕鬆。

醫師忙著救援傷者、釐清情報和罪證;武將忙著安置百姓、抓捕犯人,確保沒有錯漏;文臣忙著調查從各個府邸查抄出來的賬目書信,也要著手準備新的人口普查。

便說姜貍身邊的屠夜人,簡直進入入伍以來最辛勞的時期,一天不知要砍多少人,莫說對外交際,主將姝九和副將林金都說不上幾句話。

是以,雖然姐妹們相互都合作過,但今日還是第一次有空坐下來,愜意喝著茶,看看彼此都長甚麼樣。

姜貍率先響應,屁股下的椅子還沒捂熱便彈起來,大咧咧道:“姐姐說的是,走,咱們去找北地將士聊聊天。”

姜貍一溜煙往北地坐席跑去,餘下流雲和姝九面面相覷,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最終兩人決定不跟,姝九一把握緊拳頭,提起勇氣,往林作家那頭走去,流雲心癢癢地綴在後頭。

“姜貍……”

身後傳來一道幽幽的呼喚,正慶幸擺脫尾巴的姜貍剎住腳步,緩緩回頭。

花嫵捧著一束山桃喚她,許是勞累過度,著急走了幾步便低頭咳嗽起來。

姜貍好一陣心疼,忙把住她手肘,輕聲細語:“花姐姐好好休息,待會兒我去找你呀。”

花嫵責怪道:“待會兒?待會兒你就跑沒影了,這麼些天也不見你來找我敘舊。”

姜貍挽住花嫵手臂,一如從前,親暱地說:“我雖遠在西南,但與京城來往的書信中,除去姐姐,就數花姐姐的字跡最多,就算你不署名我也認得。我可壓根不覺得我們會因距離而產生隔閡,反而感情愈加濃厚呢。”

花嫵眉心稍軟,嗔一句:“嘴真甜。”

恰逢紫荊、緋桃、茉白、蘭絡等人都來關心花嫵,一群人一邊跟姜貍打招呼,一邊爭搶著,紫荊想介紹看好的醫護部下,緋桃則想把人拉去看戰友。

到底還是緋桃勁兒大。

於是姜貍也跟著來到柳家軍的坐席處。

北地人豪邁,擊鼓高歌玩得不亦樂乎,柳晚青坐在正中,驀地眼前一亮,高喊一句:“姜貍,好久不見!”

姜貍小心繞過纏著花嫵的一群人,途徑專心致志扳手腕的一對士兵,坐到柳晚青桌邊。

柳晚青沒穿盔甲,而是穿一身硃紅圓領袍,外翻繡金領口,寬闊的袖子在手腕處紮緊,烏髮束成馬尾垂在腦後,乾淨利落又不失隆重。

姜貍笑嘻嘻地說:“定是柳姨為你挑的衣服,十分襯你!”

柳翠湖就坐在柳晚青旁邊,熱湯的霧氣燻得臉頰紅潤潤,聞言很受用,拿出私藏的桂花糖塞進姜貍手裡。

“是我親自做的,放足了料,誒……沒料到晩青帶回這麼多人,做少了不夠分,偷偷給你幾顆,不許跟別人說哈。”柳翠湖悄聲說著,摸到姜貍手掌長著跟女兒一模一樣的厚繭,眼眶一熱,又塞了幾顆。

柳晚青:“母親,不是說好專門給我做的麼?”

柳翠湖拍她:“以後有你吃的。”

姜貍斟酌著,只拿了一顆桂花糖,甜滋滋地含在嘴裡,與柳晚青交流了幾句兩地的見聞。

柳晚青對西南很感興趣,好奇姜貍如何想出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政策的,不過今日畢竟不是工作的場合,聊著聊著,姜貍的注意力就被熱鬧勾走。

姜貍挪著身子左顧右盼。

那對掰手腕計程車兵終於分出勝負,圍觀群眾激動得不行,喝彩聲綿延不絕。

“柳姐姐,給我介紹介紹唄。”姜貍感覺其中幾名將領很是眼熟。

“當然可以。”柳晚青大手一揮,叫來得力副將,“她就是伏積石。”

姜貍在北地簡報上了解過,伏積石是去歲安王叛亂的一支強將,安王卻不珍惜,令珍珠蒙塵,伏積石便帶領一眾娘子軍出走,後來被柳晚青收編。

伏積石生得濃眉大眼,身量壯碩,不似尋常中原人蓄髮,乃是可見頭皮的圓寸,同樣髮型的還有她麾下的一眾士兵。

本是被收編時因怕傳染跳蚤而剃髮,士兵們逐漸覺得乾爽便利,就一直維持著圓寸,唯一的壞處是就算不穿盔甲穿常服也會被百姓認出來。

姜貍猛地站起來,雙手與伏積石交握,肅然起敬道:“久仰前輩威名!伏將軍領導娘子軍時,我的部隊都還沒建起來呢,頭回瞧見真人,比傳說中還要器宇軒昂,往後還要向你多多請教。”

一番恭維劈頭蓋腦下來,直把伏積石砸懵,她不好意思地說:“元帥言重,你才是江湖上一直有傳說的那個。”

“莫要妄自菲薄。”姜貍輕拍她手背,繼續真情實意地表達敬佩,一句更比一句高,誇她機警沒有被安王拖累,誇她神勇講義氣引姐妹追隨、誇她臂力過人、誇她某顆痣長得旺財……

伏積石越聽越飄飄然,打心底裡認定姜貍是個明察秋毫之人。

伏積石從來沒有被人放在心尖上誇。

部下、上司和百姓會誇她,但都誇不到點上,事因伏積石對自己的情況太過清楚。

若論武藝,柳晚青是橫亙在她之上的地道練家子;若論文采,她剛從陳見採和林舉荷的辯論中黯然退場。因此,無論是前者誇她武藝還是後者誇她文采,都只能權當鼓勵,伏積石不會當真。

匆匆一面,伏積石大有當場金蘭結義的渴望。

柳晚青目光如電,反應過來對姜貍說:“你該不會想挖我的人吧?”

姜貍作驚訝狀:“怎麼會,柳姐姐怎麼能這麼想我。”

柳晚青再也坐不住,按著餐桌起身,伸展筋骨,朝不遠處的湯齊叫道:“阿齊,我們去見見西南的人,看看有沒有好苗子。”

湯齊眉飛色舞地應了聲好。

“北地牧草長得喜人,適合養馬,正缺圉官和擅騎射的教官,若有槍械師和鐵匠,也來幾個。”湯齊邊說著,邊召集三五名幕僚班子上前,一看就口才甚佳。

姜貍抗議:“我還在這呢。”

憤然離開柳家軍後,姜貍來到文官的地界。

茶水在爐子上咕嘟咕嘟沸騰,棠煥與竇翎相對而坐,你一言我一語,好似在辯論,又好似在嬉戲。

“你也來找林作家麼?她去姜遙那討好酒喝了,帶著一幫人離席,你們剛好錯過。”棠煥方要起身施禮,便被姜貍壓下。

姜貍擠進兩人之間,好奇問道:“我找兩位姐姐,你們在玩甚麼呀?”

竇翎輕輕搖頭:“按年紀你要叫我一聲姥。”

“她就愛把姐姐放嘴邊,竇長史莫見怪。”棠煥貼心解圍,轉頭為姜貍介紹,“我們在玩一種名為‘飛花令’的遊戲,元帥可感興趣。”

姜貍:“感的感的,怎麼玩呀?”

棠煥:“行令人出一句詩,詩的首字為‘花’,對令人接的詩可以的已有的,也可以即興創作,但要格律一致,且‘花’要在對應的位置上。行令人的‘花’在首位,那麼下一人的‘花’則在第二位,第三人的‘花’在第三位。”

好生複雜!姜貍撓了撓並不癢的後腦勺,笑得勉強:“我完全聽懂了,那就試試。”

竇翎為行令人,考慮到姜貍,十分慈悲地提出以花為題,並明示帶花的詩詞可不少。

三人準備就緒,竇翎:“花自飄零水自流。”

棠煥接得快:“梨花細雨黃昏後。”

場面忽地寂靜,兩人不約而同望向姜貍,等待她說點甚麼。

姜貍一刻鐘前還在伏積石面前侃侃而談,此刻像是入定的老僧,若不是棠煥能把人推歪,真以為成佛了。

姜貍乾咳一聲,說:“你們這兩句詩氣氛太悲涼,不適合今天這個大喜日子。”

棠煥頷首:“元帥說得在理,該你了,花在第三字的位子上。”

“唔。”姜貍支著腦袋思考,半晌,憋出來一句:“想不花錢吃烤餅。”

竇翎神情認真地咀嚼姜貍這句詩,蹙眉道:“花的位置是對了,但是不合格律,元帥再想一句吧。”

人生最尷尬的事莫過於風趣一下卻沒人懂,姜貍捂著臉跑開。

“你們怎麼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棠煥不明所以,恰聽竇翎徐徐道:“且向花間留晚照,哎,她想不花錢吃烤餅啊。”

棠煥:“竇長史?”

竇翎:“哈哈哈哈哈哈。”

繞了大半圈,姜貍在角落又找到一位熟人——千赤錘。

不過要接近可不容易,左邊一個梁霄,右邊一個霧途,倆門神似的。姜貍直挺挺地闖進去,兩人沒有為難,稍稍側身讓出位置。

姜貍倒是不服了,回頭說:“你們守衛太鬆懈了!”

“這天底下有誰能攔你?”梁霄挑了挑眉,擼起袖子靠上來,大有當場幹一架的態勢,鷹鉤鼻高聳著,眼神睥睨,“西南真有那麼好麼,姜遙總掛在嘴邊。”

姜貍摸摸下巴,直言道:“確實很不錯,許多專案都開起來了。但不必嚮往,姐姐會把其餘地方變得更好的。”

霧途聞言,顴骨一個勁往上升,側身更加積極,還做了個“請”的姿勢。

瞧見姜貍的千赤錘早就等不及,壯碩的身軀抽離餐桌,奔向昔日的恩人。

“姜貍,你總算回來了。”千赤錘淚眼汪汪,“怎麼一去就是一年多呢?”

仔細想想,離京時確實沒有與千赤錘好好告別,紅頭山又是隱秘之地,等閒不能走馬通訊,故而姜貍很少寄出問候信。

姜貍面帶歉意地擁抱千赤錘,溫聲辯解:“我離京的第一站就是你的故鄉,闞州,我把那害人的刺史家中攪得雞犬不寧,你可知道?”

千赤錘重重點頭,眼裡火光閃爍,肯定地說:“我知道,姜遙與我細細說了。後來侯刺史被親兒下毒害死,親眷分食家財,家族徹底凋落,我等心中暢快,都是恩人的功勞。”

姜貍笑了笑:“他自作自受,我順水推舟。”

兩人手拉手坐下,姜貍揉著她寬厚的手掌,上頭結了不少繭子,還有燙傷,看得人鼻子酸酸的。

士兵們手裡強悍無比的槍械,都是她一錘一錘敲打出來的,不知為此不停歇地奮鬥過多少日夜。

姜貍:“誒,真是辛苦你了。”

千赤錘咧嘴一笑,挺了挺胸脯:“當看見你繪製出的圖紙時,我就知道跟對人了,能打造出如此名震天下的神兵利器,算是不枉此生啊,一點都不覺辛苦。”

姜貍:“是天降大運於我,讓我遇見你,這圖紙要是給別的鐵匠,可做不來那等精細。”

兩人挖著同一份糖蒸酥酪吃,好一番敘舊。

宴會場是開闊的,大臣和百姓的餐桌連在一起,雙方互有來往,無比熱鬧。即便像是棠煥、竇翎那樣喜靜的文士,也會攜帶菜餚與百姓同樂,雖然可能沒幾個百姓願意跟她們玩飛花令。

姜貍卻察覺,千赤錘一直待在自己的座位上,半點不挪步,似乎有些畏懼交際。

姜貍便問:“你不習慣這種場合?”

千赤錘眼皮耷拉,唉聲嘆氣。

千赤錘應該是最不適應搭乘戰車的人。

那是至高無上的榮譽,千赤錘知曉姜遙的好意,也帶著全村的希望登上戰車。但當無數陌生人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時,簡直坐如針氈,連僵硬的笑都維持不了。

千赤錘:“我在紅頭山十多年,太久不見人,雖然後來有錢賀年的礦工加入,但那不過數十人而已,我還能決定見還是不見,花些時間便也習慣了。在這裡,誒。”

姜貍想了想,當時礦工與紅頭山村民確實花了不少功夫磨合。千赤錘性格內斂,大概是先天遺傳和後天因素共同作用的吧。

說著說著,千赤錘挖酥酪的動作變慢,低頭又抬頭,似乎有所請求。

姜貍:“有甚麼難處麼,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為你實現。”

千赤錘:“我此番到京城住進皇宮,雖略有不適應,但那可是皇宮啊,很安靜,來往人不多。豈料剛剛姜遙跑來與我長談,話裡話外勸說我日後住在城中,哎呀,本來說好我離她越近越好的。”

千赤錘不忿地拍大腿,祈求姜貍為她說說情,哪怕是小屋也好,在宮中就行。不然的話,她寧願搬回紅頭山去。

她說得急切,姜貍卻瞬間明白姜遙的意思。

“看來姐姐也注意到你狀態不對了。”姜貍無奈道。

姜遙希望她住在城裡,接觸不同的人,體驗這個世界各種各樣的樂趣,而不是一輩子都把自己關在門後當打鐵工具。

“放心,你可是名揚天下的一級槍械師,姐姐最寶貝你。”姜貍提起茶壺,往杯中斟到七分滿,遞了過去,“我會與她說說,此事不會辦得太急,宮中留一間房給你,外面的宅子置辦大些,院中置一片菜畦,讓鐵娃她們都住進去,如何?”

姜貍描摹得具體,千赤錘追隨她的想象逐漸安定,長舒一口氣:“好像也不錯呢。”

姜貍:“坊市間有各種燈會集會,出售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能工巧匠可不少,就等你這雙慧眼和巧手。”

千赤錘捧著熱茶,有些意動。

她收過很多徒兒,但那些人都是姜遙或錢賀年送來的,她自己還沒有親自挖掘過。

姜貍拍了拍她胳膊,給她留出思考的空間。

天空飄過如火的楓葉,姜貍揚手接住一片,一邊擺弄著,一邊愉快地往回走。

路上,姜貍瞥見柳晚青的身影,當即警鈴大作,快步走了兩步,欣然發現她並沒有跟西南將領聊上天,而是被鹿行雁纏上了。

鹿行雁:“說好我們要比試一場。”

柳晚青:“怪人,誰跟你說好了!”

姜貍嘻嘻一笑,當沒看到,哼著歌轉身,迎面撞上一張大臉。

徐娘子淚眼汪汪:“殿下,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姜貍一眼看穿,用楓葉撓她下巴:“哭甚麼呀。”

徐娘子麻利地擦乾眼淚,樂呵呵地說:“哎呀,我是真情實感地盼著你的。”

姜貍:“我怎麼看見你一路都纏著林舉荷,快掛在她身上了吧?我猜,你是想要《幻生》下冊的版權?長本事了,不賣貨改行開書局,拿到了麼?”

徐娘子神色凜然:“今日我是專門來祝賀元帥和陛下的,別的事務都應往後推遲。”

姜貍挑眉:“哦,阿巧你說。”

阿巧從徐娘子身後探出腦袋,嘖嘖道:“林作家不願,吃閉門羹了唄。”

徐娘子大動肝火,揪她耳朵:“好你個阿巧,是不是真想你親愛的東家哭啊,真是白養你了!”

阿巧熟門熟路地躲著,徐娘子沒她靈活,只好放棄,轉身站定,忽地伸出手,握住姜貍的手腕。

姜貍還以為她想自己幫忙求情,想說林舉荷哪裡是她能勸動的,卻見徐娘子面上多了幾分認真。

“姜貍,謝謝你啊。”徐娘子注視著她,“還好上的是你這條船。”

姜貍恍惚一瞬,似乎回到兩人緊張對峙又彼此軟化的時期。徐娘子此人,愛財如命,狡猾多變又分外剛強,旁人永遠猜不中她心中的想法。

也因此,吐露真心的時刻尤其珍貴。

姜貍眼底一軟,捏一捏對方的手指,輕聲說:“你在敵後籌集軍餉,幫助甚大。”

徐娘子深受感動,把姜貍的手包裹在懷裡,態度十成十虔誠:“陳姑娘也要出一本文摘,說是想交由笑姑書局出。元帥你也知道,笑姑書局雖有林作家掛名,但她是甩手掌櫃,不管事的,哪有我新成立的徐娘書局好,我事事親力親為。”

那可是當世存活的前朝狀元,且是當朝君主的肱骨之臣,一聽就很有賣點。

姜貍趕緊停止感動,把手抽出來。

“你,你自己跟她說去!”姜貍紅著臉大喝,轉身離去。

無頭蒼蠅一般往前衝,一下便衝到林舉荷跟前。林舉荷:“喲。”

林舉荷一隻眼睛是深棕色,一隻眼睛是淡藍色,像某種肉食動物,叫人不敢細看。她已經喝得不講餐桌禮儀,上半身斜躺在餐盤邊,頭枕著右手,左手高舉酒樽。

“姜貍,你終於入京了,嗝。”林舉荷想跟來人敬酒,撲了個空,“來人,給她倒滿。”

林舉荷醉得語無倫次,偏偏一旁還有人縱容。陳見採好聲好氣地哄她,林知為她披上裘袍,林金不情不願地傾倒玉壺。

久別重逢,難得有機會暢談,林舉荷卻這幅摸樣,姜貍頗為無語地坐下,低頭一瞧,還好林金遞給她的是熱茶。

姜貍啜了一口,以一種質詢的目光射向陳見採,語氣尖銳:“她住在你府上的時候,該不會天天都能喝到酒吧,她才做完手術。”

陳見採一臉正氣:“我雖深深拜服林作家的文采,但也不是毫無底線之人,每三日才會提供二錢黃酒,平素廚下造飯,也絕不做醉蝦醉蟹之類的吃食,萬事以林作家身體為重。”

林舉荷埋頭哭訴:“姜遙不讓她給我酒,姜遙可惡……”

林金捂住額頭,幫腔道:“今日特殊,陛下準允她破戒一日。”

林知:“接下來一個月都不許喝了。”

陳見採往姜貍面前置辦一套乾淨碗碟,又夾來浸飽滷汁的鴨掌鴨翅,一舉一動很有風度。

姜貍不客氣,挑起鴨翅開啃。

“反正《幻生》已經寫成,以後林作家不能以找尋靈感為藉口飲酒,我定會嚴加照看。”陳見採淡然說道。

“嚴加照看?”姜貍訝然,咬了一口的鴨翅掉到碗裡,視線從林舉荷那酡紅的醉鬼臉轉移到陳見採的正義臉上,“她往後應該不用住你家了吧,你要給我姐打工,要上值的,她也有荷善堂和自己的府邸。”

陳見採擺出手掌阻擋姜貍的話,並說:“我乃彩雲道蜀州人,最熟悉家鄉風物,我知道蜀州如今流行女子合住,既能節省房租和燃料費,互相也有照應,我受家鄉影響很深,自當踐行。”

“呃……”

姜貍感覺這人有點邪門。

具體邪門在哪裡說不清楚,反正跟一年半前那個誠惶誠恐的新科狀元是兩模兩樣。

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姜貍跟林映嘉有約定,順利攻下京城後,要將林映嘉調回京畿。在磐州當文教局長要處理很多庶務,林映嘉更想當個能專心看書的文學院老師。

一來,林映嘉本就是逃命才去的磐州,現在危機解除,自然想著回家。二來,林映嘉就是想離自己姐姐近點。

姜貍決定不告訴陳見採。

吃光了鴨掌鴨翅,回到主位,姜貍發現姐姐身邊圍滿了人。

霆、連雲闊、宋歸寒和一眾西南戰士團團坐著,絮絮叨叨地講述駐地的各種趣聞,黃一曉、張由聽得入神。

姜遙對山林土司的故事最感興趣。

在她鼓勵又期盼的目光中,霆洋洋灑灑地講起自己如何帶領士兵逼入深山,如何在土司的地界打得對方降服,如何在語言不通的情形下交流,以及不同的土司寨子,風土人情大為不同。

“有個寨子很愛種辣椒,就是這種紅色的植物。”霆拎起脖子上的幹辣椒串,“碾碎成粉可以做菜,不過呀,那滋味常人可受不了,比茱萸要刺激十倍呢。”

姜貍插一句:“已經用上啦,桌上那鴨翅就是用辣椒滷的,辣得我灌了兩壺茶。”

“噢噢,寶石號是運來了些。”霆轉而說起彩瓷項鍊的事,“還有個寨子,人人都會做瓷器,顏色比官窯還好咧……”

霆說得手舞足蹈,姜遙聽得樂在其中,姜貍感到萬分神奇。

霆一直都是很有傾訴欲的人,一開腔就源源不斷,但僅限於長者。

也許是由於聞人嘯海前輩的影響,霆偏愛長者,比起知人善用賞識她的姜貍,她更親近兇兇的宋歸寒和老好人連雲闊,甚至靖河府那敲竹槓的單哲道,她也會主動聊上兩句。

沒想到,霆在姜遙面前這麼活躍,就像姜遙是個七十歲老人似的。

可能長者是一種氣質吧。

當粉紫色的霞光在遠嵐背後舒展,城中點滿了燈,暖融融的光照亮彎起的嘴角,姜遙動身登船。

姜遙與黃金號、寶石號、白銀號的船長逐一握手,感謝全體水師的付出,與她們共進晚餐。

姜貍站在中間,為姐姐和船員引薦。

船上準備的食物較為平常,無非烤魚烤蝦烤紅薯,姜遙來者不拒,吃得有滋有味。

姜遙帶來的餐食熱氣騰騰,有芝麻蒸餅、牛骨蘿蔔湯、滷鴨滷鵝、炙烤羊腿之類的大菜,引得船員們食指大動。

其樂融融間,黃金號的船長海平湊到姜遙身邊,探問道:“陛下有派人出海的計劃麼?”

姜遙扭頭望向黑色河水,目光似乎沿著彎曲的河道奔向大海,一望無際的汪洋。

驀地,姜遙似乎想到甚麼,瞥一眼啃牛腱的姜貍,朝海平笑道:“你的提議很好,我會考慮的。你有海上生活的經驗麼?”

海平“刷”的坐直,中氣十足地說:“我曾是疍民,在海上生活了十多年,最熟悉不過。”

有食物,有天聊,賓主盡歡。

這場犒賞三軍之宴,持續了一天一夜。

……

對百姓來說,這次宴會奠定了軍民一家親的基礎,看到兵姐就覺得親切。

對武將來說,這次宴會算是“龍嘯十日”中的茶歇,喘一口氣,繼續幹活。

有時候,過分親切會被蹬鼻子上臉,砍頭行動遭遇小規模反撲。

罪犯們說:“我跟那些粗鄙莽漢不一樣,從來不強迫女子,她們還很盼著我去呢,都是自願的啊。”

“就去過兩回,還被騙了,一進房裡就被幾個漢子綁了起來,不光掠走我身上財物,還逼著我籤欠據。”

縱容者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男人走了誰養家?陛下怎麼如此絕情,這點小事也犯得上砍頭麼。”

對此,姜遙並沒有讓人處理這些言論,也沒讓報刊編撰針對性報道,而是讓大家該幹甚麼幹甚麼。

姜遙的原話是:“你們最要緊的任務是儘快把名單上的男子都抓了砍了,不要浪費時間解釋,不要分神處理庶務,那都算不上阻礙。”

兩天後,城中的反撲勢頭一下子弱了下去,倏爾消失不見。

一切都如姜遙所預料。

……

棠府。

追加名單比想象中來得猛烈。

府中男子一個接一個被拖走,下到後廚切菜小廝,上到連半截入土的老爺子都不放過。

然而棠思發現,在前院呼天搶地的姨娘們少了許多,她怕她們哭到身體抱恙,便與棠念一道到三房院子探望。

“誰愛哭誰哭去,我要搬走啦。”蔡姨娘把臥室所有東西都翻到看得見的地方,邊踱步邊挑揀,“吶,這個送你。”

一個摩喝樂玩偶塞進懷裡,棠念驚得一動不動:“搬走?這麼突然?”

蔡姨娘憐惜地摸摸她腦袋:“棠家要完蛋啦,等我安頓好就告訴你們地址,記得來找我玩哦。”

棠思看著她把簡便衣物疊整齊,碼放進一個寬大的藤箱裡,便知她所言非虛。

可是黑甲兵到府裡抓三叔去砍時,就數蔡姨娘呼天搶地動靜最大,棠思疑心她能專業乾哭墳。

當時蔡姨娘信誓旦旦,就算散盡家財也要贖回三叔,這才過了幾天,就徹底回心轉意了?而且轉得讓人猝不及防,都不止是跟三叔撇清關係,這是要遠離整個棠府啊。

棠思認為其中有蹊蹺。

“蔡姨娘,發生了甚麼?你往後打算以何謀生呀?”棠思作晚輩狀問。總不能真的去幹哭墳吧?

棠思拉開兩張凳子,自己坐一張,拉著蔡姨娘坐另一張。蔡姨娘瞧她孤苦,便也知無不言。

蔡姨娘:“誒,我原本也有心想與黑甲兵辯一辯,然而之前她們還有點耐心,會用大豐話解釋一二,後來她們似乎說倦了,跟她們自己人交流時只用軍中語言,一個眼神都不給我們。”

所謂“軍中語言”應該是幻語,這個棠思倒是知道一點,看來以後要專門花時間去學了。

蔡姨娘:“哭也好,鬧也好,人家照樣抓人,那棠老三上午被抓去下午就被砍了,能贖甚麼?贖屍骨麼?人家不稀得要,恨不得家屬拉回去自己處理呢。”

“我告訴你哦,現在是棠家守衛最鬆懈的時候,門房護院都沒人,我拿著行李出去,黑甲兵看都不帶看我的。”

蔡姨娘沒坐下,嘴上解釋著,手腳忙碌著,當著兩人的面,咬牙從牆角磚縫裡扯出幾根金條,穩穩當當地掖進衣物裡。

棠思想,蔡姨娘是個很務實的人。

棠念聽得目瞪口呆,追問:“往後你打算做甚麼?”

聽見這個問題,蔡姨娘罕見地放慢手頭的動作,臉頰也漸漸泛紅。

“我寫話本。”蔡姨娘赧然轉身。

棠念沒聽清,棠思則好似想到甚麼,一時不敢相信,“砰”地直起身,啞然問道:“《鳳鳴摘》第三版,常年在左下角,那位叫‘一泓秋水’的作者,就是蔡姨娘嗎?”

蔡姨娘指頭在空氣中點了點,算是預設。

“甚麼!”棠念琢磨了下姐姐指的版面,那不就是自己最愛看的偵探小說嗎?

那邏輯嚴密、情節跌宕、動機耐人尋味的《秋水探案記》,怎麼會是心浮氣躁、粗枝大葉的蔡姨娘所著?

棠念:“一定是誤會了,蔡姨娘怎麼會是一泓秋水?”

棠思:“蔡姨娘本名是蔡秋泓,還不明顯麼。”

棠念感覺世界轟然崩塌,倒在地面滾來滾去,呼天搶地,幸好地板散落著蔡姨娘不用的被衾,她怎麼滾冬衣都不至於弄髒,棠思便沒管。

蔡姨娘臉頰更紅了幾分,施施然坐到空著的凳子上,用一種像是炫耀像是煩惱的語氣說道:“活了大半輩子才發現有此天賦,嗐呀,你都不知道那編輯如何誇我。”

棠思心生羨慕,想了解更多:“我聽說寫那話本獲利不多,還有一定風險……或許現在是沒有風險了,但這獲利足夠賃個宅子麼?”

“過去確實是不多的,對我們這些大戶人家而言還不夠付一頓飯錢的。”蔡姨娘拍了拍桌上藤箱,眉開眼笑,“現在不同啊,大量兵姐待在城裡,她們非常愛讀書看報,對小說話本需求很高啊!”

蔡姨娘仰起頭顱,眼中是一條康莊大道。

棠思:“可是兵姐都用幻語,並非大豐話。”

“呃,這個嘛。”蔡姨娘忽然靈光一閃,拉著凳子往前挪,“思妹妹,聽意思你會那軍中密語?”

棠思作謙虛狀:“略知一二吧。”

蔡姨娘撫掌道:“行,我僱傭你當我老師,你教我甚麼甚麼幻語,往後如果你們倆在棠府待不下去就來找我,只要你們不介意粗茶淡飯,我勉強還是養得起你們的。”

棠思搖頭,說:“不願拖累你,不過若能在編輯面前舉薦我倆,定不勝感激。”

蔡姨娘眼珠子骨碌一轉,認為此舉可行,畢竟二房這兩姐妹也算略通文墨,棠思會幻語,棠念看得多,說不定她還能真能帶出兩個徒兒來。

到時她蔡氏推理真是開宗立派,發揚光大。

兩人相談甚歡,都忘了地上還有個小人兒滾來滾去。

棠念滾累了,躺平,抬起淚眼,從靈魂深處發來質問:“秋水老師,你如何想出那麼多作案手法的。”

蔡姨娘雙頰紅了又白。

面對這兩人,她當然不可能坦言自己偷瞟了一眼二伯慘死的現場,從此靈感噴薄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蔡姨娘頓了頓,眼珠子盯著房梁,斟酌著詞句回答:“無她,在腦中模擬多次爾。”

棠思不好問她在腦中模擬殺何人,只能起身告辭,臨走時再三約定。

一連幾日,府中男人基本被黑甲兵清理乾淨,女人也走了許多,偌大的宅院顯得空曠而寂寥。

府中人心惶惶,棠思卻感到內心充盈,恍然前路大有定數。

……

皇宮,瑤光殿。

武將在城中喊打喊殺,一眾文臣則在相對安靜的宮中處理事務,為即將到來的登基大典作準備。

田務、水務、人口登記、鹽鐵要務……不同類別的政事分在不同的宮殿裡,然而實際上區分並不嚴明,畢竟時下能用的人手就這麼多,要接手一整個國家,每個大臣都一人幹好幾份活兒。

簷下長廊,裴靜鳴搬來一箱田冊——是崔家瞞報的那部分,只需稍微整理,便會查出諸多隱戶和隱田。

裴靜鳴默默計算著,跨過門檻進入溫暖的內殿,便看見棠煥坐在桌案前發呆,銅爐在旁邊劈啪作響。

棠煥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裴靜鳴放下賬冊,書脊嗑到雲石桌面,發出一聲悶響,棠煥條件反射般醒覺。

“都能獨當一面了,還會被母親嚇到。”裴靜鳴拿過最上層的賬冊翻看,“這段時間是苦了些,等新科舉制度落成,陛下廣發英雌帖就好了。你累了就去床上睡會兒,等開會我再叫你。”

一個時辰後姜遙召開會議,商討新國號、新禮制、新政府構成等事宜。

臣子們大多關心登基大殿的禮制問題,種種細節需要姜遙定奪。

姜遙則想徵求大家的意見,將來上朝時是穿戴統一的官袍,還是隨各自便利?是組建內閣,還是以議事堂的形式?地方任免是五年一調,還是三年一調?

棠煥晃了晃腦袋,謝絕母親的好意,“我不困,只是……”

“你又讓人給你帶棠府的訊息。”裴靜鳴一手翻著田冊,一手執筆記錄,“不是已經跟棠府斷絕來往了?”

棠煥:“是,但是……妹妹們總是無辜的。”

她如今有正式住處,能把棠家的姐妹都接過來。

裴靜鳴冷冷道:“你要貪墨嗎?”

棠煥震驚,慍然道:“女兒不是這樣的人。”

裴靜鳴抬眼:“以你一崗的薪資,如何能養那麼多人?對,你是陛下的肱股之臣,自有大量賞賜,但棠家中人吃慣山珍海味,穿慣錦繡綾羅,未必領你的情。”

棠煥便沉默不語,低頭翻著文書。

殿中一時落針可聞,連爐火的聲息都逐漸軟弱。棠煥感覺自己和母親是對奇怪的母女,分開的時候甚是想念,合在一起又只有她挨訓的份。

她渴望得到母親的讚許,哪怕就一次呢。

“等等吧。”裴靜鳴按下田冊,起身挑起爐蓋,放入幾塊新炭,“醫館和士兵不會冤枉無辜之人,你愛惜的妹妹們不會有危險,若是心理上連這關都過不了,更不配得你提攜。”

銅爐火苗躥得老高,蓋上蓋子後仍在跳躍,橙紅火光躍進棠煥的眼眸。

棠煥猛地望向對面人:“母親的意思是?”

裴靜鳴:“等新科舉章程厘定,大告天下,你以自己的名義寄一份宣傳冊到棠府去,有心之人自會把握機會。”

此舉甚好,棠煥心中大定。

過了一會兒,卻又聽到母親溫厚的聲音從賬冊中傳來。

“話又說回來,若真是有心之人,或許已經把握住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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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自飄零水自流。”引自李清照《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

“梨花細雨黃昏後。”引自朱淑真《恨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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