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擲果盈車
秋日的晴空美不勝收,沒有絲毫雲翳,一輪璀璨太陽點綴著湛藍的天際。
戰車列隊浩浩蕩蕩地經過,每一輛都載著追隨姜遙的大臣,百姓們走馬觀花地辨認,那便是日後帶領她們繁榮的團隊了。
棠思無暇關注旁人。
姜遙指間的栗子酥金黃油潤,像一輪小太陽,投奔地平線一般沒入唇齒。
兩人僅僅隔著一張桌子,棠思能清楚看到姜遙吞嚥的動作、眼底的亮光,以及被朝陽染就的金色臉龐。
姜遙微笑致意:“謝謝你,很好吃。”
棠思幸福得想哭。
她想把整盒點心都送給姜遙,身旁的百姓同樣賣力招手,但姜遙已經轉身離開,邁步向對面那幾桌。
對面賓客當即撫掌擊節,熱烈歡迎。
飛鳥似被宴會吸引,扇著翅膀低低掠過屋簷,或是立在戰車的仙鶴扶手上,黑豆眼好奇地看著姜遙走動。
戰車空載著徐徐前進,遮住主人的身影。棠思只能從空隙裡看到一點姜遙流轉的衣袍,好在嗓音依舊響亮。
“待會兒還有硬菜,諸位吃好喝好。老人家慢點……好吧,那就來一杯。”姜遙似乎舉起酒樽與一位老嫗敬酒。
很難將面前有求必應的姜遙,跟傳言中那位造就屍山血海的君主聯絡在一起。
想起府中如今風聲鶴唳的景象,棠思更覺被抓走的男子們死有餘辜。一向寡言少語的她突然產生一籮筐的傾訴欲,扭頭卻發現棠念凝神盯著另一個方向看,手腕也被攥緊了。
棠思順著妹妹的視線望去。
有一人身著盔甲和披風,從緊跟姜遙的那輛戰車走下地面。
兩姐妹同時驚叫一聲,隨即對視一眼,“是姜貍!”
棠思曾經與姜貍見過一面。
明明才過去一年多,卻感覺非常久遠——對棠思來講,能見到外人是件稀奇事,但打從那次會面之後,生活驟然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棠思既要應對閒言碎語又要照顧棠念,沒有太多時間追憶往昔。
但此時此刻,棠思對姜貍並不感到陌生,因為她有個格外機靈的妹妹。
真不知道為甚麼同樣是待在院子裡,棠念卻能打聽到這麼多訊息。妹妹整日嘰嘰喳喳地念叨姜貍,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
譬如在潯州高舉自己的通緝令啦,在磐州哐哐修茅廁啦,在群山之間把男兵打得落花流水啦……諸如此類,不勝列舉。
其實妹妹唸叨的內容還有很多,像是她最近讀的小說人物之類的,但最終給棠思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是姜貍。
起初以為是因為有過一面之緣,所以棠思才會對姜貍的事情格外好奇,但漸漸的發現並非如此。姜貍是離經叛道的,甚至許多行為稱得上聳人聽聞,讓人不得已越探究越入迷。
姜貍聽到驚叫聲,轉過身子,與棠思四目相對。
“哎呀,你長大了。”姜貍自顧自打招呼,如同在大街上碰到老熟人。
棠思沒料到姜貍還認得自己,不知作何反應,滿嘴含糊:“啊,啊,我是。”
姜貍哈哈大笑,嘴一張,剛下車就被餵了好幾口飯,忙著應付熱情的大娘去了。
她長大了嗎?棠思捂著心魄坐好,暗道不覺得自己有甚麼大變化,身側驀地起鬨,湧入大量打探的聲音。
左鄰右舍推搡著,向棠思投來豔羨的眼神,吆喝道:“姑娘甚麼來頭哇,陛下吃了你的糕點,元帥還跟你打招呼。”
“會不會是哪位大臣沒坐戰車,跑來跟我們坐一道了!”
棠念怕姐姐畏吵鬧,想擋在前頭,棠思只是擺擺手,款款解釋自己是普通來賓,不過得到過姜貍幫助,有一面之緣。
“元帥耳聰目明,匆匆一面也能記得。”棠思道。
左右賓客訥訥點頭,笑著退散,轉而聊起姜貍的種種趣事。
棠念低聲表達敬佩,棠思給她夾菜。
棠思暗暗思忖,總以為自己是個淡泊名利之人,但左右豔羨聲湧來時,她能感到自己體內深處的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怪也,怪也。
大臣啊……棠思仰頭望向街心,戰車源源不斷駛來,每一輛都坐著不同的大臣。她們有武有文,從前一直跟隨著姜遙,今後也會是新朝廷的肱骨之才。
如果她也在其中就好了。
棠思心中一驚,她明明甚麼都沒做成,怎麼配有這種想法?
“新朝廷新氣象,很快新科舉也要來了吧?不知道元帥是不是主考官呢?”
這是犒賞三軍的宴會,百姓與軍人間或著列席,棠思左側坐著棠家姐妹們,右側坐著好幾個兵姐。
兵姐們顯然是姜貍的狂熱擁躉,眼裡看的、嘴裡講的都是姜貍。棠思悄悄豎起一邊耳朵。
姜貍不愛吃韭菜餡、會關心部下過敏、喜歡舉著望遠鏡蹲桅杆、早上愛賴床、晨練完卻精神百倍,還會攛掇別人陪她煮奶茶……諸如此類的趣聞聽得人會心一笑。
更多百姓也聽到了,湊著腦袋過來表達質疑:“那個小姑娘就是姜貍哇?瞅著不像哇。”
兵姐還沒說話,棠思先皺起眉:“自然是如假包換。”
問者悻悻道:“她如此和氣又面善,跟報紙上所寫的大為不同呢。”
跟從很久之前就開始深入人心的姜遙不同,姜貍是今年才聲名鵲起的。
西南畢竟離京城很遠,許多百姓只能從報紙或前朝廷的討伐聲中知曉姜貍,若是平素不看報,更是隻知道突然多了個支援姜遙。
報紙寫姜貍無私無畏,前朝廷說姜貍是亂臣賊子,總之形象都是稱霸一方的梟雌。
眾人往喧鬧處一瞧,姜貍跟別人猜拳輸了,急得捶足頓胸,嚷嚷著要再來一把。
兵姐:“雖然她挑食、貪睡、愛耍賴,但她是個好元帥。”
姜遙的笑容是從容的、穩重的,再親近也顯威嚴。姜貍的笑容則是放肆的、無所顧忌的,走到哪裡都能感染一大幫人。
棠思跟著人群咯咯笑。
跟記憶裡的面容相比,姜貍確實有很大變化。膚色變深,圓臉盤子收窄,身量高挑了些,不變的是那雙神采奕奕的眼睛,黑而亮,像是能把周圍人都吞進她的世界裡。
席間氛圍更加熱烈,百姓們將鮮花鮮果拋上戰車。
姜貍抽身而出,盔甲掛滿奼紫嫣紅。
她舉起一個錐型筒——大概是用來放大聲音的——朝著姜遙走去。
“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姐姐吃不了太多,後頭還有很多來賓等著呢,姐姐,快上車呀。”姜貍大聲平穩秩序,從老嫗手裡救下姜遙,把她護送回戰車。
姜遙辭別賓客,轉過身伸出手,姜貍以為她也想說兩句,便將話筒遞過去。然而姜遙不但接過話筒,還順勢握住姜貍的手腕,拉著她走上臺階。
兩人肩並肩同乘一車,兩側是仙鶴扶手,中間是騰躍龍身。
“姐妹們,請容我介紹一下,站在我身旁的是姜貍,是如今統率西南的大元帥,是我的妹妹,也是我的良師益友。”姜遙站得筆直,聲如鍾罄,“西南本是窮苦艱險之地,經過她的治理,如今人人安居樂業,比報紙所載有過之而無不及,我亦心嚮往之。”
席間驟然安靜下來,百姓凝神定氣,專心聽姜遙說話,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
話筒抵著姜遙的嘴唇,巋然如山,姜遙目光堅定。
“今後,我們將攜手並進,與諸位一同創造美好的未來。”
姜遙高高舉起姜貍的手,四面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
“好!好!”百姓們十分激動,誰不期待像西南那樣的美好未來呢?
熱烈掌聲中,戰車隊伍緩緩遠去,姜遙和姜貍將迎接前方百姓的注目禮,身後議論聲逐漸高漲。
兩人同乘一車,加上那句“攜手並進”,姜遙的態度不言自明。
前進的戰車上,姜貍愕然望向姜遙,似有不解。
姜遙垂眼:“一時激動,突然拉你上來,阿貍會怪我沒有提前告知麼?”
姜貍搖搖頭:“當然不會。”
百姓們擲果盈車,喜悅之情難以阻擋。姜貍並不認為姐姐會因“一時激動”而行事,她此前定是認真思量過的。
姜遙在眾目睽睽之下宣告與姜貍攜手並進,既是告知所有人姜貍的重要地位,也是在暗示姜貍,她希望她留在身邊,不要再遠走。
姜貍在心中微微嘆息。
……
一場宴會吃成了自助。
戰場清晨出發,沿著路線繞京城一圈,回到宮門前已是午後。
宮門前列有大臣們的坐席,餐桌擺著菜餚,與百姓桌上別無二致,然而大家早就吃飽,一邊閒聊著,一邊慢悠悠走向桌椅。
伏積石摸著圓滾滾的肚皮下車,剛接受過無數誇讚的她心情非常愉快,想找人說道說道時,卻見湯齊和紫荊總往一個方向瞟,眼珠子一斜一斜的。
不光她們,還有許多熟悉或不熟悉的臣子都用餘光瞥向陳見採,好像她頭上長角似的。
伏積石有心維護,沉聲提醒:“你們這樣看人很沒禮貌!”
湯齊:“誒,不是,我們頭回見她如此穿著,又不好光明正大盯著看,只能偷偷瞟一眼。”
伏積石叉腰扭頭,只見陳見採身著褚色短襖和蓮紋羅裙,腰佩翠綠雙環,腳蹬鵝黃繡鞋,雖與初見時一襲青衫有不少區別,但也是尋常裝束。
伏積石疑惑道:“她穿著怎麼了?那林作家不也穿釵裙麼,她們既不行軍打仗也不下地耕田,自不會跟我們似的,總是一套短打練功服湊合過去。”
湯齊笑了笑,說:“這是自然,我們看兩天也就看順眼了。”
伏積石感到莫名其妙。
紫荊看不過眼,扯著她衣袖低聲解釋幾句,伏積石當即大駭:“你是說她是豐國朝廷的官員?以前女扮男裝?”
聽著好生驚險,跟間諜似的,不對,就是間諜吧,還是特工?
伏積石神遊天外,紫荊忙捂她嘴:“低聲,從前知道此機密的人不多,今後這個也不重要了,不要說出來惹人難做。”
本來伏積石以為,陳見採是她們在京城的線人——跟醫館醫師和梁霄差不多,雖非武將,但有路子能護柳晚青的親朋好友。至於是甚麼路子,伏積石沒仔細想過。
湯齊若有所思,問:“你當真不知陳見採的身份?”
伏積石撓頭道:“我和手下計程車兵都是北地普通人,又不是甚麼世家大族,哪裡會關心狀元是誰,朝廷的尚書有幾個?村裡豪強欺壓得緊,我便反了。”
紫荊豎起大拇指。
湯齊感嘆:“是啊,所以伏將軍不會先入為主,看見陳見採穿著青衫直裰就以為她是男子。軍中人人穿戰甲,以前人們總以為戰甲是男子才能穿的,現在呢,戰甲是我們女人的專屬。”
紫荊頷首同意:“如今多好,她往後穿青衫時也不必束胸,原先看得我憋屈。”
紫荊剛想徵求伏積石意見,便覺手中一鬆,倉惶一看,伏積石山一般的身影大搖大擺往人群撞去。
“你們就別盯著人看了!”伏積石氣呼呼跑向陳見採,“喂,你還好吧?”
陳見採被她猛拍後背好幾下,撞得踉蹌幾步,身旁林舉荷伸筆戳她,“再拍就出事了。”
伏積石收力,背過手與兩人寒暄幾句,才知陳見採在向林作家求書。
陳見採默默掏出一個圓形的黃銅徽章,花紋精美,看總體樣式像個鑼。伏積石眯眼看半天,認出上頭那幾個字:“敲鑼笑姑書迷會成員專屬。”
林舉荷在全國各地都有書迷,伏積石也是其一,但不知京中尤其追捧,都有成組織的書迷會了!
“嚯,你也愛看小說哇。”伏積石爽朗大笑,像是找到自己跟知識分子的共通點,態度變得熟稔,“我說你家大業大的還要求書?我給你買,送你十本八本的。”
陳見採苦笑著推辭,林舉荷冷笑一聲,揚起高傲的下巴。
林舉荷:“這可不是一般的書。”
伏積石吃了軟釘子,眼珠轉向陳見採,後者閉口不言。
此書在陳府閉關寫就,外人不知,但陳見採掌握第一手動向,因此格外心焦,想比所有人都更先一睹為快。
本來陳見採打算私下求林舉荷,絕不外揚,但這位伏將軍俠肝義膽,剛結識就有心維護自己,實在不忍隱瞞,眼神閃爍著看別處。
伏積石正覺兩人自成一道圍牆,腳步躊躇著,便見陳見採走近自己。
她似乎短時間內經歷一系列思想鬥爭,開口時聲音細若蚊蟲,神神秘秘的。伏積石湊近聽。
陳見採:“《幻生》下冊要出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