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披甲
清平坊東,工場大院。
秋風颳得緊,樹梢還殘著幾片葉,樹底全吹沒了,空地陸陸續續站滿了人。
人一多,場面就燥熱起來,再艱苦的事也幹得歡欣鼓舞。
“中了,中了。”
“誒,差一點。”
兩棵棗樹之間橫著一根麻繩,繩子上懸掛六個稻草人,被亂箭射得左搖右晃。三十步之外,反抗者們正熱火朝天地練習射靶子。
明珠大娘也在其列,全神貫注,雙目如炬,似是忘卻周遭喧譁。
她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拉開長弓,忽得右臂一鬆,箭矢在空中彈了彈,歪歪扭扭地擦過稻草人的腳。
“好!”
明珠大娘喜笑顏開,這還是她的箭第一次捱到稻草人。
附近姐妹們見了,剛想開口誇讚,抬眼往她身後一瞟,紛紛噤聲後退。
“不行,再來。”甘小燈揹著手走過來,神情嚴肅,“練了這麼多天一點長進都沒有。嗯,怎麼能瞪教官?”
明珠大娘不忿道:“你來。”
甘小燈接過長弓,昂首挺胸走到孃親方才站立的位置。
當初反抗監工的時候,甘小燈還只能在一旁輔助,貢獻遠不如黃嬸張姐們——她們做慣農活,身上積攢了幾十年力氣,隨便一揮拳都能砸倒三個大漢。與之相比,年輕的甘小燈算得上瘦弱。
自那以後,每當工場組織武術課,甘小燈都格外努力,把自己練壯了一圈,不多時就榮升教官。
寫新聞比不上孃親,拉弓輕輕鬆鬆。
只見甘小燈嘴角一翹,挽弓如滿月,箭矢直接射中稻草人的腹部,草杆子撲簌簌往下掉。
周圍當即爆發喝彩:“不愧是教官!”
速度太快,明珠大娘沒看明白,甘小燈只好一對一教學。然而教了半天,明珠大娘仍是手忙腳亂,接連射出的幾支箭都脫了靶。
甘小燈教到急眼,怒道:“這是保命的本事,你得好好學。”
“我怎麼沒好好學!”明珠大娘深感委屈,“你說說,我哪裡沒好好學了。”
每日石鎖二十組,單槓二十組,扎馬步半個時辰,往返跑、俯臥撐……雖然比旁人笨拙些,但所有姐妹都能證明,明珠大娘絕無偷懶。
甘小燈默然。
她小時候學走路特別慢,左腳邁出去不會收右腳,孃親溫暖的手掌扶著她後背一點點教,嘴裡喃喃無數次“沒關係”。
她也想當溫柔寬厚的教官,只是沒多少時間能等孃親進步了。
“怎麼都圍在這裡?”
耳邊傳來清冽的問候,公主殿下撥開人群,看了看兩邊,當即瞭然,微笑著走近明珠大娘,“試一試我的弓吧。”
姜遙的弓比練習弓更大更重,明珠大娘差點沒握住。公主說:“我們一起。”
於是明珠大娘被姜遙的胸襟包裹,與她握著同一把弓,面朝同一方向。
疏風徘徊,稻草人面部顏料脫色,露出迷茫又悲傷的表情。
“馬步很穩,發力的部位也對,射不中是因為差了點運氣,還是因為你在猶豫?”姜遙問。
明珠大娘一怔,一股戰慄從脊髓蔓延到指尖讀角角,又被姜遙掌心壓下,耳邊傳來能安撫一切的聲音。
姜遙:“若是舉棋不定,不如把目標放得更遠。”
明珠大娘睜大雙眼。
風吹開稻草人的瞬間,顯露出一個巨大的圓形箭靶,上頭的硃紅色標記清晰可見。
那是大家剛接觸箭術之時,提燈者為了讓她們更好瞄準而特製的,用舊以後便淘汰到一邊,成為靶場的背景,很少有人留意。
忽然,明珠大娘只覺右臂收緊,姜遙帶動她發力,弓弦被拉到極致,發出繃緊的嗡鳴。
咻——
箭矢破開冷冽空氣,擦過搖曳的稻草人,直直鑽進巨型箭靶。
就像熱淚湧入眼眶,一種前所未有的痛快在明珠體內奔騰。她沒去聽周圍的喧鬧與喝彩,只聽到姜遙說的那句:“我只是借力哦,是你自己瞄準得好。”
明珠大娘瞅一眼甘小燈,暗暗炫耀:“姜還是孃的辣。”
爾後她才聽到周圍人前來賀喜,熱烈又真摯,她有點希望時間停留在這一刻。
沒有惱人的鄰居,沒有嚼舌根的叔伯,沒有討債的官差,也不用愁柴米油鹽,有的只有和女兒和殿下和姐妹們待在一塊兒。
哪怕活動範圍僅限清平坊,就這麼過一輩子也很好,比從前所有時光都要好。
“等一下我教你騎馬。”姜遙眼裡滿是鼓勵,“日後我們打出去了,記得一定要第一時間去搶一匹馬。”
順著姜遙手指的方向,明珠大娘看向東邊的空地。
那裡原來有兩座樓,被禁軍推平了,後來她們又把地方搶了回來,加築了防禦,清出的空地成了跑馬場。
工場原來沒有戰馬,她們廢了老鼻子勁兒,從禁軍手裡偷了三匹,這個數量簡直杯水車薪。
姜遙很重視騎術,即便條件有限,也把三匹馬餵養得油光水滑,排了練習名冊,讓每一個人至少能練上兩圈。
姜遙:“騎著馬,踏平京城。”
她們要打出去。
誰年少時沒做過馳騁沙場的夢呢,明珠大娘已經能想象到自己騎在馬背上的樣子,鐵蹄如擂鼓,肯定很威風。
正摩拳擦掌準備上馬,明珠大娘忽地感受到腳底傳來一陣一陣的震動。
奇怪,她還沒踏呢,怎麼就有擂鼓了?
與此同時,黃一曉放下石鎖、張由按捺長槍、奇姐也停止軍體拳的招式,所有人警惕地仰起頭。
一抹紅影閃過,霧途急切地向她們走來:“敵人突然發動襲擊。”
霧途對姜遙耳語了幾句,後者皺起眉心。
禁軍經常發動襲擊,但這次顯然不同尋常。姜遙當機立斷宣佈:“全體披甲!”
反抗者們做夢都在跟禁軍搏鬥,因此盔甲和武器從不離自己太遠,姜遙一聲令下,當即進入戰鬥狀態。
反抗者們的戰甲五顏六色,材質也不統一,這是因為工廠內絕大多數裝備都是就地取材自行製作,無暇考慮形制,只在左臂綁一條紅巾區分敵我。
包括姜遙身上那套。
當姜遙全副武裝,玄色戰甲配上凌厲的目光,瞧著非常有壓制力,只不過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腰部、肩甲、胸甲的縫線都有所不同。
剛開始姜遙不會縫紉,向好幾個資深裁縫討教,卻怎麼都沒學明白,裁縫老師縫一針姜遙縫一針,東縫西補,最終成品可以說包含了所有姐妹的針腳。
當時明珠大娘還笑她,看來公主殿下也不是無所不能嘛。
火器方面,她們有十多把步槍,一門搶來的炮,別人遞槍時被姜遙拒絕了,她說:“不用,我有手槍。”
步槍分給了十多個準頭最好的人,黃一曉帶隊負責大炮。
姜遙背上箭筒和弓,大聲問:“姐妹們,可願隨我一戰?”
眾人回答:“誓死效忠!”
驀地“轟隆”一聲,估計南邊的防禦牆體倒了,再也不容遲疑,姜遙率領反抗者們突圍。
禁軍這回下血本,基本把所有能搬來的炮臺都搬來,黑洞洞的炮口整齊劃一地對準工場大門。
姜遙登上牆頭搭弓引箭,接連射穿四個炮兵。
她經常抓著炮兵所在位置來打,失去專業炮手,頂替上來的男兵往往手忙腳亂,多有誤發,還會被後坐力傷到。
這麼多次了,禁軍居然沒有長記性,哦,長了一點,對方快速作出反應,密集箭雨接連不斷。
姜遙立馬躲到掩體後方飛冷箭,姐妹們配合默契,發動投石機劈落箭雨。
禁軍轟倒一座牆,反抗者轟掉弓箭手,禁軍步兵衝了進來。
黃一曉總是勇猛,舉刀見誰砍誰,明珠大娘不得不放箭掩護她,突然聽得一聲大喊:“娘,小心!”
明珠大娘一抬頭,兩根長矛遮天蔽日地襲來,分別連線著兩個男兵,顯然禁軍也企圖先解決弓箭手。她慌忙把箭搭到弓上,然而兩個男兵離她一樣近,該先解決哪個?
冷靜。
若是舉棋不定,就該把目標放得更長遠。
明珠大娘眸光一凝,毫不猶豫瞄準兩個男兵的中間,離弦之箭射中後頭發號施令的騎兵,箭頭正正好刺入那張大的嘴。
男騎兵受力後仰,馬匹受驚撩起前蹄,一腳一個蹬開長矛男兵,危機解除。
明珠大娘驚險地長吁一口氣,趕緊一箭一個補刀,確認無誤後,跑著去撿屬於她的戰利品——一匹戰馬。
明珠大娘騎上馬時,立在牆頭的姜遙將前路所有禁軍步兵都射殺,她便咯噔咯噔往外狂奔。
牆外戰火更是綿延,明珠大娘十分暢快。
位置變高,視野也變得廣闊,連空氣都變得清新,吸一口就能恢復全身的力氣。
明珠大娘從未真正騎過快馬,此時無師自通,信馬由韁卻能疾馳避過炮坑和追逐,不斷朝敵人放箭。
有的中了,有的沒中,無所謂,漏下的箭也能阻礙敵人的腳步。明珠大娘咬著後槽牙,無視又酸又麻的雙臂,只是放箭。
男兵一個接一個倒在她的馬蹄下,身邊騎馬而來的姐妹一個接一個增多。
然而敵人數量遠超她們想象,箭雨好似無窮無盡,窮追不捨,明珠大娘甚至能看到前方有炮口和火銃正在對準她。
她一摸箭筒,不料箭矢告竭。
人生難得有高昂意氣,明珠大娘全無畏懼,一扯韁繩往前衝去。
砰,砰!
握著火銃的男長官像西瓜一樣裂開了。
明珠大娘抬頭一看,是公主!
姜遙不知何時站在左邊的屋簷上,拿著一把手槍,朝後頭大喊:“梁霄,給我衝!”
猶如神兵天降,一群紅黑相間計程車兵自四方街巷冒出,發起衝鋒的號角,她們上臂綁著紅巾,是自己人。明珠大娘心下稍安,眼看這多出來的我方精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割前方禁軍隊的性命,卻又莫名滋生出不甘。
姜遙滿意地注視戰場,翻身從屋簷降落,穩穩落在馬背上。明珠大娘認得,那是工場裡的那匹資深練習馬。
“接著。”姜遙拋去一杆槍,“把子彈打空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