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逼近
靖河府,洛水河畔醉仙樓。
姜貍坐在客座,面對滿桌美食佳餚不為所動,捧著一方絹紙陷入沉思。
良久,她抬起頭:“我還是認為,這個價位太不合理!”
在姜貍對面,是一片金燦燦的人群,人群最中央坐著一個齊王太妃,正一臉嚴肅地看著她,使得姜貍說話時中氣都弱了下去。
太妃單哲道開口問:“哪裡不合理?”
姜貍:“呃……”
來之前,沒人告訴她要收過路費啊!
航行進入澗南道洛水河段時,姜貍就決定來探望一下單哲道。
姜貍最講禮貌,既然是盟友,對方又為自己肅清了河道,沒理由不去打聲招呼。
由於是第一次見面,姜貍精心準備,帶了不少土特產——靈州的水三鮮,磐州的老花眼鏡,蜀州的繡花大襖,如此種種。
太妃下帖子,她興高采烈赴宴,結果一上來就被塞了一肚子賬單。
豈有此理,她怎麼能在全靖河府最豪華的酒樓,被全靖河府最富有的人發賬單呢?
姜貍捧著賬單的手抖了抖,那絹絲如水一般往下流淌,竟多出幾十倍的長度。
姜貍慌了神:“這,怎麼還有這麼多?”
單哲道懶得說話,瞄一眼侍從,左邊一個蜚聲,右邊一個鵲起,一同滿面紅光地前來解惑。
蜚聲笑意盈盈:“警告道內宗親不許造次。號令漕運幫派不許對陌生船隻暴力或非暴力收賄。既要忙著令民間三緘其口,還要拼命向朝廷瞞報你們的行蹤。”
鵲起接過話頭:“此外,為了歡迎你們這三艘大船,我們還特意組織了一次清理河淤活動,不知動用多少民工。樁樁件件,人情債加財物,抵得上一座七進的大宅了。”
單哲道:“我那王府也不過五進。”
姜貍雙手抱頭,大聲喊叫:“哎呀,突然感覺很頭疼。”
她撐開指縫悄悄看一眼,單哲道眼神十分輕蔑。
可惡,如果錢老闆在的話,就可以用錢砸她了。
然而錢賀年只是搭個順風船,抵達縝州後就轉乘馬車去磐州找銀行行長了,沒有隨軍北上。
現在三艘船裡滿滿都是兵。
一隻手搭在姜貍肩上,是流雲在安撫她。
流雲接過賬單看了一會兒,從容抬起頭來,笑道:“澗南道內府兵、大部分宗親的田產都在太妃的掌控之下,太妃讓她們不要輕舉妄動,不過是嘴皮子上下一碰的事。至於整頓漕運,清理河淤,本來就大利於民生呀。”
姜貍聽罷連連點頭,剛想瞪回去,又被對面一群金燦燦的人彈了回來。
就跟開庭似的,對方律師團無比豪華,襯得她這邊略顯寒酸。姜貍扭頭,只看見正在發呆的林金、裝作聽懂的姝九、胡吃海塞的霆,還有覺得對方說得對的連姨。
不爭氣啊。
果不其然,面對流雲挑刺,單哲道不為所動:“你年輕不懂事,不知道現在生意有多難做。”
姜貍閉了閉眼,深知這種程度的交易,對方圖的絕非金錢。
姜貍正色,問:“需要我們做些甚麼呢?”
單哲道終於笑了,讚賞道:“就該這麼爽快。我要你們風姨輪的製作方法,圖紙、王理理、白銀號,把其中之一留下就可以了。”
姜貍:“絕不可能!”
蜚聲:“一座七進的宅子,黃金頂,碧玉潭……”
姜貍坐了回去。
仔細想想,單哲道並非有意為難,她麾下戰船在澗南道通行無阻,對方一定費了不少心思。最關鍵的是,單哲道單哲道能保證朝廷絕不會知道她的兵馬已經迫近京城。
只要她一出澗南道,就能打朝廷一個措手不及,這可是千金難買的軍機。
“王理理在我這造船時,自帶工匠,口風極嚴,不讓旁人打探,我也沒太多過問,還把船塢都供她差使。直到白銀號下水,冒著黑煙離我而去,才知道錯失了一個多麼寶貴的機會。”單哲道手肘搭著桌面,看得仔細,似覺姜貍表情很有趣,“這回逮到你,可不能再錯過。”
大事未成,怎能技術外洩?
但想想皇姐在信中所言……誒。
不是姜貍信不過單哲道,而是佔領區正是用人之際,她還想把規劃局局長要去,跟打劫有甚麼區別。
姜貍頷首道:“既然是盟友,確實應該坦誠相待。既然太妃傾盡所有,那麼我也該有所回報。”
單哲道驚訝地挑眉:“哦?你答應了?”
姜貍重重點頭,下定決心一般掏出紙筆,然後,在白紙上畫了個圈,又一個圈。
圈圈之後是蚯蚓一樣的線條,還有幾個方形。蜚聲皺著眉,問:“這是甚麼?”
流雲沒看懂,但流雲說:“急甚麼,我們元帥會解釋的。”
姜貍畫得滿頭大汗,良久,舉起計劃書展示給對面看。
單哲道瞧了瞧抽象大作,又瞧了瞧姜貍,沒有發表評價。
姜貍伸出筆頭,指向最大的一個圈:“如圖所示,這裡是夢源新港,南邊離海不遠,北邊這塊兒我打算把運河多修一小段……”
“等會兒。”單哲道沒跟上,“甚麼夢源新港?還有哪裡就如圖所示了?”
姜貍像個資深的產品經理一樣,敲了敲大圈,說道:“夢源新港是我治下一個正在進行中的專案,我們打算整合南部資源,打造一個本時代最先進的海洋港口,以便於將來對外貿易、文化交流,惠及海內外諸位賓客。”
如果疑惑能夠具象化,那麼單哲道的瞳孔應該會變成兩個問號。
姜貍:“既然有了港口,那麼勢必要有船。既然有船,那麼少不了造船廠。太妃娘娘對我們有慷慨幫扶之恩,若以恩情入股,每年所造船隻,有兩成利都歸你所有。”
以恩情入股?
單哲道哼了哼:“聽上去這份恩情不怎麼值錢。”
“此言差矣。”姜貍挺直脊背,舉著抽象畫站了起來,“你手下有大量富有經驗的造船工匠,我的人在你們面前如同垂髫小兒。只需派遣一百到兩百個工匠到新造船廠學習幾年,就能完全掌握風姨輪的製作方法,屆時以靖河府的實力,定會成為舉世聞名的船舶大戶。”
豐國三大造船廠,兩個在江左道,餘下一個在靖河府,在單哲道手裡。靖河府不似江左繁華,船隻銷路不佳,若是能有風姨輪那樣神奇的動力加持……
姜貍說得言之鑿鑿,單哲道差點陷進去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單哲道嘖嘖道:“就是說,還得讓我的人給你打幾年工?”
“是學習,是鍍金,是引導人類文明進步。”姜貍強調。
“甚麼有的沒的。”單哲道責怪地看她一眼,隨即哈哈大笑,“你果然能把交易都談成有利於你的方向。”
姜貍堅持:“合作辦廠,百利而無一害。”
方才姜貍演講時,流雲就一直在旁邊寫寫畫畫,總算大功告成。她興奮地報告:“契約已經草擬好了,太妃要不要先過目?”
單哲道被這效率驚到了,搖了搖頭。蜚聲走向流雲,俯首接過契約,“我來吧。”
單哲道則朝姜貍吩咐道:“你跟我來。”
姜貍小跑著去攙扶老人,單哲道叫人把簾子都開啟,外頭的好風光便盡在眼底。
洛水縹緲,遊船如織,飛燕三五成行。
“我治理靖河府大半輩子,從當今天子還是稚兒的時候就開始了。”單哲道說,“中間也遇上幾次戰亂,歷經兩朝更替,一直安然無恙。”
姜貍聽皇姐說過。
數十年前,男帝帶兵謀反,也曾向老齊王求援,但老齊王沒答應。男帝事成後,老齊王一病不起,直到鬱鬱而終。
然而其妻單哲道卻一直穩坐釣魚臺,非但沒有遭到清算,與皇室的關係還維持得很好,治下日益興旺。
除了扶持族人為自己壯大聲勢,單哲道從未在政治鬥爭中選擇過任何人。
單哲道:“你知道我為甚麼要幫你們嗎?”
姜貍不知,順手給老人家捏捏肩。
“因為我只站在贏的一邊。”單哲道抓住她搗亂的爪子,側聲叫道,“鵲起,把盒子拿過來。”
鵲起:“是。”
一個樟木方盒被送到兩人跟前。
木盒既無螺鈿,亦無雕刻,便是一個懷抱大小的簡單盒子,瞧著比方才絹絲襯底的賬單還要樸素。
鵲起卻捧得很莊重。
於是得到單哲道授意後,姜貍也莊重地雙手開啟,險些又被金光晃了眼。
待看清盒中內容,姜貍激動得說不出話,想去摸又像燙手似的,兩條腿圍著單哲道蹬來蹬去。
龍袍,靜靜躺在樟木盒中的是一件全新的龍袍。
姜貍特意數了數,龍爪有五根手指。
單哲道對她的表現很滿意,得意道:“我請靖河府最好的繡娘,用最好的絲線,歷經三個月才製作完成。帶著它,你們可不要讓我失望。”
聽到這個,姜貍這邊的人都坐不住,紛紛靠了上來,圍觀龍袍。
連雲闊:“哇。”
姝九:“哇。”
流雲:“哇。”
林金:“哇。”
霆:“哇,可以試穿嗎?”
姜貍做賊似的把盒子關上,鎖好,抱在懷裡,誰也不讓碰了。
單哲道已經坐回位子,優雅地啜飲清茶。
姜貍樂呵呵地跟過去,好奇問道:“太妃娘娘,我親姥姥,原來你邀請我來是為了送我這個,不是要收我過路費呀?”
單哲道瞥她一眼,不情不願地說:“姜遙在信裡對你不吝溢美之詞,還大放厥詞說我也會喜歡你。我便想看看,你姜貍到底是何方神聖。”
上回姜貍到靖河府時,兩人沒有見面,只是姜貍誤打誤撞幫單哲道除掉一患,單哲道好心放行。
這次親自見面,單哲道確實覺得姜遙講得沒錯,姜貍這人有點意思。
姜貍嘴角咧到耳朵根:“現在呢?”
單哲道:“你這丫頭,有點忽悠人的本事。”
……
還要趕路,姜貍大軍在靖河府只停留了一晚,翌日清晨便整裝待發。
臨行前,單哲道提醒姜貍要小心崔家。
單哲道:“當年男帝就是靠峪陽崔家的府兵奪得帝位的,崔家府兵勢力不容小覷。若是旁的時候倒沒甚麼,但如今朝中是崔皇后掌權,她定會動用這股力量。”
她想,崔家調兵遣將的訊息姜貍未必收不到,但提個醒總沒錯。
姜貍不在意地笑了笑,轉身給她看後背掛著的步槍,“瞧見沒,有這玩意兒,誰來都不好使。”
單哲道:“這個圖紙賣嗎?”
“親姥姥再見!”姜貍頭也不回地跳上船。
站在船頭眺望,洛水景緻更加秀麗,彷彿自己也成了畫中人。
姜貍迎風伸了個懶腰。
算算日子,還有三天就能到京城。
……
京畿道,索州府與京城之間某個戰場。
血淋淋的槍頭抽離心臟,緋桃揮動鋼槍,砍下一頭。
“林知,你拿多少個人頭了?”緋桃把新鮮的頭別在腰帶上。
林知:“啊,忘記數了。”
緋桃著急:“你咋這麼粗心呢!”
自從柳晚青衝破圍困,揮兵南下,路上一直都有敵軍滋擾,越靠近京城,越是兇猛。
起初還能認得是中央軍的殘餘部隊,後來加入附近的府兵、縣衛,再後來認也認不出來,見面就打。
朝廷出價極高,只要拿到柳家軍一個小卒的人頭,就有十兩黃金,因此這些殘兵全都像不怕死一樣,見人就衝。
柳晚青這邊愈戰愈勇,人頭換軍功,緋桃已經連跳三級,林知也一樣,誰也分不出高下。
沙場狼煙滾滾,兩人追擊一隊殘兵到此,都打到沒子彈,只能用刀。緋桃愛用冷兵器,因為能從傷口判斷是誰拿下的敵軍。
林知回頭,遙望中間那道峽谷,低聲說:“我們離大部隊有些遠了。”
緋桃:“回去?”
林知點頭,卻看到緋桃腰間那鼓鼓囊囊的人頭,別過臉揉了揉人中:“柳將軍說了,割下耳朵就好。”
緋桃皺起眉:“人有兩隻耳朵呢,我這樣才不作弊。”
林知拗不過她,兩人就這樣往回趕。
她們身處一片原始森林,稍有不慎就會遇到毒蟲猛獸,山中沒有人煙,山下駐有衛兵。這裡是通向京城的最後一道屏障。
緋桃方向感好,林知記路能力不錯,沒跑多遠就與前鋒隊的隊員們匯合。
參商看向緋桃腰間,說:“桃子,下次割耳朵就好了。”
天璇很羨慕那一排戰利頭:“你們就好了,我們追半天就一個奀弱男。”
林知眉頭一跳:“不對勁。”
西邊樹葉撲簌簌地顫抖,凝神去看,一隻雀兒撲騰著翅膀高飛。
天璇:“是風嗎?”
緋桃豎起耳朵,三下五除二爬到一棵大樹的樹梢,往幾個可疑方向都觀察了一會兒。
無論看過幾次都覺得神奇,緋桃膀大腰圓,身上又有贅物,半點都不影響其靈便。
天狼解下望遠鏡往樹頂拋,被緋桃穩穩接住。後者舉起鏡筒,往西邊望去。
約莫一炷香後,緋桃著急忙慌爬了下來,氣都沒喘順就拼命指著一個方向。
緋桃:“那邊有敵軍,很多人!”
有敵軍很正常,她們這一路光遇到敵軍了,這些逃竄的殘餘部隊不足為懼。
參商問:“能認出是哪家的殘部嗎?中央軍?安陽府兵?”
“都不是。”緋桃搖頭,那鐵甲不屬於之前遇到的任何敵人,“光我看到的就至少千人,配重甲。”
前鋒隊內一時沉默,如果緋桃能透過望遠鏡看到千人,意味著敵人在萬人以上。
這絕不是殘部的規模。
幾個隊員陸續上樹觀察,結果大差不差,對手是一支全新的正規軍,看那鐵甲的厚重程度,怕是專門防子彈的。
林知思索片刻,突然記起甚麼,拉著大家開小會:“之前動員時,柳將軍曾經提到過,進軍路上很可能會遇到崔家府兵,或許就是這個了。”
前鋒隊所有人都同意這個說法。
她們對崔家府兵掌握的情報不多,只知道西南的姜貍元帥炸過一回駐地,當時崔家損失慘重,還與好幾個世交離了心。
崔氏本家在峪陽,養在峪陽的兵力才是最多的,西南駐地被毀沒有傷及根本,且自那之後,崔家就把府兵藏得嚴實,外界再也打探不到峪陽的訊息。
由於西南崔家駐地毀得輕易,而且柳家軍從索州出發後的百里路上都沒有遇到崔家人,因此差點就忘在腦後。
總之,我軍附近發現了新的敵人,必須儘快將這個訊息帶回給柳晚青。
緋桃:“有個問題。”
參商:“你說。”
緋桃:“我們和柳將軍隔了一個峽谷,而敵軍就在峽谷裡。怎麼辦?”
參商痛苦地捂住腦門:“我們怎麼過來的來著?”
追擊殘兵的時候很痛快,追著追著,就到峽谷的另一邊了。前鋒隊員聞言垂頭。
她們不像西南有許多輕功高手當偵察兵,隨便就能翻過去。
除卻緋桃和林知,在場的前鋒隊員都是啟運城收養的孤兒,靠著自己一點一滴的打拼來到這裡。
眾人一合計身上裝備,彈藥都不多,起碼不夠以火藥掩護其中一人回去報信。
林知問:“你們還有訊號彈嗎?”
“有的。”隊友們摸摸口袋,最近沒有使用過訊號彈,全都還在。
緋桃:“可是一旦發射訊號彈,柳將軍能發現我們,敵人也能發現我們啊。”
而且,訊號彈能傳遞的資訊有限,最多告訴柳晚青這裡有自己人。
林知又問:“緋桃,你最近輕功練得如何。”
緋桃:“比你強點。”
“那就行。”林知鄭重宣佈,“我有一個計劃,需要大家配合。”
……
咻——砰!
天邊炸開一朵紅豔的花。
“那是甚麼?”崔家一個小卒抱著馬腿驚呼。
“哼,不過是用火|藥和色粉做的一點小玩意兒,那群女人就愛裝神弄鬼。”崔將軍摸著山羊鬚解釋。
突然,他像是意識到甚麼,整個人興奮起來,叫道:“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左等右等等不到,原來人在那呢。”
崔家從被打散的殘兵裡獲得不少有關柳家軍的情報,包括她們正在四處追擊蚊子而分散這件事。
切,無非是仗著有好火器以少欺多。
咻咻,咻——
碧藍天幕陸續綻放紅、黃、綠色的花。
看樣子,應該是柳家軍有士兵走散,等著同伴去找呢,崔將軍想。
他率領大軍,奉命駐守關隘,才不會因為幾個小兵擅離職守,偏過頭吩咐副官:“你帶一隊人馬,去把那走散的小兵剿了,要活的。”
副官也姓崔,低頭領命:“是。”
一隊重甲騎兵當即朝山中去。
……
與此同時,柳晚青也看到了訊號彈。
伏積石叉著腰走過來:“這群不省心的,我去帶她們回來吧,附近山高林密,要是入夜就不好了。”
“且慢。”柳晚青拉住伏積石,望向峽谷對岸。
那個地方……
柳晚青相信前鋒們的識路能力,這麼點距離還不至於回不來。她們一定在傳達別的訊號。
紅色是危險,綠色是集合……前鋒們把各種顏色的訊號彈都送上了天。
柳晚青把顏色的順序重複了一遍,問:“你覺得這是甚麼意思?”
伏積石皺著臉苦思冥想,得出結論:“不知道。”完了又補充一句,“回頭給她們重新上一節戰地通訊課,下回不許亂放!”
柳晚青沒好氣地扭頭走人,高聲叫道:“偵察兵,聽我號令!”
……
卡吱。
鐵蹄踩碎半尺長的蜈蚣,外殼破裂,汁水濺到無辜的黃葉。
沒有修路,進山是件難事,崔副官頗為不耐,叫手下前去開路,“把礙事的樹枝都砍了!”
馬蹄一重一輕地前行,已然離目的地不遠。
第一次直面傳說中擁有邪術的部隊,崔副官心裡多少感到害怕,但他對崔家忠心耿耿,既然將軍判斷對方沒多少人,那便這樣相信吧……
驀地,他瞥見不遠處的草叢有個人影,好像在瞄準。
那就看看誰更快……崔副官大喝一聲,同時掏出火銃,朝那人影射出。
雖然火銃準頭遠低於邪術,但他在峪陽接受過嚴苛的訓練,這個距離絕對可以命中。
砰!
果然!
崔副官得意得不行,手下人更是齊聲恭維,彷彿已經看到建功立業一般。
一陣風吹過樹梢。
崔副官眉頭一擰,“那邊還有!”
只見東西南北的樹叢都藏著人,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死亡的凝視。
難道不知不覺中,他已走入埋伏?
幸好,他帶的兵反應極快,紛紛舉著火銃追著人影跑,哪怕好幾發才命中一個,也夠用了。
樹叢裡的人飄了飄,歪倒在地。
萬籟俱寂,崔副官環顧四周,估算人影約莫六七個,符合預想。
見草裡的人沒有反擊跡象,崔副官讓小兵去探草。
豈料,男兵一撥開草,就被嚇得屁滾尿流,爬了回來。
“這,這。”
崔副官皺著眉問:“大驚小怪,沒見過被火銃打殘的人?”
難道打死了?將軍說要活的。
“不。”男兵像是見鬼一樣,臉色煞白,“沒有人,只有頭,好恐怖的頭!”
崔副官心中生疑,親自去檢視。
草叢裡只有一個被蹂躪得不輕的頭顱,男子,有山陽府兵的刺面,頭頂有重傷,滿臉是血,奇怪的摩擦傷口遍佈全頭,左耳還被割去一半。
好像有人拿刀割一半就洩氣不幹,憤而把刀往頭頂一插。
頭顱以下,一捆枯草而已。
崔副官大覺不妙,連忙叫人去檢視其餘草叢,都是一樣的結果。
毫無疑問,他中計了。
“快,重新裝填火銃。”他回過神來,一邊大聲吩咐手下,一邊裝填鐵丸和火|藥。
火銃沒有彈匣,需一裝一發,敵人一定是想趁裝填之際偷襲。
無事發生。
崔副將怒極,沉聲道:“繼續走!”
沒過多久,四周樹林更加密集,分隊已經在目標地點轉了幾圈,毫無發現。
崔副將在路上看到一個小型戰場,那裡躺著幾個山陽兵的屍體,已猜到人頭從哪裡來。
敵人一定還在附近。
“隊長,前面又有人影!”左側男兵報告道。
崔副將毫不猶豫:“射擊!”
砰!砰砰!
崔家人帶的火|藥十分充裕,哪怕已經見識過對方的伎倆,但只要其中一個人影是真的就不虧。
男兵們正要凝神去探草,突然頭頂樹葉劇烈抖動,一抬頭,就被濃重紅霧迷了眼。
崔副官感覺眼睛又辣又澀,完全睜不開,努力扯著韁繩穩定戰馬。
四周哀聲不斷,紛紛傳來墮馬的動靜。
怪霧殺傷力不大,散得也快,崔副將剛能喘兩口氣,立馬又被藍色霧氣包圍。
他猛拍馬屁,企圖衝出霧氣範圍,還沒走出十尺,久經沙場的戰馬轟然倒下。
敵人拉動了絆馬繩。
崔副將輕功很好,沒有像小嘍囉一樣墮馬,雙腿往樹幹一撐便落地。他抬頭看向深深樹叢,企圖從中找到那亂放訊號彈的小賊,卻沒看到一點蹤跡。
山下,崔將軍奇怪道:“山裡在幹嘛,五顏六色的。”
……
柳晚青發現了山下的崔家府兵。
“厚甲,矮馬,全是重騎兵。你們把小手槍都收一收,這種子彈穿不透,把口徑最大的都帶上,來幾個炮筒。”柳晚青言簡意賅。
士兵們裝備好合適的武器,把戰車推到最前面,皆摩拳擦掌,整裝待發。
柳晚青準備好一切,回過頭,發現伏積石蹲在一塊岩石上,一動不動盯著對面。
柳晚青把開花葯遞過去:“相信她們,考核時你可沒手軟。”
伏積石接過槍,問:“去峽谷?”
“不。”柳晚青搖搖頭,“哪有人鎮守關隘會只待在峽谷裡,那不等著人從上面推石頭嗎?”
正如她們知道這是進京最險峻的關卡,所以寧願慢一些,也不走下面,不給敵人伏擊的機會。
伏積石懂了:“兩側高山才是重點。”
……
崔家府兵在山頂設有埋伏,底下的將軍是誘餌,專門在那裡等待柳晚青。
秋風蕭瑟,颳得樹林左搖右擺,發出巨大聲響。
在沙沙聲的掩蓋下,車輪滾滾前行。
根據偵察兵報告,她們距離崔家府兵竟然只有寥寥數里路,被中間密集的古木和蜿蜒山路遮擋了彼此蹤跡。
伏積石馭馬在前,看顧著載有無敵大炮的戰車,柳晚青並不在左右。
一個時辰後,柳晚青翩然落到隔壁馬背,篤定道:“進入射程範圍了,一刻鐘後停下。”
伏積石把通知往後傳,一刻鐘後,大軍停止前進,原地設定炮點。
放眼望去除了樹還是樹,炮兵看不見攻擊目標,只能按照偵察兵和柳晚青提供的資料設定角度。
第一炮很重要,若是往左或是往右歪了歪,沒有打中,就會驚動對方,搞不好在下一炮發射前人就跑了。
炮兵太微凝神靜氣,又向柳將軍確認一遍資料,“西南偏南,一里外,高五十尺。”
柳晚青頷首。
三座無敵大炮準備就緒,面朝同一個方向,像昂揚向上的向日葵。
點燃引信,銅鉛炮彈衝膛而出。
天空劃過三道亮光,拖著長長的尾巴,不過有訊號彈在前,這三抹光目前不算明顯。
隨後,亮光爆發出真正的威力。
林間閃耀數道光芒,隨後迸發出滾滾濃煙,鋪天蓋地,侵佔葉片之間的每個角落。
隨後碎石土塊高高濺起,像逃命一般滾落山崖,其態勢猶如山崩。
巨響壓倒一切。
再次發射兩個回合後,柳晚青讓炮兵調節炮口,使其射得更遠。這是為了阻斷敵軍後路,讓其退無可退。
這一路蚊子太多,柳晚青受夠沒有趕盡殺絕帶來的後果了。
與此同時,伏積石帶領騎兵發動衝鋒。
伏積石扛著愛槍“開花葯”一馬當先,迅速賓士到一里外的敵軍駐地。
只見男兵們死傷無數,茍活著的也缺胳膊少腿,或是被戴著重甲的戰馬壓在身下動彈不得。
伏積石聳了聳肩,左右開弓,瞅準外露的面門,逐一了結男兵性命。
因為怕子彈,崔家男兵穿著的戰甲太過厚重,必須配合戰馬,只要不在馬上就會行動不便。
若是男兵身上再受點傷,只能匍匐前進,連兩招都過不了。
偶爾也有想舉起火銃偷襲的人,自己卻先著了火。經過炮彈的高溫,存放不當的火|藥帶來災禍。
炮彈在她頭頂掠過,伏積石冷冷看著偷襲者,慷慨地給了個痛快。
……
厚重鐵甲壓得崔副官喘不過氣。
他經過嚴格訓練,體格比尋常男子健壯一些,還能撐著往外走。
現在他不想找甚麼潛在的敵軍,只想回去。
他沒去救任何隊友,只想脫下這副重得要命的鐵甲,好跑得輕鬆些,但他不敢。萬一隱藏在樹林中的敵人就等著這一刻呢?
他走出密不透風的樹叢,順著山坡往下,正慶幸沒遇上危險,卻突然聽見好幾聲巨響。
山的那邊像是一鍋開水,沸騰著,尖叫著。崔副官能想到,那絕對在經歷一場煉獄。
爾後,無數巨石夾雜著炮彈往峽谷俯衝,揚起的煙塵瞬間淹沒谷底。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崔副官發瘋似的扯開鐵甲,一邊扯一邊往回跑,甲片叮鈴咚隆掉了一路。
敵人有這種炮彈,他穿重甲頂甚麼用!
他要當逃竄的殘兵。
他這個殘兵,以後絕不找她們麻煩!
就在崔副官以為能逃離戰場時,面前卻突然炸開一片黃色的霧。
“又來?”
他一失足,連跑帶滾跌落山崖,到半途才想起自己會使輕功。
好不容易找到落腳點,又一團怪霧圍繞在身側。
京畿十月的天氣跟入冬差不多,山裡氣溫更是寒冷,崔副官卻汗流浹背,趴在地上不動彈了。
“你說,這是嚇出的冷汗,還是逃跑產生的熱汗?”緋桃下了樹,接過隊友扔來的長槍。
林知:“應該都有吧。”
一步兩步,前鋒隊向崔副官包圍過去。
崔副官盯著面前這些人,像條癩皮狗。他光聽氣息就知道,她們習武時間不長,若是在平時,一起上都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而今天,恐怕是要死在她們手裡了。
參商一腳踩在他的右手,“要拿火銃?想甚麼呢。”
下一瞬,林知一刀捅進他的心臟。
……
冷山掀起滾燙的風。
快速射空彈匣後,柳晚青側頭避過一劍,旋身的同時把槍鎖入後腰,並拍劍出鞘。
好巧不巧,崔將軍用的也是劍。
柳晚青站在他面前,周圍躺了一圈男兵,都是方才被柳晚青的子彈擊中,倒地不起。
鐵甲很厚,但柳晚青擅於發現敵人的弱點,有部下掩護,很容易直搗黃龍。
“無知小兒,沒那邪術,還敢站在老夫面前。”崔將軍看她收起了槍,當即橫劍在前。
不知讓多少人護著,經過幾輪轟炸,崔將軍依舊重甲肥馬,氣焰囂張地揚起馬前蹄。
柳晚青不打算回答。
她提劍上前,劍刃靈活避過鱗甲沒入馬肚,隨即用力下拉。
劍刃切過馬肉馬鞍,在棕黑皮毛中開闢一條猩紅的廬。卡在一個金屬扣前,柳晚青抽劍而出。
戰馬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前蹄不受控制地下墜。
崔將軍抹了把鬍子,翻身躍起,以劍柱地,任由戰馬如雪崩般撞在岩石上,鐵甲頃刻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崔將軍揮劍劈砍,連聲叫道:“你叫柳晚青?好熟悉的名字。”
柳晚青左右格擋,對方實力不俗,必須全神貫注。
槍聲不斷響起,是戰友們在對付谷底的男兵,然而崔將軍更是靈活,沒有一顆子彈能打中。
眼下柳晚青與其纏鬥,其她人更不敢瞄準他。
崔將軍步伐詭異,出劍更是出人意料,而當柳晚青尋得竅門擊中對方時,又會被鐵甲擋回來。
崔將軍哈哈大笑:“讓你看看,甚麼叫薑還是老的辣。”
柳晚青不答,眼中不止有對方的劍刃,還有整個身形。
左,右,跳躍,嘲笑,飄忽的眼神。
找到弱點了。
崔將軍進攻迅猛。
柳晚青矮身躲過一次攻擊,左腿便出現空檔,崔將軍猛然調轉劍鋒往那劈去,卻不想,自己的腳踝先中招。
重甲是武裝到腳踝的,這招不會造成任何傷害。
然而左腳不穩,崔將軍稍微踉蹌了下,又被擊中同一個地方。
關節處的戰甲最為薄弱,他意識到,左腳腳踝的護甲變形了。
崔將軍同左臂厚甲擋開柳晚青一劍,立馬轉身逃離。柳晚青哪裡能讓,提劍跟上。
槍聲轟隆,炮彈向南掠去,捲起漫天黃沙。柳晚青看見伏積石舉起了炮筒,對準崔將軍的後背。
嘭——只打中一塊頑石。
柳晚青踩著樹梢疾馳,咫尺之間,崔將軍回身扣動火銃。
砰——還是隻打中頑石。
柳晚青無情地笑了笑,一劍砍去,火銃連同他的手指拋入草中。
不給恍惚的機會,柳晚青緊跟一個旋踢,再接膝蓋一頂,用力一蹬,崔將軍的劍也飄然遠去。
柳晚青踩著對方落地,老頭後背受到猛烈撞擊,歪頭吐出一口血。
她一塊一塊撬開鐵甲,豎起長劍,刺入對方咽喉。
“將軍,你怎麼樣了!”伏積石扛著炮跑了過來,“這老頭真抗揍。”
柳晚青收劍入鞘:“贏了。”
受地形影響,這一仗打了很久。
直到第三天日出,柳晚青才讓後勤清理兵進場,收繳戰利品和清空道路。
不幸的是,突圍索州府後,軍隊從啟運城收到的補給幾乎用光,若是要攻入京城,沒有攻城大炮可用。
柳晚青站在峰頂,凝望旭日。
“我們已經很逼近京城了。”
最後一道關隘已過,是等補給,還是打鐵趁熱繼續揮兵南下,是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