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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成長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357章 成長

何德妃隱隱預料到結果,只是沒想到會失敗得這麼快。

明明她一字一句地教,又陪著練習過許多回,花費那麼多精力送他進工場,男兒卻依舊沒收斂住性子,非但半點好處都沒爭取到,連保命的法寶都丟了。

都不要求他做些甚麼,連幾句好話都說不清麼?

沒辦法,只能她親自來。

步輦剛停在永和宮外,雨絲淅淅瀝瀝地落下,將紅門染得更加深邃。

何德妃拂去宮人撐起的傘,警告她們不許跟著。

這裡是姚貴妃的寢宮,跟她本人一樣清靜,向來不敢有太多人打擾。

因此何德妃的到來像是往平靜湖面擲入一塊大石,瞬間激起層層波濤。

沒有事先通傳,永和宮宮人自然不會讓她深入,何德妃拍開或攙扶或阻攔的手,急匆匆地衝進內殿。

欄邊長榻,姚貴妃巋然端坐。

“寶兒啊,這麼多年,你還是沒有長大。”看見來人後,姚貴妃露出一抹很淺的笑。

何德妃頓住腳步,欠身行禮:“見過貴妃娘娘。”

長塌中間橫置一方案几,案上一方棋盤,姚貴妃右手指間擺弄著一顆白子,似是正在苦思,“過來吧。”

何德妃眼角抽了抽,心中腹誹,明明無人對弈,守著棋盤給誰看,給她看?

面上不顯,何德妃當即笑容滿面,親熱地坐到另一邊,討好道:“長日無聊,我陪姐姐手談一局。”

何德妃溫溫熱熱地坐到另一邊,剛打算清空殘局,就被抓住手腕。

姚舜:“別碰。”

欄外黃葉怨秋風,撲簌簌落了一地。

被寒涼雨點刺中鼻尖,何德妃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你們都下去吧。”姚舜將白子放回棋罐,宮人應聲退散。她問何德妃:“你很少來我這裡,所為何事?”

姚舜神色平靜,何德妃看不出端倪,心下一時遲疑,但想到城西那塊地界,就覺得後槽牙又酸又軟。

何德妃從衣袖裡取出一把黃楊木梳,雙獅戲球的紋樣有些黯淡了,朦朧煙雨中,像團浮游的霧。

姚舜一眼認出:“是潛邸時的舊物了,你還留著?”

何德妃點頭:“那是我們過的第一個上巳節,纏了姐姐很久才送我的呢,我一直珍惜著。”

姚舜:“那年我們還能遊燈會……”

何德妃笑道:“青春年少時我們倆最要好,姐姐常喚我寶兒,今日聽見這個稱呼,真開心啊。”

姚舜笑容凝在嘴角,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想從那張臉上找到昔日的蹤跡。何德妃被盯得脊背發毛,垂下頭去。

姚舜:“那些年最要好的不止我們,只是有的早已不在世上。”

“還有的分道揚鑣,背心離德。”何寶鑑冷冷道。

姚舜嘆氣:“何寶鑑,有話直說吧。”

“皇后不會放過姐姐的。”何寶鑑攥緊拳頭。

姚舜:“為何?”

還問為何。

何寶鑑:“你生了個好女兒。那提燈者,說是府中親衛,養得比禁軍還厲害,帶著一群黎庶把城西整個清平坊都佔了。前朝都在議論,她鐵甲哪裡來?武器哪裡來?從甚麼時候開始謀劃的?”

姚舜似乎恍然大悟,撫掌道:“原來如此。”

何寶鑑眼裡能淬出火:“莫要裝聾作啞,難道皇后會不知道這些?”

姚舜:“娘娘當然會知道。你的步輦剛到我的門前,立馬就有人向她報告你的行蹤,正如姜沛出宮與工場密會,也會有人告訴她一樣。”

我女兒佔領清平坊,與禁軍兵戈相向,形同謀逆。你男兒出宮投奔她,不也是謀逆?

“你。”何寶鑑勃然大怒,一拍案几,“你以為皇后會顧及那點情面,還是顏面?她只會將你我殺了洩恨!她早就想這麼做了!”

“正好,如果她要殺我,必定會親自來,說不定能跟我下完這一局。”姚舜輕輕笑著,指腹劃過棋盤邊緣。

何寶鑑氣得頭腦充血,跳起來直呼其名:“姚舜,你真是鬼迷心竅!我見你不去結識朋黨為自己打算,好心來籠絡你,你別不領情!”

她還以為姚舜是早有後路才這麼淡定,原來是貪戀舊夢,神志不清。

宮中所有嬪妃都心知肚明,無論是為了掩蓋當年事,還是為了日漸逼近的敵軍,皇后都很樂意殺了她們。

再也無話可說,何寶鑑拂袖而去。

待人離去後,姚舜垂下眼眸,唏噓地看向那把木梳。

良久,她淡淡吩咐道:“出來吧,把這盤棋下完。”

一名尚宮局女官從屏風後現身。

裴靜鳴理了理官袍,緩步走向長榻,輕聲問:“德妃娘娘她……”

姚舜失笑:“見面的第一句話我就說過,這麼多年,她一點兒都沒有長大。”

年輕時撒潑打滾能要來禮物,就一直以為同樣的方法能要來更重要的東西。

可世事,哪有這麼輕易呢?

……

洙水,黃金號。

江海悠悠,甲板燈火通明。

在沒有敵軍的無聊日子,士兵們最愛做的事就是拉著長官講述她的豐功偉績,哪怕這位長官臉皮很薄。

“求求你了,再講一次你成為最年輕船長的故事吧。”

“都講多少次了,你們也聽不膩?”

“這個月新兵入伍,她們還沒聽過呢!”

老兵們嬉皮笑臉,拉扯著不放人,海平感到臉頰一陣燥熱,暗暗慶幸自己面板黝黑,才不易顯潮紅。

這時應該訓斥一番老兵的不知好歹,但海平新官上任,轉頭又看到新兵們青澀又期待的眼睛。

“好吧。”海平勉為其難坐了下來,澄明光輝躍動在她髮間。

新兵好奇地探頭:“船長是從軍事學院剛畢業就上船了嗎?”

海平:“啊,不是的。那時候情況要複雜得多,我是從山路兵做起的,沒正式上過學。”

“哇!”

低微的出身,不凡的成就,足以令在場所有年輕人熱血澎湃。她們往海平面前堆上炙烤好的肉條和果子飲,催促她繼續。

海平啜一口荔枝水,大呼爽快,開始講故事。

……

剛離開疍民船時,海平認識的字很少,連軍報都看不懂,扛著一把豁口刀,霆說往哪裡衝她就往哪裡衝。

山路很難走,海平的路比別人的路更難走。

過去十多年一直往下潛,突然要往上爬,實在不習慣。但海平向來不畏生死,衝得比別人都起勁,那些欺壓黎民的老爺一個又一個死在她的刀下。

海平用二十個人頭換得一把槍,升任小隊長,霆給她介紹老師。漸漸的,她學會了開槍,也能看懂軍報,撰寫文書又快又好。

在桐州,海平第一次參與攻城戰。她們不再是攻陷一個小小的土寨,而是一座有著厚重城牆的州府。

海平:“那就是真正的戰爭了,肉山肉海都填不平的戰爭。”

新兵問:“你也會感到害怕嗎?”

海平咧嘴笑道:“我獲得了提拔,來到了黃金號。”

彼時姜貍元帥想組建一支水師,霆舉薦海平。

在見到黃金號之後,興奮和激動完全蓋過對霆的眷戀,海平欣然接受這個機會。

將軍的舉薦不是暢行無阻的通行牌。除了疍民姐妹們,海平還面對來自船工、纖婦和獵戶的競爭。

選拔題目一共有十八項,其中十項都是變著花樣考核水性,這十項海平都拿了第一。

“哇!”大家拍手叫好,“咱船長真厲害。”

海平面色一沉:“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

滔天的喝彩聲中,海平以為自己一定會成為黃金號的頂樑柱,她也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崗位——遠攻一組組長。

直到她遇見了新的同僚們。

有人舉槍就能次次命中,有人能背出一百里內的水路圖,有人對炮筒的結構研究得頭頭是道。

她的上司,大副孟臨淵是指揮戰鬥的好手,船長羅經世十分擅長辨認方向。在這片廣闊的天地裡,海平引以為傲的水性不過了了。

黃金號不是小舟,不需要時時讓船員下水。

海平把全副心思放在訓練上。

有一次練到很晚,被船長撞見,海平求她不要告訴大副,後者不喜歡士兵犧牲睡眠。

羅經世並不管兵,沒對她的訓練計劃過多置喙,只告訴她,“既然老孟覺得你能當隊長,說明你確實是這屆的佼佼者,不必焦慮,焦慮只會自亂陣腳。”

一次追緝河盜,海平潛入強盜船底突襲,把對方打得落花流水,一仗成名。

整艘黃金號都知道,海平是鮫人再世,是水底的王者。

有了經驗,這回海平不再驕傲自滿,她能看到戰鬥中每個人發揮的長處,認真地給組員發配獎賞。

本以為認識的同僚都夠厲害了,海平沒多久又結識了宋歸寒。

天文地理無一不曉,講話斯斯文文,打起仗來特別兇狠。

這是一個到現在她都覺得神奇的女人。

海平抬了抬眼皮,瞧見宋歸寒站得老遠,一邊靠著船舷看月亮,一邊跟新來的友軍聊天。

不知道當講不當講,但海平已經脫口而出:“還有你們大副啊……”

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這是海平對宋歸寒最初的印象。

船上士兵大多數貧苦出身,雖然都講幻語,但多半帶鄉音。透過宋歸寒的嘴,海平第一次聽到標準的幻語。

她行也標準,坐也標準,吃飯也是細嚼慢嚥。海平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鶴立雞群的人。

在遇見仙鶴之前,海平哪裡會覺得自己是野雞。

但仙鶴並不認為自己是仙鶴,度過最初的羞澀,宋歸寒是最無可挑剔的室友。

宋歸寒會教導海平把字寫工整,把文章寫得漂亮;她當值時會輕手輕腳地起床,把被子疊整齊再走;海平當值時,她很樂意帶飯,還記得室友的口味;從不把多餘垃圾滯留在房間裡;每日早晚都會提醒海平刷牙。

與之相比,海平覺得自己太過邋遢。

好在室友也不是十項全能,她不會縫補衣服,海平願意代勞,就當做補習的學費。

宋歸寒的學識遠超船上其她人,訓練又努力,卻表現得很謙卑。海平覺得她晉升速度快實在理所應當,這樣的人就應該待在戰略室裡。

然而船上傳出一些風言風語,說她室友晉升速度這麼快,肯定是因為有背景。海平斥責過幾次,卻沒有其餘辦法。

彩雲道對陣鎮南軍一役,室友以她的英勇破除流言——明明可以待在戰略室裡,她卻衝在最前面,以長竿拍沉企圖撞擊的敵船。

海平由衷感到高興。

她和室友兩人帶領的小組一個遠攻一個近戰,配合默契。在她們的攻擊下,鎮南水師就跟紙糊的一樣,轉眼葬身火海。

這一役也讓海平升任大隊長,擔任大副孟臨淵的副手。

不過,級別的高低並不影響執勤的內容,海平依舊每日在甲板上當值,感受陽光,水和風。

黃金號經過洙水最寬的河段,身邊人都驚呼所見的廣闊。海平很得意,因為她見過更廣闊的大海。

宋歸寒沒有見過海,但她知道更多。她告訴海平,海里有無數新奇的生物,海的對面有無數島嶼,島嶼的那邊還有大陸。那一邊孕育著與豐國全然不同的文明。

“那個時候,我就決定終有一天要出海看看。”海平打了個響指,“我們黃金號可是一艘能出海的好船。”

新兵們心馳神往:“一定要帶上我們!”

海平:“看你們表現啦。”

在西南國界線,還沒渡海,海平就見識到蠻族的厲害。面對那群不講道理的蠻人,宋歸寒竟然一直在做筆記。

海平不信傳言,但總覺得室友有所保留,猜測她心裡藏著一些不可言說的秘密。

別人休沐都是跟姐妹吃喝玩樂,室友一休沐就不見人影;跟友軍匯合後,對面有幾個士兵經常偷偷找室友,甚至連將軍都會找她說小話。

別人可能發現不了,但住在同一屋簷下的海平很容易察覺。

還有一回,海平看到室友私下焚香,似乎是祭拜某種東西。黃金號三令五申,禁止一切異教,尤其是歸一教。

海平感到不安,卻沒有上報。

這時的海平已經把宋歸寒當作最要好的朋友了,在軍令與友人之間反反覆覆,忐忑不安。

在一次大副舉行的破除迷信座談會後,海平下定決心,找宋歸寒談話。

宋歸寒第一反應居然不是迴避,而是誇獎她的觀察能力。

然後,海平就得知了她的秘密。

王……王妃?弒君的王妃!

室友的身份比預想的還要離譜千倍萬倍,海平瞠目結舌。

阿媽,外面的世界實在太大了。

冷靜下來後,海平感到深深的感動。宋歸寒本不想把自己的經歷透露給任何戰友,但她也把海平看作朋友,朋友之間就該坦誠相待。

她們既是出生入死的戰友,也是朋友。

當然,這個秘密海平永遠不會對旁人說。

新兵:“蠻族之後呢?聽說她們水性厲害到像鬼魅一般!”

海平:“我們略施小計,突破重圍,順利把銅礦運到磐州。”

在磐州,上級接到調令,有一艘新的船隻需要長官。羅經世和孟臨淵要去管理白銀號。

從羅經世手上接過任用書的那一刻,海平的頭皮都要豎起來了。宋歸寒則接過孟臨淵的交椅,成為大副。

“今天開始,你就是黃金號的船長了。”羅經世自豪的笑聲猶在耳畔。

能肩負如此重任,說明海平的航船能力一騎絕塵,無人有異議。

羅經世是最熟悉、最深愛黃金號的人。她告訴海平,這是一艘能揚帆出海的船,等將來天下太平,一定要出去看看。

海平想,天下太平是甚麼樣的呢?

採珠的日子是平的,一眼望到頭的,但海平很不喜歡。現在的日子跌宕起伏,永無寧日,海平樂此不疲。

連將軍說,四海之內百姓豐衣足食,不必有性命之虞,最大的煩憂就是買不到某場戲臺的票,就是天下太平。

海平:“要達到這個目標,我們都得好好努力才行。”

新兵聽從船長教誨,豪情萬丈地喊兩遍軍號,聲音震天響,把遠處的人都喊了過來。

嬉鬧間,新兵抱作一團,搖頭晃腦:“這麼說,船長你也是第一次來到澗南道咯?”

海平如實道:“嗯,我從來沒有到過北方。”

“但是,你們船長十分勤奮,把文獻記載的山河圖和醫館實測的水文圖都背的滾瓜爛熟,莫說澗南道,就算是打去厲國也大有實力。”宋歸寒出現在新兵身後,飄出幽幽的聲音。

大副的嚴厲有口皆碑,新兵無不聞風喪膽,登時眼觀鼻鼻觀心,自覺排列隊形。

宋歸寒扶著海平的手坐下,警告後生們:“不可胡鬧。”

海平擺擺手:“剛吃飽帶大夥聊會天嘛,不是甚麼大事。”

自進入澗南道地界,一直風平浪靜,莫說敵軍,連攔路的河盜都沒有半個。士兵們除卻訓練,確實也沒別的娛樂。

宋歸寒:“白銀號航速快,始終在我們前頭,又裝載了許多新裝備,說不定敵人都被她們解決了。”

海平不同意:“說甚麼呢,我們出門前也都把新炮彈裝備上了,白銀號就鼻屎那麼大,遇到甚麼事還不是得等我們黃金號馳援。”

她也參觀過風姨輪,看著厲害,但這種試行機械走不了海路,也就在幾條河裡轉轉。

宋歸寒瞥她,海平立馬附耳,小聲求情:“可別把這話告訴羅船長和孟大副。”

士兵們聽不見求情的部分,只聽見自誇,當即興奮起來。

“就是,我們黃金號就是最厲害的!”

“向船長學習,我發誓明日就開始背洛水的水文圖。”

“我看你現在就很有空,翻開書本第三十頁。”

“你是羅剎嗎?誰吃飯還帶書啊。”

幾個新兵老兵再度鬧作一團,向著星辰的方向跑遠。

宋歸寒無奈地笑了笑,拿起一杯荔枝飲,與海平手裡的杯子輕輕相碰。

“合作愉快,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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