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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天池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356章 天池

兩日後,軍隊抵達縝州。

姜貍率領軍隊縱馬入城,一路無礙。

沿途百姓無不臣服,將士們在風中疾馳,撲一頭冷冽水汽。

“那就是天池了!”小兵興奮大喊。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姜貍率先被閃爍的波光迷了眼。

天池是西南最大的湖泊,廣闊又深邃,水色層層疊疊,泛著鱗鱗細浪,鷗鷺徘徊南北,山巒淡化成遙遠的背景,與天幕融為一體。壯麗景緻比傳聞更不同凡響。

湖岸蔓草叢生,姜貍坐在馬上,遠遠瞧見三艘大船。

三艘船以黃、紅、藍為主色調,豔麗又張揚,佇立湖面,好似某種水上樂園的大型設施。漁民商戶無不翹首企足,礙於軍隊在場不敢亂打聽,只得私下交頭接耳。

姜貍勾起嘴角,心中瞭然,她在靖河府訂購的船隻全部到貨了。

船身寫有名字,從左到右,分別為黃金號、寶石號和白銀號。

“姜貍!”

一陣勁風掃過,連雲闊腳踩黃金號的船舷,凌空飛起,輕躍到岸邊。

姜貍驚喜道:“連姨!”

姜貍下馬,霆下象,連雲闊大笑著,披風獵獵作響,揚起手臂與兩人碰拳。

霆:“我們又匯合啦。”

完成建設河嶼銅礦的使命後,連雲闊號令黃金號往縝州趕,“時間恰得正好,我們今早剛到。”

除了滿滿一艙武器,連雲闊還帶來一個姜貍感興趣的訊息。

“蠻族是對開採造成一些麻煩,怎麼趕都趕不走,趕多了還有感情。”連雲闊笑起來時,眼尾彎成一道橋,“不過,工兵們發現蠻族一個很有意思的習慣。”

蠻族會用安靜一天不搗亂為籌碼,來和工兵團交易一首歌、一段雜技,或者一場武術表演。

這種交易對蠻族來說沒有收益,但她們樂此不疲。

連雲闊:“好好的開採大隊,都要變成歌舞團了。”

姜貍還想了解更多,正要往前湊,架不住旁邊的霆大呼小叫。

霆扭向湖面,手在後頭猛拍姜貍後背,興奮地喊:“看啊看啊,那艘船好氣派!”

霆指的不是熟悉的黃金號,而是寶石號。

兩艘船差不多大,但風格頗為不同。

若說黃金號是破浪的鉅艦,那麼寶石號更像是穩重的奠基石。

寶石號船型方頭方尾,上築層樓,底寬且平,能赴遠洋也能行淺灘。船身通體是鮮亮的硃紅色,各處繪有飛鳥魚龍,點綴深紫碧綠,裝飾得珠光寶氣。

渾身上下都寫滿“我很有錢”四個大字。

過去數月,寶石號一直往返於京城、東線和江左道之間,沒來過西南,這也是姜貍第一次見到真容。

姜貍:“雖然沒見過,但我感覺我在靖河府訂的船沒這麼花裡胡哨。”

原因無它,彩繪得加錢,她沒花。

“啪嗒”一聲,一條長長的接駁梯打到岸邊,引起士兵們注意。

錢賀年一步三搖地登場。

“嘿!大家好哇!”

錢賀年在家貼了一整年的膘,圓滾了兩圈,揹著手,笑眯眯地掃視眾人。

姜貍像是看見活體金元寶,眼睛都亮了。

姜貍一個箭步把人拉到跟前:“錢老闆,你怎麼來啦?”

錢賀年甩了甩紅髮,說:“你們銀行業的人邀請我來指導工作,拿你的面子說了好幾次,我能不來嘛。”

姜貍合掌:“天啊,真是太感謝了。”

錢賀年滿意地笑笑。

跟現在的西南相比,繁華千年的潯州了無生趣。作為銳意進取的大商人,她怎麼坐得住?

“想你們一定會需要,我捎了些糧草、工匠,以及薄禮若干。”錢賀年不會冷落新朋友,側身一請,“要不要上船看看?”

霆早就迫不及待了,拉都拉不住,三兩下跳上寶石號。

“你不去嗎?”連雲闊問。

姜貍搖搖頭,她更關心剩下那艘船。

比起前兩艘山一樣的大船,白銀號體型要小得多,白底藍身,有股神秘冷峻的氣質。

連雲闊琢磨道:“白銀號就是王局長監工的那艘戰船吧,看起來很靈活。”

話說,白銀號怎麼還不派人交接?

霆脖子掛了一層又一層,在船舷冒頭,對隔壁船叫道:“人呢人呢!”

像是給予回應,白銀號動了動,蕩起圈圈漣漪,艙門緩緩開啟。

“重要的人總是最後出場的。”

流雲笑著探出一張臉,隨即望向姜貍身後,那裡站著一個農婦,“我這有她需要的東西。”

葛壯飛正和友人一起排隊登入寶石號,注意到視線,停下腳步。

姜貍指向白銀號:“上去走走。”

葛壯飛:“好的元帥!”

錢賀年:“喂。”

白銀號體型雖小,但形如崖上鷹隼,側生雙翼,威懾力十足,並且有一個區別於尋常船隻的特點——沒有帆。

錢賀年見過的商船無數,很不服氣:“連帆都沒有,怎麼走得遠?”

站在由鍋爐、軸承與鋼鐵組成的巨大結構面前,眾人眼裡只有驚歎。

“這是甚麼?”葛壯飛目瞪口呆。

“正如大家所見,鍋爐燒出的熱氣透過管道,吹動裡面的扇葉,就能帶動螺旋槳旋轉,從而給船隻前進提供動力。”流雲抬了抬金絲眼鏡,“這是王理理……王局長設計的風姨輪動力裝置,只要有足夠多的油料,無論順流逆流都能晝夜不息地航行。誒,大家往後站站,小心燙。”

船員擋住止不住向前的腳步,動力艙內溫度很高,參觀人員的熱情更高,沒人能抵擋龐大機械透出的力與美。

每一個部件都刻著不同工匠的名字,每一個資料都經過日日夜夜的除錯。

聽到船速資料,連雲闊立馬聯想到戰場上挾盾甲衝鋒,笑道:“都不用開炮,光是靠撞,就能把大一倍的敵船擊碎。”

葛壯飛不懂甚麼叫“動力裝置”,不用人划槳的船,“這就是仙船了吧!”

流雲不同意地看她:“我帶來的工科老師一堂課就能教會你原理,不是仙船,是人的智慧。”

錢賀年摸摸下巴,提示道:“去過廟會,看過走馬燈嗎?跟那差不多。”

葛壯飛若有所思地低下頭。

方才第一眼看到船側的槳葉,姜貍就認出這是艘輪船。她沒想到,自己都沒有嘗試手搓蒸汽機,王理理竟然搓出汽輪機。

作為製造耗時最久,工藝最考究的戰船,還有許多新奇的裝置值得觀摩。一群人鬧哄哄退出動力艙,跟著船員到船尾參觀大螺旋槳去了。

葛壯飛被姜貍留了下來。

流雲:“想必你就是洙潯運河專案組組長了。”

葛壯飛點頭。

流雲:“你在本地可有親朋?”

葛壯飛搖頭。

三人上步梯,推開一道木門,一陣涼風撲面而來。門後是客艙,走廊盡頭鑲著一扇窗,窗外湖水波光粼粼。

兩側房間門開著透氣,或老或少的乘客倚著牆聊天,一個個看起來幹練又健壯,跟村裡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完全不一樣。

葛壯飛攏著衣袖鞠躬問好。

流雲:“認識一下吧,她們都是有豐富經驗的官員,將會成為縝州的政府班子,你有甚麼難處都可以找她們商量。”

一人伸出手:“佟廣政,靈州化縣人,議事堂主事,兼負責農業口。”

另一人也道:“宏音,京城人,議事堂監察,兼負責刑堂。”

又有十幾人逐一走向前來,熟練地自我介紹,應是都很習慣這種初次見面。

葛壯飛訥訥講述自己姓甚名誰,再跟人一一握手。

參觀種子庫的時候,葛壯飛悄悄拉姜貍衣角,問:“報紙上不是寫,各州議事堂都是從當地人中選麼?她們都是外地人呀。”

姜貍拿起一塊紅薯,頭也不抬:“因為縝州將會有大量外地人,所以政府班子也會有大量外地人。別看你家鄉離得近,在縝州人眼中你也是外地人。”

“哦……”

葛壯飛的目光被紅薯吸引,抹去泥後顯露紫紅色的皮,瞧著新鮮,這也能吃?

白銀號上下一共五層艙室,一層動力艙兩層客艙一層軍備艙,還有一層倉庫,種子庫佔其中一半。周圍十多個貨架,麻包袋和箱子一層疊一層,塞滿各式各樣的種子和種苗,大部分葛壯飛都不認識。

葛壯飛奇怪又茫然,耕了幾十年地,老農民了,怎麼到頭來五穀不分了呢?

佟廣政從旁邊口袋裡抓出一把,走到葛壯飛身邊攤開。她人長得黑瘦,手掌卻寬大,金黃色的種子堆在掌心,像小山似的。

葛壯飛“哇”了一聲:“真好看。”

佟廣政:“這叫玉米,澗南道少見,是軍人們從彩雲道土司那裡尋來的,若是栽培得當,畝產能有四五石。元帥手裡的紅薯就更厲害了,西域來的,你沒見過很正常,此物神奇,隨便一種不費心管,畝產都能有十石多。”

“十石!怎麼可能!”葛壯飛大為震驚。

葛壯飛種過稻米,一年到頭累死累活,畝產頂多兩石。

就算是縣太爺家的肥田,有牛有井有佃戶,畝產也不過五石,還得遇上豐年。

工兵們開始卸貨,她們側身讓出位置。

望著一箱箱種子上岸,佟廣政不由得感慨:“這裡儲藏的種子種苗全部種到地裡,能養活三個州的百姓。”

麻布袋外面貼著圖示,繪有種子長大成植株的樣子,一個接一個路過葛壯飛。

新奇感逐漸化為實質,葛壯飛似乎能看到未來縝州的土地會多麼生機勃勃。

是啊,吃飽了肚子才能幹活,要是所有人都把全部精力耗費在餵飽肚子上,那麼誰來修運河,誰來打仗,誰來研究仙船?

她知道佔領區很成功,但不知道有這麼成功。

葛壯飛正想得入神,忽然汗毛直立。

姜貍忽地湊得極近,壓著眉峰警告:“這些種子一個都不許外洩,不然你不會想知道後果的。”

葛壯飛嚇得魂飛魄散,哪敢不從。

……

傍晚,眾人在甲板上休息。

流雲推一車新出爐的糕點過來,坐到姜貍旁邊,問:“葛組長去哪了?”

姜貍左顧右盼沒找到人,奇怪道:“嘶,下午槍械博覽會的時候還在呢。”

“你光顧著拆了裝裝了拆,沒注意到她溜出去了吧。”霆咬著羊腿,說話含糊不清,“她說看一圈河道就回。”

要開鑿運河,自然是要勘測河道的,只不過沒想到才剛剛抵達,一晚都沒休息,葛壯飛就馬不停蹄開工了。

看她表現,似乎從姜貍下達任務開始就滿心滿腦都是運河。

流雲嘆了口氣:“她真努力啊。”

聽出語氣裡的愁緒,姜貍挑眉:“你很擔心?”

流雲點點頭,又搖搖頭,說:“在百姓眼裡,一旦上面的人打算大興土木,那她們的日子就會過得比打仗還苦。”

修運河,不是拿把鏟子就開土動工,而是要先興建工程學院培養學生,其次要規劃新的城區,安排沿岸居民有序撤離,最後是招募工人,分班列隊,按工放銀。

這是個漫長的過程,每一步都需要當地人配合,光靠用槍指著人,是達不到理想效果的。

流雲:“葛組長是個熱血女子,令慶州歸順功不可沒,但她在本地毫無根基,我怕她招人恨。”

錢賀年打著算盤經過,順嘴道:“得罪街坊,生意難做。”

連雲闊盤腿閉目,驀地抬眼望向船舷,說:“回來了。”

只見葛壯飛風風火火地登上甲板,滿頭大汗,一上來就著急大碗喝水,身後還跟著幾個人。姜貍都認得,她們是分配給葛壯飛的工程兵。

葛壯飛喘順了氣,立馬跑到流雲跟前,眼神認真得像看即將結果的柑橘樹。

葛壯飛:“你說的那個‘動力裝置’,可以用在開鑿運河上嗎?”

流雲怔住。

葛壯飛向前湊:“風姨輪裡面是甚麼樣的,為甚麼有這麼大威力?”

流雲甕聲道:“我原也不知道這個,不過是得了說明書,照本宣科罷了。”

見葛壯飛馬上要露出失望的表情,流雲趕緊補充:“你要學很簡單,運河學院很快就會建好,教材和模具都會有的。”

流雲一一解釋“”教材”和“模具”的含義,葛壯飛認真聽了半天,才算滿意。

後知後覺感到肚皮打鼓,葛壯飛撓了撓頭,抓起炙好的牛羊坐到一邊,安靜地大快朵頤。

姜貍用手肘撞了下流雲,輕快道:“敢於號召的人,放到哪裡都不會幹得太差。”

流雲燦然一笑,鬆了口氣。

……

這一日忙忙碌碌,姜貍參觀完三艘船,進行一番大點兵,到夜晚也沒有停下日程。

她住的單人艙室,地方狹小,此時左邊一個林金,右邊一個姝九,中間一座山。

姜貍坐在床上,脊背貼著牆。

屠夜人執行完護送王理理的任務,搭乘白銀號到縝州匯合。團圓應該是高興事,只不過隊長姝九似乎對工作交接不太滿意。

姝九眉頭緊鎖:“知道錯了嗎?”

林金努起下頜:“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姝九:“罰俸二成。”

林金:“勞動保護委員會就在隔壁船。”

二人你來我往幾個回合,姜貍都覺得神奇,林金作為下屬,回擊起姝九來毫不猶豫,甚至氣勢肉眼可見在長高。看來軍中改制卓有成效。

姜貍揉揉眼睛:“很晚了,你們周居勞頓這麼久不累麼?回去歇息吧。”

“是。”姝九拱手行禮,指著中間那堆五顏六色的信件小山,“那我明早來檢查閱讀進度。”

姜貍面色一凝,“留下吧,陪我看會兒。你看啟運城的。”

姝九早有預料,把佩刀甩到身後,著手從小山中挑出藍色黑色信封。

“你也留下。”姜貍朝林金溫柔道,“你負責西南大區。”

林金腳跟著地,矮回原形,認命似的坐下,挑出一份綠色信封劃開封條。

姜貍兩手一拍:“我看京城。”

早知道剛剛在樓梯口不跟流雲說晚安了,應該把人拉過來。

小小艙室頓時變得備考宿舍般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響。

沒人出聲,不代表姝九和林金停止交流。

姝九的眼睛會說話:“你怎麼做事的,積壓這麼多信件都沒提醒她。”

林金的態度也很明顯:“我是武將又不是秘書,愛看不看。”

明明甚麼都沒有聽到,姜貍卻莫名感到無地自容,頭越埋越低,裝作很忙,似是在認真辨認紙上筆跡。

隨著攤子越鋪越大,往來情報數量呈指數式增長,很多事情就算無需姜貍決斷,也要她過目,這是權力帶來的責任。

姜貍心知肚明,每當她收到一座小山,皇姐那邊只會收到更多。縱使有西陵公主府的幕僚幫忙處理,皇姐還是更喜歡親力親為,小到苗坪新鎮學堂的餐標,大到牽連數千萬人的厘田法案,一件不落。

皇姐畢竟是一天只需要睡兩個時辰的女人。

驀地一段熟悉的筆跡映入眼簾,姜貍一掃睡意,腦子精神起來。

“好訊息!”

姜貍高舉一封紅色的信,喜滋滋宣佈:“姐姐說北上通道已經打通,我們可以大膽往前走。”

林金用力握拳:“太好了!”

姝九跟著舉起一封北地信件搖了搖,笑道:“說不定我們會比柳將軍更早到。”

柳晚青雖然離得近,但京城之所以是京城,就在於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四面環繞連綿山脈,唯有寥寥狹窄關隘可通軍隊,若是遭遇敵軍把守,往往要耗上數月。

姜貍選擇水路,便是因為京城水師都是旱鴨子,比不過訓練有素的疍民,那幾艘破船也比不過黃金號、寶石號和白銀號,行軍比陸路要快。

本來唯一的麻煩不過是敵軍殘兵滋擾拖延,現在也被皇姐解決了。

也不知這是博弈多久的結果,能叫齊王太妃令府兵和道內宗親全數噤聲,為軍隊保駕護航。

姜貍愉悅開啟下一封信,看了一會兒,凝眉開啟下下封。

兩封信都提到同一件事。

京城反抗者們死守城西工場大院,與禁軍相互拉扯已有兩月餘。

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對抗,雙方奇招百出。

在第一封來信中,皇姐提到姐妹們進步神速,提到朝廷各種誘惑招安的話術,提到報紙上的輿論交鋒,還提到在穩定後方的過程中,發現有人在模仿她們,即組織武裝從禁軍手裡救助反抗者的親人。

遇到模仿者,姜貍對葛壯飛大敞懷抱,姜遙則心生警惕。

畢竟姜遙熟悉京城如同熟悉自己的臥室,怎能容許多出一支陌生的人馬?

在第二封來信裡,皇姐表明這支陌生模仿者已經得到解決。

兩封信的發信日期只差三日,看來並非甚麼大事。

姜貍聳了聳肩,轉頭去拿下一份信件。

……

半個月前,京城。

姜遙能感覺到,城裡越來越人心惶惶。

千里之外兵荒馬亂,朝堂之上更是腥風血雨,姜瑜倒臺速度之快,讓人措手不及。

為了維持統治,皇后一連殺了十多個官員及其黨羽,查抄官邸不知凡幾,以至於人人都覺得,城裡流的血一點都不比城外少。

此舉殘忍但有效,起碼錶面上京城秩序井然,朝會時也無人再敢忤逆皇后娘娘。

戲謔的是,再亂的局勢在酒桌上都像笑談,權貴們私下飲宴更加頻繁,京城竟然一時間夜夜如白晝,頗有盛世繁華的氣象。

譬如,刑部尚書家中就召開了一場熱鬧的宴會,連禁軍的武將都赫然在列。

座上賓星光熠熠,當單去川越過禁制赴宴,泰然安坐,其父親錯過動怒趕人的時機,很快就遺忘了她,與賓客言笑晏晏去了。

於是她很自然地融入在這場以密謀為主的宴會,親眼看著自己的刑部尚書父親表現得像個牙郎,替姜沛黨拉攏禁軍。

單去川這才知道,姜沛賊心不死。

“雖然那禁軍武將只是個小領隊,但用來買賣訊息夠用了。”單去川對姜遙道,“聽那意思,還有一小支武力供姜沛差使。”

結合醫館的調查,姜遙推測,新出現的模仿者背後正是姜沛,有了禁軍的幫助,裡應外合救走反抗者親屬不是甚麼難事。

只不過他把親屬們轉移到哪裡了?

比起外表溫和內裡犯賤的姜瑜,姜沛內外很統一,都犯賤。姜遙熟悉這個弟弟,他費這麼大功夫,是為了能接觸身處工場內的她。

姜遙向他發出邀約。

姜沛很上道,主動提出單人赴會,並在當日黃昏抵達工場。

許是在女人堆裡待習慣了,很久沒有見過這麼厚臉皮的人,姜遙幾乎想為姜沛的表演拍手叫好。

會面的第一個時辰,姜沛先是假裝不知情,驚歎一番命運的巧合,感慨他與皇姐竟是同道中人,再是表示作為第一個走進工場的男子,他有多麼自豪。

說到激動處,還流出兩行晶瑩的淚珠。

若非身上錦繡華袍太過晃眼,姜遙都要不認得這個弟弟了。

會面的第二個時辰,姜沛聲淚俱下地懺悔過往罪孽,細數男帝加諸於下一代的傷害,痛陳大豐在女男權利上厚此薄彼,逐一謾罵同個性別的御史、尚書、總兵,甚至連他母妃養的公狗都不放過。

姜遙懷疑他排練過很多次,中間一個氣口都沒留。

會面的第三個時辰,姜沛認為皇后幹得還不夠好,應該大開女子特科,讓女子男子同朝為官,忽而話鋒一轉,介紹自己在世家中有多少人脈,其中又有多少女子好友。

最後他說,應該讓他當皇帝。

室內鴉雀無聲,在場姐妹表情一言難盡。

太短的燕國地圖,不免會流露出一絲滑稽。

恰在此時,一名紅甲將士走了進來,臉上劃了兩道血汙,姐妹們上前噓寒問暖。

霧途回答:“不是我的。”

霧途大步略過無人問津的姜沛,走到姜遙背後,俯身耳語。

姜遙垂眼聽著,扶了扶額角,開口道:“你回去吧。”

“啊?”她的目光是如此明確,以至於姜沛難以置信,“我?”

“也算給你荒唐人生積點功德。”姜遙不廢話,“霧途,送客。”

在武力脅迫之下,姜沛稀裡糊塗地被送走,眾人長舒一口氣。

甘小燈:“憋死了我。”

黃一曉:“他的演講內容一半來自《橋報精選集》,一半來自上個月的《婦女生活》,一點自己東西都沒有啊。”

霧途:“大家放心,你們的親人已經安頓好了。”

姜遙:“做得很好。”

姜遙把姜沛叫到工場,一來是分散對方兵力,二來是為了找到藏匿親屬的地點。

姜遙壓根沒問姜沛。

姜沛從不關心旁人死活,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手下會把人關在哪裡,就算知道也不會說。

姜沛的心思很明顯。

如果談得攏,這批親屬就是他成名的助力;如果沒談攏,這批親屬就會成為他保命的法寶。這是他膽敢來談判的底氣。

因此他不會把人藏在城外,而且在去工場之前,他定是要派心腹去確認一眼的。

只不過姜沛沒有想到,姜遙壓根沒打算談,在他口若懸河期間,親屬們就被劫走了。

現在他怒氣衝衝蒞臨城南大牢,只能看到空空如也的牢房。

張由擼起袖子,眼裡淬出火星:“賤脫皮字,竟敢把我姥拉去大牢!”

黃一曉安慰她:“若是落在禁軍手裡,說不定就死了。”

張由想到這一樁,打了個冷戰。

半個月前,禁軍為了殺雞儆猴,抓了三個男乞丐,在大院門前手起刀落,撒了一地血。禁軍也想抓女乞丐,幸好早在為錢家招募女工之時,姜遙就把城裡的流浪|女子送去上學,又送到南方去了。

姜沛在姜遙面前哭喪幾個時辰,沒有一句話為死去的男乞丐惋惜過。

最後,姜遙說:“看來,時間越來越緊迫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遙望皇宮的方向。

金碧輝煌的屋簷之上,籠罩著經久不散的灰黑色的霧,像一塊積累千年的汙斑,無論用多大力都擦不掉。

大雨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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