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選定
軍隊像一灣秋日的河流，奔湧在北去的大道中。
兩側入目是連綿不斷的火紅色，不知名的農作物肆意生長，順著梯田海浪式的坡度，從馬蹄燒灼到天邊，
駱駝哼哼唧唧地走著，葛壯飛抱著一座駝峰，舉頭眺望遠方，眼前風景不絕。
同樣是山，卻和村裡見到的完全不同。村裡的山被人踏多了，變得含混而圓鈍。行軍路上的山峰生著崎嶇的稜角，像是被過路神仙削去一道，桀驁不馴地指向天穹。
葛壯飛此前走過最遠的距離，是大東村到慶州主城那十里路。
那段小路潮溼又泥濘，芒鞋經常陷進坑裡，有時她不得不向鄰居借一匹瘦小的騾子，才能趕在日落前回村。
葛壯飛感慨，從前日子像是悠久的歷史一般不可見了。
火紅色的梯田逐漸遠去，前方是倒映虹彩的淺灘、怪石嶙峋的峽谷、飄逸的瀑布和蒸騰的水霧。
葛壯飛白天啥也沒幹，光是看風景都看累了，看累了卻還看不夠。
軍旅生活比想象中簡單，主要專案就是趕路，士兵們苦中作樂，有不少解悶的小節目，樂聲此起彼伏，成了美景的佐料。
葛壯飛唱歌跑調，講笑話也沒人家的幽默感，就連猜丁殼也總是輸。
最氣的是，她唯一擅長的種田技能無處安放，拿起刀槍劍戟像是班門弄斧，提及沿途草木的名字功效，都不如兵姐們懂得多。
當農民沒機會，當軍人不夠格，但葛壯飛並不氣餒，也不後悔憑藉一腔熱血上了姜貍的馬。既然姜貍元帥選中了她，她必定有過人之處。
夜裡，篝火連天。
葛壯飛幹活很熱情，支好一頂頂帳篷後，擦去汗水，婉拒朋友唱歌吃肉的的邀約，小跑到將軍營帳外頭，臨了又怯場，在門口踱來踱去。
她沒靠近，在門口執勤的林金便沒當回事。
坐在營帳內的姜貍抬頭一瞧，高大的黑影映在帷幕上，下意識以為是黑熊闖進營地了。
霆卷好戰略圖夾在腋下，與姜貍相視一笑，起身掀開簾子。
“進去吧。”霆拍拍葛壯飛的肩膀，樂呵呵地走了。
葛壯飛捂住肩膀往帳內探頭，喃喃道：“霆將軍手勁兒真大。”
“葛姐姐還習慣嗎？”姜貍起身相迎，葛壯飛抱著手點頭。
比起橫掃西南的威名，面前的姜貍泡在暖黃的光裡，面龐也是柔和的，眼眸深邃而明亮，看誰都像一見如故。
葛壯飛安然在矮几邊盤腿坐好。
姜貍雙手合十，道歉道：“離開慶州後邊趕路邊規劃路線，沒來及跟你說說話，是我的失責。”
葛壯飛忙說不是，擺了擺手，低聲問：“沒有打擾你們談正事吧？”
姜貍咧嘴笑道：“霆習慣早睡，別理她。”待簾子完全關好，內外視線隔絕，她做賊似的從小包裡翻出一個皮囊，“嘻嘻，我這有私藏的姜蜜水，接下來才是正事呢。”
軍中人人都會隨身帶容器，葛壯飛解開掛在腰間的杯子，接了半杯送到嘴裡。
葛壯飛眼睛一亮：“好喝！”
甜辣交織，滋潤又驅寒，周身勞累頓時一掃而空。
葛壯飛囫圇喝完，只覺喉嚨裹著千重香氣，又接了一大杯。
喝完第二杯，見姜貍又給她倒，葛壯飛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趕緊抹了把嘴巴，問道：“元帥，你是怎麼處理醫師她們的呀？”
日子追著日子，葛壯飛沒來得及跟醫師們好好告別。
現在想想真奇怪，好像自從姜貍元帥入城後，就沒見過醫師們出來活動。
心頭一突，葛壯飛忽得著急：“元帥，醫師們都是大好人吶，青醫師雖然很兇但最有本事，救了好多人；塗醫師溫柔又敏銳，病人有甚麼毛病都能問出來；冷醫師最熱情，很多臨時政府的夥伴都是她找來的；康醫師話少，但醫術絕對是這個！”
葛壯飛的大拇指豎在半空，沒等來姜貍的評價，又往前挪了挪，幾乎撞上姜貍的眉心，“她們絕對能幫你做大做強！”
姜貍給她看一份羊皮文件，是慶州新政府的基礎人員名單。
基礎之上，各部門還在緊鑼密鼓地招聘和考試，可惜姜貍和葛壯飛早早離開慶州，沒法親眼見證。
姜貍：“葛姐姐說得對，我很需要她們。”
四位醫師的名字都在“戰略研究院”一攔內。
姜貍：“等研究院落成，她們就會出任院長兼高階研究員，應該會很忙呢。”
葛壯飛不懂研究，但現在是戰時，一聽“戰略研究院”的名頭就知道地位很高。
葛壯飛當即喜出望外，隨後又拍著腦袋懊悔，嘀咕道：“如此大事，我走之前都沒能從醫師那裡親耳聽到。”
“她們在過去幾個月過度勞累，身上也有些傷，我給她們批假好好休養。”姜貍溫聲問，“還有甚麼問題嗎？”
原來如此。
葛壯飛的心揪了揪，往前湊近：“元帥，為甚麼是我？”為甚麼只帶她北上呢？
姜貍支頤著看她。
“是因為當日勸你的人是我，所以你就認定殺燕狗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麼？”葛壯飛承認自己講故事的本事高超了些，“但鄧大嫂、郭二妹她們出力更甚，是幾百人合力才做成的，元帥萬萬不可忘了她們。”
姜貍伸出兩根手指，戳戳桌面的名單，葛壯飛翻了一頁，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議事堂、檢察院、刑堂、建設與規劃局、農業局、經濟與商業局、兒童綜合介入所、生理與醫學發展中心……這些欄目下，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
“葛姐姐提到的這些人，已經在新政府落腳了。”姜貍忍俊不禁看著她，“出來見過世面後，我才發現世間人才輩出，要在人才裡挑人才，真是為難極了，翻來覆去地想啊想，還是覺得你最出色，所以我選定了你。”
葛壯飛聽得耳根通紅，埋下頭去看字。
姜貍：“我與她們都聊過，她們對你評價都很好，一致認為這個位子你最合適。”
葛壯飛抱著名單翻閱，心不在焉地飄出一句：“甚麼位子？”
絲絲晚風漏進帳篷，燭芯啪嗒一聲燒得歡快，帳內登時亮堂起來。
“我封你為大將軍，等到了縝州，由你鎮守天池。”姜貍爽朗大笑，搭上她肩膀暢想宏圖霸業，“我打算在那裡修築一條運河，屆時向北連通山南道，向西連通江左道，大利於民生。”
“哦哦。”葛壯飛猛地抬起頭，“啊？”
像天空突然劈下驚雷，葛壯飛手指一顫，羊皮名單跌落地面，被姜貍撈了回來。
縝州這地方，葛壯飛雖沒去過也說過。
縝州位於隆慶府北界，是洙水最主要的流域，因地勢較低而形成廣闊的天池湖，既是聞名遐邇的風景名勝，也經常受到洪澇災害的滋擾。
葛壯飛被搖得左右晃，看不清遠方的宏圖霸業，“我哪裡做得來，我只會種地，從來沒挖過渠哇。”
而且是挖“向北連通山南道，向西連通江左道”的大渠！
不知何時矮几上多出一盤瓜子，姜貍一顆一顆往外放，“我會給你一支工程兵，一支後勤兵，一支安保兵，你只需要組織動員當地百姓，安頓好沿岸的房屋農田，不必著急，一點一點做。此為百年大計，由你為伊始。”
百年大計……她嗎？
葛壯飛喃喃：“工程兵……我還沒有帶過兵呢。”
“我以前也沒有，現在不也幹得還行。”姜貍緊了緊手臂，“姐你說是吧？”
葛壯飛哪能說不。
看著對方左右為難的表情，姜貍惋惜地想，如果告知這其實是皇姐的計劃，說不定葛壯飛會立馬大喊“保證完成任務”。
“其實，這三支兵你都見過了。你住在安保隊的營帳裡，早上教你騎駱駝後勤二連的連長。”姜貍瞥一眼裝著姜蜜水的杯子，“這個是凡桑給你做的吧，她就是工程隊的隊長。”
竹筒制的小杯，底部刻著名字，還有配套的蓋，兩者相合，密不漏水，是凡桑的當家絕活，姜貍也有一個。
葛壯飛“啊”了一聲，“因為凡桑人好。”
“是因為你很好，她可不輕易給人做，沒看別人都是用皮袋子裝水喝麼？”姜貍糾正她的觀念，“昨日車輪大檢修，你在旁邊幫忙控火。”
姜貍帶走葛壯飛時，並沒有委託任何工作，本意和對待慶州醫師一樣，想讓她休息一段時間，路途很長，她也沒有出過遠門。
後來想想覺得頗為疏忽，畢竟軍中自有制度，沒有職務的人行事多有不便。
不過姜貍發現，葛壯飛融入得很好，不僅體現在跟士兵相處和諧，還體現在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像原先就承擔要務一般，成為整體之中的一環，惦記自己，也惦記她人。
縝州是重要關隘，經過這些天的考察，姜貍才最終確認葛壯飛是適合的人選。
姜貍：“帶兵不難，重在讓人信你，顯然你的人品和能力都值得信任，在正式帶隊之前，她們就認可你了。”
像最後一塊石磚落成，葛壯飛不再猶豫。
葛壯飛：“請元帥放心！”
姜貍滿意地進行下一步，把縝州輿圖和運河規劃圖一一鋪展，又把三支隊伍的主要軍官名錄交給她。
“明日我會在軍中宣佈此事。”姜貍說，“我予你調整人員的權力，這是你的團隊了。”
葛壯飛凝重地接過規劃圖，如同數月之前從青醫師手中接過西陵公主的回信。
剛剛聽到姜貍委以重任的時候，比起難以相信，她更多是興奮得情難自抑。葛壯飛很喜歡“百年大計”這個詞，就好像她們已經取得勝利，建立了自己的國度，有充足的時間在版圖上規劃未來一樣。
葛壯飛輕手輕腳地揭開軍官名錄，一看數字嚇了一跳。
她不禁擔憂：“元帥在慶州留了兵駐守和建設，又在縝州留這麼多兵給我，後面的仗哪裡夠兵打呀？”
姜貍笑而不語。
兵，會有的。
天池風景如畫，三艘滿載的大船會在那裡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