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除惡
姜貍和霆聊得足夠久，準備得足夠充分。
雙方部隊共計士兵十萬，後勤兩萬，於會師兩日後出發。
像在野外探索一座陌生的荒廟，姜貍悄然伸出一隻腳，試探著越過門檻。
跨過株洲西北高山，第一步落在東廬縣。
沒有埋伏，沒有男兵，當騎著佤呼的霆出現在村口，百姓才有所反應，驚慌失措地退避，連拿出來曬的被子都沒得及收拾。
姜貍馭馬繞過發舊褪色的被褥，低矮的房屋逐漸被拋在身後。
看來俞家娘子說得沒錯，燕知府早把東廬縣放棄了，作為離敵佔區最近的縣城，連象徵性的駐兵都沒有。
不到半個時辰，東廬縣就塞滿了士兵。
俞家娘子所說的憤怒的縣太爺，壓根就不敢出門征討姜貍，那些嚷嚷著要入伍的男子，此刻正龜縮在門後求神拜佛。
姜貍讓林金帶一支十人小隊，去把縣衙的牛馬都宰了，省得有人通風報信。
姜貍無意在小小的縣城浪費時間，經過東廬縣只為取道，然而她們兵強馬壯，光舞動的戰旗就能颳起旋風，哪怕取道對當地也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
十二萬人的隊伍像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黑龍，悠然穿過熙熙攘攘的人間，頭一昂揚，便沒入雲蒸霞蔚的深山。
霆一象當先地朝東面的山林奔去，當最後一名士兵徹底離開東廬縣的地界，她已然登上山頂。
此時就算用最高倍數的望遠鏡，也難以尋覓一絲炊煙。
按照規劃好的路線，前方一百里都是荒郊野嶺。
進山之後，霆的部隊如同蛛網一樣散開，將姜貍部隊包圍其中。
路途忽陡忽緩，長久的征伐讓姜貍士兵的雙腿習慣山路，然而霆的人更是個中好手，身姿矯健地在岩石間跳躍，已然開啟搜尋模式。
十分有安全感。
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姜貍親自押著物資走在隊伍的前段，保持警惕，時刻留心樹幹或石塊表面是否留有人類生活過的痕跡。
敵軍要埋伏就要駐紮，就必須吃飯喝水睡覺。
樹葉遮蔽了大部分天空，空中偵察兵沒有用武之地，只能靠地面的眼睛。
姜貍眼睛睜得老大，試圖放大視野的每一處。
可惜敵軍不會像蠻人一樣毫無顧忌地到處撒野、標記土地，每次活動過後必定會悉心清理，因此姜貍未能發現甚麼，偶爾看見劃痕，湊近一看不過獸爪。
如此行進兩日，一切順利，既沒有傳來警報，也沒有遭遇伏擊，唯一遇到的危險不過是午夜狼群，不到兩刻鐘就成了槍下亡魂。
解決了低智的野獸，士兵們的警惕心無可避免地鬆懈，姜貍調換了幾個崗位，讓部下輪流歇息精神。
姜貍堅信自己不是在和空氣鬥智鬥勇。
正當她分辨著周圍有節律的馬蹄聲，霆的人匆匆來到身邊，傳來喜報。
“水澗裡有根繩子！”
草木皆兵了幾日，姜貍怎能錯過教訓敵軍的機會，迅速趕去與霆匯合。
有姐妹打水時發現山澗斷崖一側的枝丫掛著根麻繩，經判斷是敵人取水時落下的。
姜貍往那位置一瞧，水流湍急，山崖綠意盎然，吹著涼颼颼的風，哪裡能看到甚麼麻繩。
霆：“很明顯啊，這都看不到？”
她嘖了嘖，指揮偵察兵縱身一躍，把繩子撈了上來。
一根固有色為棕色，且佈滿青苔的長條狀物體，還因淋溼過雨水而發硬。
姜貍沉默了，她感覺這玩意兒和樹枝差不多。
霆認真分析：“看蟲蛀和青苔長勢，應該在一個月內掛在那的，附近肯定有情況。”
“以及剛在一里外找到新挖的陷阱，對面蔫著壞呢。”
驀地，霆好像突然嗅到甚麼，敏銳地轉向北側樹林，拍著佤呼狂奔。
姜貍連忙跟上。
佤呼體格龐大但意外靈活，能踩的小樹苗全踩了，撞不動的大樹就繞開，硬生生闖出一片天。
後方的駱駝、青牛、山羊、騾子、黑驢……全跟著佤呼的腳印跑。
姜貍騎著戰馬混在霆的軍隊裡，竟顯得有些另類。
上山，再上山，霆直上峭壁。
“噓。”霆指向南面叢林。
戰馬快累暈了，喘著粗氣搖頭晃腦，姜貍安慰兩下，便躡手躡腳地撥開那片草叢。
一支男兵隊伍正趴在岩石的夾縫裡，位置很考究，似乎在觀察著甚麼。姜貍每撥開一點，視野裡就會出現更多男兵。
敵人在等，等姜貍的輜重隊伍經過。
好在姜貍離開前命令大部隊停止前進。
霆沒有直接衝進敵軍陣地，而是爬到敵軍頭頂，於是一段峭壁被分成上中下三層。姜貍和霆位於上部，敵軍位於中部，己方大部隊不久後會抵達下部。
這支男兵喬裝十分敷衍，只是往臉上抹兩道黃泥，不過有岩石遮擋，從下往上難以瞧出端倪，但居高臨下，一排排人形非常顯眼。
霆揚了揚下巴，把決定權交給姜貍。
姜貍輕聲問：“你通常會怎麼做？”
霆：“先打，能打服就談，打不服就打死。”
姜貍：“跳過和談，直接打死。”
話音剛落，霆立馬比了個手勢，其她人迅速分成三隊，一隊舉槍往下方掃射，兩隊分別從兩側包抄。
峭壁東側有棵頑強的松樹，姜貍跳到樹梢，嫻熟地架起狙擊槍。
經過幾代改良，她手上的這把狙擊庚號的威力已經很接近現代水平。
不過並不需要她出手補槍。
姐妹們有備而來，火力十足。
槍聲響徹雲端，峭壁像是被賜予生命，登時波濤洶湧，黃土、綠葉、鮮血、以及無數碎石構成海浪撕裂的濁沫，不斷升起、升起。
當霆垂下手勢，槍聲停止，渾濁的海浪才依依不捨地沉澱成殘肢斷臂。
踩著被血泡軟的土地，姜貍粗略估算屍體數目，爾後搖了搖頭。
埋伏的男兵小隊不止這麼點人。
霆吩咐身後：“去追。”
她們的坐騎久經沙場，沒有被槍聲和震動嚇到，乖順地馱著主人四散追敵。
林間再次爆發槍聲，夾雜著倉惶幾聲火銃或弩|槍的負隅頑抗，或許也有慘叫，但那太微不足道了。
逃竄的男兵從城裡來，細皮嫩肉的，完全不是飲飽風霜雪雨之人的對手，沒跑多遠就被逮捕。
為保證審問效率，姐妹們動作儘量輕柔，無奈對方不中用，因此男兵被帶到霆和姜貍面前時，身上多少都會缺點部件。
姜貍的隊伍從不缺拷問的好手。
不足一個時辰，這支男兵倒楣的一生就盡在眼前。
姜貍對其前半生不感興趣，主要留神最近那段。
這支男兵攏共兩千人，由於害怕打草驚蛇，沒敢支帳篷，也沒敢生火，就等著姜貍過去落入陷阱時，後頭的輜重能劫多少是多少。
對方還交代了附近陷阱的佈置地點，並被迫親自使用一遍。
然而對方並不清楚其餘府兵隊伍的動向，畢竟這麼長一段路，哪裡都能設伏。
解決完第一批敵軍，之後的路很好走。
霆非常擅長找出隱藏山野的敵人，十日內發現三次捕獸夾陷阱群，並熟稔地將其全換了地方擺。
傍晚姐妹們坐在篝火旁，已經習慣聽著遠方的慘烈哀嚎用餐。
另外霆還能使出諸多讓姜貍拍案叫絕的點子。
比如把撿來的布料給訓練有素的駱駝聞，讓駱駝找到敵軍駐地，然後往水裡放點牛糞或馬尿；比如悄咪咪抓住敵方小隊長吊在高處，其餘男兵就會像魚一樣蜂擁上鉤；比如……
林林總總，按下不表。
……
在霆的護衛下，大部隊順利透過第一個一百里，抵達有人居住的村落。
是時候補充物資了。
這條名為葦壩村的村子規模很小，頂多七八十戶人家，主要圍著一條小溪生活。
看名字此地應當有個堤壩，不過年久失修，功能早已不存。
葦壩村男丁組織了安保隊，但遠遠聽聞“兵姐入侵”就落荒而逃，姜貍抵達時甚至以為此地是空村，只有伶仃婦孺坐在路邊低頭縫補，灰撲撲的跟門融為一體。
時節不好，日子越過越窮，最苦的是女人，泡在苦水裡久了，恐懼和喜悅都嘗不出味道，便連抬頭瞧一眼的意願都沒有。
姜貍大步走過。
“這裡太小了，把井水抽乾都裝不滿姐妹們的水壺……林金，去借個灶頭，我們好久沒吃大火炒菜了。”姜貍打量著一間最大的屋子。
林金：“是。”
姜貍本想問有沒有新鮮豬肉羊肉，但環顧一圈，一點肉腥都聞不到。
看老百姓的身材，恐怕這輩子連青一點的蔬菜都吃不上，瘦骨嶙峋的。
死氣沉沉。
隆慶府的繁華沒有輻射到葦壩村。
“臭丫頭，老子把你手砍了！”
正安排人去溪邊打水，姜貍就聽到旁邊那排屋子發出怒吼。
在死氣沉沉的氛圍裡，這一聲吼叫可謂石破天驚。
姜貍按住意欲抽刀的部下，這種營養不到位的地方，還用不到大動干戈。她示意自己去檢視。
姜貍躍上屋頂，驚訝發現屋子背後竟藏了不少人，擺著大大小小的桌子，桌面畫著各種格子，一疊籌碼被撞落地面，有幾個滾入果皮堆裡。
很明顯是在賭博。
人們賭得入神，連大軍過境都懵然不知。
一禿頭男子正揪著一少年衣領，繼續吼叫：“敢在老子面前出老千？今天你必須留下右手。”
屠刀之下，少年並不露怯，滿不在乎地盯著禿頭男子，放聲大笑：“技不如人輸急眼了？大家都看看啊，原來不能從六爺手中贏錢的。”
“閉嘴！”禿頭男子猛地把少年摁到桌子上，抓住她的右手，拿刀就要砍。
被堅硬的籌碼硌到，少年有一瞬皺眉，然後嗤笑一聲，逐漸怪笑起來。
聽得周圍一圈女男脊背發寒，後退兩步。
姜貍蹲在房頂，清楚看到少年的右手沒有尾指和無名指。
但少年似乎很自在，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禿頭男子刀一頓，少年便笑得更猖狂，仰起頭問：“敢賭嗎？”
“賭甚麼？”
少年贏來的錢都被搜刮殆盡，身上沒有任何賭本。
少年咬牙切齒：“我用這隻手，賭六爺你後半輩子無片瓦遮頭，無片縷加身，有口不能言語、有鼻不能呼吸、有腿不能踏地，腸穿肚爛、粉身碎骨而死！”
六爺出離憤怒，不管不顧地落下大刀。
少年發紅的眼中，卻陡然飛過一顆流星，預想中的疼痛沒有降臨，只聽到“嘭”的一聲。
六爺的刀被釘在牆面。
六爺也是。
四周寂靜到窒息，少年掙扎著爬起來，對上空中的另一雙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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