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十里亭
風和日麗。
姜貍在株洲停留了三日，方收到霆的訊息，帶著人馬到約定地點等候。
十里亭邊荷花正盛，姜貍鬆散地倚靠在碧湖之上，滿臉晃著水光，難掩內心雀躍。
這還是第一次單獨跟霆作戰呢。
以往姜貍要麼和連雲闊共同出征，要麼三人一起幹票大的，獨獨沒有與霆雙人合作。
這是有理由的。
姜貍和霆兩人沒有多年領軍的經驗，連雲闊有，不但有，而且還是在專業對口的西南。因此連雲闊更辛苦一些，兩頭帶帶，也算一種傳道受業。
三人之中，連雲闊的領軍路子是最正統的，她正規軍出身，經驗豐富，穩打穩紮，又善於消化上峰姜遙的指示，跟她作戰幾乎不用操心。
連姨很好，姜貍很樂意和她一道……
誒，就是太好太靠譜了，姜貍有許多歪點子都用不上。
霆這人姜貍很熟悉——不是因為吉祥村的交情，而是因為姜貍看過霆的行軍記錄。一個人性格的影子，多多少少會投射到作戰風格中，霆更是如此，野路子貫徹始終。
姜貍還沒當上將軍之時，霆的部隊就開始野蠻生長了，恰好對付的敵人多半也不是正規軍，深山老林的土司土寨又多又雜，歪點子一籮筐，一撥接一撥，於是學習能力極強的霆就更野了。
她們即將要攻打的隆慶府……雖然不那麼野，但也並非正規軍，大概在兩者之間。
她們會合作愉快的。
姜貍摘了朵粉白相宜的荷花，還掛著露珠呢，待會兒送給霆當見面禮。
除去停在不遠處的兵馬，姜貍甚麼都沒帶，不過無所謂，她們君子之交淡如水，送朵新鮮的花就足夠了。
與碧湖相對，十里亭的另一側分外蒼翠，俱是高大幽深的喬木，中間一條林間小道，瞧著頂多一兩匹馬身寬，也不知待會兒要怎麼透過千軍萬馬。
姜貍耳朵一動，覺察出人聲，捧著花轉身。
鬱鬱蔥蔥的樹林無風自動，逐漸顫顫巍巍起來，隨後是一聲石破天驚的踩踏聲，蒼翠一分為二，像是巨石自山崖滾落，碾碎路徑上的無辜小草，巨大的灰黑色猛然衝出重圍。
那物動得太快，灰色之中還有躍動的繽紛，姜貍見勢不妙，往後撤退了兩步，花瓣上的露水甩了一圈。
定睛一看，那灰黑色並非巨石，而是一頭龐大的灰象。
在一片茂密楊樹林裡出現大象，太奇怪了，姜貍愣神間，忽覺手一鬆，懷裡的荷花被長長的象鼻捲走。
“給我的嗎？謝謝啦。”
姜貍：“嗯？”
要不是霆率先說話，姜貍都要認不出她來。
怎麼這麼富貴？
長鼻放下時，姜貍先看到的是大象頭覆著的花鳥織錦，流蘇垂落到象牙兩側，小山似的象背固定著高高的鞍，霆騎在上面。逆光中，看不清霆的面容，只覺高不可攀。
除了高度，還有一種原因使人有此錯覺——霆簡直像是灰色岩石衍生的彩色礦脈，琳琅滿目、色彩繽紛。
霆斜穿著不合時令的亮青色長袍，胸襟衣襬繡滿了飛禽走獸，只空出一隻赤||裸的臂膀來散熱；脖子上一串疊一串，甚麼都有，瑪瑙、獸牙、花環、緙絲緞帶、銀飾，甚至還有曬乾的辣椒……天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組合到一起的。
姜貍許久沒見到這種浮誇造型，當場扶了扶眩暈的額頭。
姜貍：“你這進山一趟，怎麼跟度假回來似的？”
“都是鄉親們送的，不要白不要。”霆摸了摸象脖子那塊皺縮的皮，四條石柱般的象腿溫順地曲起。
大象伏地，霆左腿一蹬，滑下高聳的象背，晃晃蕩蕩地走到姜貍身前，指著身上風格迥異的物件逐一介紹：“高嶺族的藍袍、佩族的寶石、風岸族的花環，奢族的銀鈴鐺……還有桉匿眸族傾情贈與的佤呼，用來開路一流。”
佤呼估計是那頭大象的名字。
姜貍還記得，上回收到霆的訊息，還是她在掃平北面群山裡的土財主，如此看來，她實在受歡迎。
霆顯然也很清楚這點，她嗅了嗅花蕊，得意地說：“跟這些比，你這個見面禮就很敷衍，不過我大人有大量，不介意便是！”
姜貍踮起腳尖往她身後瞧，有佤呼破路，那林間小道拓寬數倍，衰草傾伏，瞬間被士兵填滿。
霆的部隊准入標準更寬鬆，大多是山裡的苦孩子，各種長相體格的都有，站在一起參差不齊，母語肯定也都不一致，卻能做到令行禁止。霆不發話，她們絕不再向前一步，哪怕對姜貍相當好奇。
姜貍朝她們笑了笑：“姐妹們辛苦了！”
士兵們露出燦爛的笑容，手臂小幅度地擺動，向她問好。
姜貍也對霆說：“你也辛苦了，花了不少時間訓練吧。”
一邊行軍，一邊讓士兵學幻語，還要對她們嚴加訓練，就算有軍事學院輔助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隨著軍隊規模擴大，姜貍要求霆從山野募集到計程車兵，不要像從前那樣馬上投入下一場戰鬥，而是會先送到鄰近的軍事學院，等她們學會基本的指令後再正式入伍。
然而霆往往一鑽進山林就延綿數十日，一個山頭接一個山頭，很少有機會送新兵到主城區，因此大多數士兵都是在霆手底下成長起來的。
“哼，人格魅力罷了。”霆下巴揚得老高。
荷花池縈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雲蒸霞蔚地託著蓮葉。
姜貍帶她坐到石凳上，霆摘了腦殼的花環，和荷花一起放在旁邊，定神看向鋪在石桌表面的輿圖。
霆描摹著曲線，問：“這就是我們要打的地方？”
姜貍頷首，指著正中心的城郭，說：“對，隆慶府。”
從地形上看，隆慶府像一個霸道的菱形，東西軸更長，東起東廬縣，西到斷西崖，北為縝州天xue池，南臨闢州霧閣，領六州轄二十四縣。
在姜貍起兵之前，隆慶府是西南兩道最繁華的地方。如今若論哪裡最物阜民豐，桐州和磐州恐怕相爭不下。
不過，到底千年古城，隆慶府的主城——也被稱作慶州，靜靜佇立在菱形的中央，三層城郭包圍，像一個閃閃發光的聚寶盆。
姜貍眼眸跟著閃了閃，輕笑道：“只要拿下這裡，整個澗南道都是我們的。”
“沒那麼容易，我看過情報，那知府似乎從朝廷那拿了不少好東西。”霆一改嬉鬧的神情，緊繃地凝視輿圖。
想必醫館情報科是拼了命的，隆慶府被描繪得很細緻，墨線墨點縱橫交錯，又細又密，使得紙張中部像是融出個黑漆漆的洞，要把所有冒犯者拆骨入腹。
姜貍：“所以我需要你。”
霆一愣，視線從輿圖移向姜貍，將不解脫口而出：“我一直都在打沒難度的仗，唯一一次對上正規軍還是在彩雲府，那時你也在，我不過只是負責側面侵擾而已，正面強攻的還是連將軍。既然這回要取如此關鍵的要塞，不如把連將軍叫回來吧？”
聞言，姜貍不滿地瞥她一眼。
“方才的得意勁頭都去哪了？”
姜貍偏頭向士兵們揚手打招呼，也朝晃鼻子示好的佤呼嘬嘬嘬，再悠悠轉了回來，“山高林密，你們能在行軍萬里之後仍有精力作戰，連取九十八城，哪裡沒難度了？請你好好回憶過去九十八次勝利再和我說話。”
姜貍一臉“不許侮辱我眼光”地盯著，霆只好吃癟地低下頭，摸摸花環，又撓撓荷葉。
連取九十八城？
那些土寨子就巴掌大，十個加一起都不如隆慶府轄區的一個縣大，說是“城”實在過譽。
而且，“作戰”也是有水分的，大多數土司一看這麼多人來勢洶洶，當場就倒戈了，哪裡還會蠢兮兮地死戰。
不過，九十八次勝利是實打實的。
霆心中的結解了又纏，纏了又解，終究帶著期盼抬起頭：“你認為打隆慶府，我比連雲闊好？”
“那當然。”姜貍斬釘截鐵。
明知連姨此刻身處西南邊境忙著開礦，姜貍還是不由得豎起耳朵探查周圍的氣息，確認她確實不在，才穩重且高深地搭上霆的肩膀。
姜貍：“記住，人都是肉做的，槍能射穿山裡的老爺，也能射穿城裡的老爺。”
霆慎重地點點頭。
霆：“我們怎麼打？”
姜貍：“用你之前的方法，我們逛過去。”
霆：“啊？”
隆慶府的知府姓燕，四十五歲男子，與朝廷很不和睦。
都怪男帝。
男帝生性多疑，在位時殘害了不少官員，各地表面上驚駭臣服，私下不免滋生自己的小九九，燕知府也不例外。
五年前開始，隆慶府就沒有再往朝廷繳糧上貢，回回朝廷發報催促都多番推諉，轉而充實自己的府兵。
說起來姜貍還算救了燕知府一命，如果不是她在隔壁起兵造反，燕知府早就被男帝清算了，哪能活到現在。
西南生變，朝廷又換了人來管，燕知府趁機賣了一輪慘，要來了不少神兵利器。
他振振有詞，他離姜貍實在太近，不僅不能給朝廷吸血，朝廷還應該時刻給予支援。皇后答應他的要求，但當她說要派兵支援，燕知府卻拒絕，糧食和武器多多益善，人一個不要。
彼時中央軍優先攻打侵入北地的柳晚青，確實對西南無暇顧及，既然燕知府信誓旦旦，於是朝廷給了他不少火銃和火藥。
霆：“有前車之鑑，此男應該意識到無法以人數打敗我們，朝廷來了援軍還要好生伺候，沒必要。”
姜貍：“還有一個原因，他應該是認為朝廷內部有我們的眼線，所以舊桐州兵、鎮南軍才一敗塗地。他信不過朝廷的人，對自己養起來的府兵倒是有自信。”
霆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麼說，他上報朝廷的府兵數目是不可信的，但你給我的情報明明……”
白紙黑字，寫著十五到二十萬男兵。
姜貍淡淡道：“沒錯，我們不清楚隆慶府的實際兵力，那個數字是算出來的。”
“算？”霆睜大眼睛。
姜貍神秘一笑：“一切都是數學。”
燕知府非常謹慎，花高價和人脈從南域請來高手助陣，死死護住官衙府邸，反跟蹤技術爐火純青。為防止暴露，情報人員壓根沒有探過他。
由於沒有上貢糧食，也就不存在可竊取的賬目，莫說府兵，隆慶縣到底養了多少人口都是個謎。
數學學院和軍事學院有長期合作專案，致力於解決醫館情報科獲得的各種疑難資料。
情報人員儘可能記錄以下資訊：今年的畝產情況、縣誌記載的過去十年天候、平民禁止步入的範圍、城區和鄉野老中青比例、水井數、各醫館病患人數、役民比例……
這些看似雜亂的資訊到了數學學院，經過縝密計算，便輸出“十五到二十萬男兵、戰馬五千到八千匹”等數字。
聽完解釋，霆張大嘴感慨半晌，有些意猶未盡。
“只能估算嗎？中間足足有五萬人的差值。”霆撓撓額頭，總覺得學者腦子這麼好，應該無所不能。
姜貍數學不咋地，但也知道憑藉那些資訊是能夠建立更精確的模型的，但目前數學學生都還沒幾個，能做到這個地步已不容易。
這個時代又沒有電腦，人家可是用筆頭和算盤一點一點硬算的，很強了好不好。
剛開始嘛，慢慢來。
姜貍不免想起與各地職員見面的時候，銀行業曾透露她們正苦苦尋覓一些數學天才，好給龐大的儲蓄與債務業務建立可靠模型。奈何豐國並不重視純數學的發展，就算被姜貍佔領，短短數月，百姓的思維尚未能轉變，缺少數量，質量無從談起，沒多少人願意被關屋子裡頭咬筆桿。
姜貍拍了下霆的大腿，清脆一聲，讓神遊的思維回到石桌輿圖：“重點不在差值，而是學者們發現有兩項損耗對不上，懷疑隆慶府的府兵並不全戍衛在城郭裡。”
霆苦悶地捂住紅印，瞄一眼輿圖，覺得她在說廢話。
“一路上不是懸崖就是峽谷，我是知府我也會在這幾個點搞伏擊，不用正面衝突，藏好之後，等真槍實彈的前鋒過去，跑出來搶後面的輜重就行。”霆隨手指了指。
“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姜貍眼前一亮，聲音都高了幾個度，“先一步找出藏在山野裡的敵人，不管用甚麼方法，不管用甚麼手段。”
株洲和慶州直線距離二百餘里——不算很長，姜貍橫跨過彩雲府和鎮南都護府足有五百里，但這段路會更難走。
鎮南軍有自己的駐地，就算離開駐地也是為了守護城池，會跟姜貍隔著城牆打，但燕知府豈會如此。
從姜貍佔領桐州開始，燕知府就開始謀劃，想盡辦法出奇制勝。
未來的二百里路佈滿關隘，敵軍會蟄伏在任何一個偏僻的地點，山林是天然的掩體。
可能在山清水秀的地方，趁姜貍駐紮時偷襲；可能在狹窄山路中逐一擊破；可能在肥厚的落葉層下，佈滿獵戶的陷阱。
最糟糕的是，姜貍的路線並非不可預計，她們有炮有戰車有大量輜重，絕不可能走未開發的羊腸小道。
即將到來的是一場消耗戰。
就算是姜貍也不可能每時每刻警惕，除非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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