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旅人
姜貍最近就在佔領地待著，不會歷險，便讓屠夜人去把王理理接回磐州。
姝九不放心，把副官林金留下，以免姜貍身邊一個跑腿的都沒有。
林金滿臉黑線又暗自竊喜地往姜貍後頭站，卻聽得姝九說：“她腦子一根筋，你將就著用。”
姜貍毫不反駁：“哦哦。”
於是林金只剩滿臉黑線。
實際上姜貍心不在焉，忙著關注貨幣市場。
如今佔領區鮮見大豐銅錢的蹤影，甚至銀票也逐漸沒落，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貨幣以及銀行劃賬。大宗貨物的銀錢來往，百姓更信任政府主導的銀行。
然而經濟科上報，離開鑄幣廠的新幣數量，與佔領區市面流通的新幣量加銀行儲蓄量之和並不相等。
怎麼回事？
差值很小，卻也超過了統計學所允許的誤差範圍，證明確實有新幣流出姜貍的地盤。
在新幣發行方案之後，姜遙還往西南送來許多預案，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其中包括新幣和商品的流出。
也就是說，新幣流向豐國，本就在她們的計劃之內。
然而，速度之快超出預料，彼時第一批新幣才發出去十日，佔領區有的犄角旮旯還未完全覆蓋呢，山南道的醫館就監測到有新幣在豐國地下黑市流通。
計劃的每一環都應牢牢掌控，快一點，慢一點，都需要警覺。
經濟科根據醫館的監測資料計算出洩露的路徑，起點在佔領區最北的株洲。
株洲，是姜貍專心毆打鎮南軍之前攻佔的，當時只是想把磐州一圈都劃拉過來，百廢待興，目前還在建設中。
是怎麼流出去的呢？
西南地理環境普遍封閉，若非姜貍有炸藥開山平海，佔領區州縣之間不可能順利修橋鋪路，暢通往來。佔領區之外，滿是密不透風的險峰。
株洲邊緣比磐州還要險峻，是天然的屏障。
然而求財的本能讓人跨越千山萬水。
再密不透風的天險都能鑽出空隙，這些空隙容不下千軍萬馬，但容得下挑著扁擔的貧困旅人。
林金在邊境抓到三個旅人，踉踉蹌蹌地帶到姜貍面前。
或者說，是裝成旅人的倒手。
一箇中年，兩個青年，都很瘦，衣服補丁東一塊西一塊，戰戰兢兢的，想跪不能跪，想站又腿軟。
她們所立足之地原先是座富商的宅邸，被推平後花園景緻免費對外開放，成了城市廣場。
此時清風朗朗，不遠處就是熱鬧的商業區，只是正逢上值上學的時辰，花圃附近人還不多，總歸是有的。
大庭廣眾的，這三人怕甚麼？
八面來風的涼亭中，姜貍岔開腿坐著，右臂搭在護欄後方，很自在的樣子。
放在她人眼中，像個惡霸。
姜貍靜靜看著她們，挑了挑眉，林金讓人走得更近些。
姜貍綻放笑容：“你們好，我叫姜貍。”
中年人低下頭，兩個青年人瑟縮了下。林金提醒：“問你們名字。”
中年人侷促不安地瞟一眼兩個青年，低頭回答：“我叫俞大娘。”她指向左邊，“這是俞二孃。”她指向右邊，“這是俞三娘。”
很敷衍又很普遍的名字，讓姜貍想到徐娘子。
徐娘子本名不詳，也無心給自己改個響噹噹的名字，但她掙得不少名號，別人管她叫徐老闆、徐聖、城西徐娘、商聖娘子……
不過像她那樣喜歡隱藏本色的人是少數，大部分人但凡上過學，識得二三字，都不會甘於默默無聞。
姜貍活動了下脖子，目光落在城市廣場的外圈，遠處屋舍林立，其中有一間招牌寫著“登記所”，喧鬧是從那邊傳來的，很多人在排隊，互相興奮地聊天。
太遠了，又被花叢樹木遮擋，姜貍聽不到她們在聊甚麼，不過類似場景她見過很多次。
舊的戶籍黃冊早就作廢。當能重新登記戶籍，女子們都會為自己苦思冥想出一個好聽有內涵的姓名，好取代那些敷衍又普遍的版本。
如今，“替人取名”是一份熱門職業。
姜貍沒有檢視對方的身份文書，也許林金已經檢視過一次了，對方沒有在名字上面說謊。
姜貍拍了拍長凳，招呼俞大娘、俞二孃、俞三娘坐下。三人哆哆嗦嗦地走進涼亭，謹慎地坐在離姜貍一尺遠的地方，剛好不碰到她大鵬展翅一樣的手。
俞大娘坐在左邊，俞二孃坐在右邊。俞三娘坐在俞大娘旁邊，大半身子都被擋著。
是當野人太習慣了，還是在佔領地待久了？姜貍不理解她們為何過分緊張。自個百姓見到她只會興奮，不會怕的。
外面到底怎麼傳她的？
“放輕鬆，我不會對你們做甚麼，只是想了解了解情況。”姜貍放輕了聲音，三人的神色也放鬆下來，起碼沒那麼抖了。
俞大娘扯了個難看的笑容。
從名字上看，她似乎是另外兩人的大姐，不過光看外表判斷的話，她完全能當她們的孃親。
實際上俞大娘也是一副長姐如母的模樣，姜貍的問題都是她在回答。
姜貍也不在乎，問：“你說你是自東廬縣而來？”
“是，是，我們住在東廬山山腳，跟……跟株洲就隔一道山。”俞大娘按住自己抖如篩糠的手，使自己聲音也平穩許多，“家裡太窮了，今年的收成又全被稅官收走，然後二孃又在那徭役名冊上，她天生缺，哪裡捨得讓她去，我們只好冒風險到這邊討生活。”
姜貍轉向右側，俞二孃瘦骨嶙峋，一臉蒼白，聽到大姐的話，眼角淚流不止。
林金證實了這一點：“我是在一個很荒涼的角落發現她們的，那裡窮山惡水，時常有野獸毒蛇出沒，如果不是生活所迫，應該不會鋌而走險。”
姜貍與她們繼續聊了會兒，三人很快也放鬆下來，沒有那麼害怕，甚至真情流露。
俞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們也是最近幾日才開始的，這才第二回，就被抓著了，沒賺幾個錢的。”
“你們都是怎麼討生活的？”姜貍撫著她後背問。
“我們賣手工。”
林金從她們的扁擔裡拿出一個小球，應該就是她們賣的東西。
竹篾編的小球，裡面放上各種裝飾，可以踢著拋著玩，也能掛起來當裝飾。
俞大娘補充：“我們在這裡賣完小球，也會買些小商品挑回去賣，很受縣裡人歡迎，都搶著要，可惜我們三背不動多少。”
這倒是誇到姜貍心坎裡。在非佔領區，也就是豐國，小商品製作者一般以家庭為單位，其產出的質量和數量都遠遠比不上佔領區的工廠，而價格卻要貴一倍，如今就更貴了。
幾人相談甚歡，哈哈大笑。
驀地，“說謊。”姜貍看也不看那個小球。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俞大娘怔怔地看著半空，鼻涕停在半途不敢流，俞二孃三娘也不敢動。
姜貍哼了哼，說：“我這裡可是遍地黃金，怎麼可能沒賺大錢。”
所有人沉默了。
林金皺起眉，不同意道：“我搜過身，她們身上只有十幾文，新幣大豐幣都有，不像是有錢的。”
姜貍：“完了，這裡有笨蛋。”
林金：“……”
俞大娘想笑，但林金腰間巍然聳立的刀鞘很好地鎖住她的嘴角。
姜貍只好解釋：“幾個大豐通寶，在那邊連根毛都買不到，放在身上幹嘛？如果要躲徭役，為何不乾脆搬到株洲生活？株洲剛剛被我佔領，排個隊就能獲得戶籍，而她們偏偏要兩頭跑，只能是因為利潤大到驚人。我猜，她們起碼一個月前就開始這項事業，不斷賺兩地差價。”
一個月前，新幣還未發行，俞家娘子在佔領區用大豐通寶掃貨，簡直無本生利。
後來新幣發行，她們的資產絲滑過度，找了私人兌換點把大豐通寶換成新幣，並從此將新幣帶到佔領區外。
俞大娘沒有任何反駁，“撲通”一聲跪到青石磚上，其餘兩個妹妹見狀，膝蓋也砸了下去。
姜貍：“起來。”
三人不起，渾身又開始顫抖。
臨近午飯時分，花園漸漸多了散步的百姓。
姜貍眼角抽了抽：“你們把本地報紙都研究透了吧？”
大庭廣眾的，此情此景，該緊張的人輪到姜貍了。
天下人都認識姜貍，佔領區百姓更是如此，報紙整日整日報道她的言論，一言一句都是平等廉明，怎麼能被人看到貧困之人跪她？
姜貍掃了林金一眼，在場唯一笨蛋趕緊把三人扯了起來。
俞家娘子依偎在一起，站得不情不願。
姜貍對涼亭外值守計程車兵朗聲道：“去查查這三人在株洲的落腳點。”
士兵應聲便去。
姜貍對俞大娘笑道：“別裝了，你們穿得這麼破爛，鞋子卻是最好的登山鞋，本地居民都要三分之一的月錢才買得起。也多虧你們穿得破爛，城裡應該很多人記得你們。”
姜貍這裡的人熱衷搞建設，旅館多半是遊學的老師學生在住，租房又要嚴格的戶籍憑證。
寶藏範圍縮得很小。
俞大娘一下就不抖了，還站直了些，俞二孃三娘全身都軟了下去，要林金提溜著才維持站立形態。
她們賺來的錢全在那個房間。
俞二孃急了，發出見面以來最高音量：“我們又沒偷沒搶，你不能收走我們的血汗錢！這裡是講律法的！”
俞三娘直接想上手，姜貍隨意一抬，又猛然縮了回去，躲到兵姐身後。林金無言地拎起。
怪不得俞大娘一直不讓她倆說話，這就憋不住了。
姜貍笑了：“我這裡講律法，然而你們也不是我這裡的人啊？”
俞大娘閉了閉眼，終於肯說實話：“我們確實在新幣之前就開始翻山越嶺，賺取兩邊巨大的差價。”
俞家種植蔬果，今年大豐收，但要是放到東廬縣的大街售賣，一定會引來縣太爺的耳目。
與其賤賣給縣太爺，不如來佔領區碰碰運氣。
從前思維沒這麼活絡，也不知是不是靠近佔領區，耳濡目染，也生出幾分叛逆的心思。
起碼……如果報紙上說的是真的，在株洲她們不會因忤逆上意而被笞打。
說幹就幹，大娘扛一把鐮刀開道，二孃三娘挑著扁擔運貨，山高路陡，花費兩日抵達株洲。顧不得被山野眷顧過的大傷小傷，剛放下扁擔，她們就發現這裡的物價低得驚人。
在東廬縣賣一百文的東西，在株洲只要二十文。
諷刺的是，就算這樣，果子的價格也比縣太爺的出價高。
好不容易挑來的果子沒賺到多少，但俞大娘敏銳地發現更大的商機。
低價購入株洲商品，高價賣給東廬縣人。
事實也正如姜貍所說，她們把自己弄得落魄些，也是為了惹城中百姓憐憫，好在討價還價中佔據上風。沒有太多本錢的人，總得腦子更活一些。
俞大娘小心觀察，姜貍神色很平靜，抬了抬眉毛，示意她繼續。
“東廬縣是富縣，堪比下州，敢到敵佔區冒險的人是不多的，我們也不會把自己開出來的路線到處講。”俞大娘猜測姜貍想聽這些，“據我所知，株洲的扁擔客不超過十五個，多是最近才出現。”
姜貍不置可否地點頭：“你說的我都會查的。二孃，除了新幣，你們從我這裡還拿走了甚麼？我問的是所有。”
俞二孃只覺衣領一鬆，整個人穩穩落到地面。
她喉頭滾了滾，絞盡腦汁地回答：“銅勺、飯盒、月事帶、汗巾背心、肥皂、眼鏡之類的，都是比較輕的小東西……”
林金：“還有呢？”
俞二孃：“沒有了。”
她們也想帶一些小而精的奢侈品，但這裡沒有，農作物又管得很嚴。
林金：“我聽見你們唱歌了。”
俞二孃：“啊？”
“對對，還有詞和曲子，一些話本和故事，我們也帶走了。”俞大娘接過話茬，斟酌著姜貍的表情，果然她很感興趣，“曲子很受歡迎，客人都搶著學，要買歌詞曲譜。”
書很重，她們是不樂意搬的，大多都是看了之後回去講給別人聽，這像是一種招攬手段，用來彰顯“姜貍貨”的真實性。
姜貍的地盤形成了與豐國全然不同的文化氛圍。
俞二孃茫然地看向大姐：“可是那首歌的詞人是江左道人啊。”
俞大娘望向姜貍：“卻是在株洲發揚光大。”
只一個瞬息，俞二孃恍然大悟，趕緊說：“豐國有女詞人女詩人，但她們的作品在豐國難以被傳唱。”
俞三娘也回過味，疊聲道：“我們是在元帥的地盤聽到的。”說著，輕輕把歌謠哼唱出來。
姜貍的顴骨不自覺往上抬，抬到一定高度停止，平穩降落。姜貍“嘶”了一聲，迅速冷靜下來，壓制著嘴角。
好險，差點就被拿捏了。
俞家這三位娘子，還真就把她研究個透徹，知道說甚麼最能討她歡心。
姜貍繃著臉打斷：“說說你們東廬縣。”
俞大娘沒有推諉，如實交代了家鄉情況，又深知對方最想問的是外界對她的看法，著重講了這塊兒。
“受到徭役影響，縣裡不怎麼有娛樂活動了，走xue的藝人也不再來，大多數人茶餘飯後都愛聽有關你的故事，或是那些話本，絕無半句虛言，你大可去查呀。”俞大娘也是個人精，見姜貍冷冷淡淡，便轉過話頭，“縣太爺那群人倒是對你深惡痛疾，還有那些個男子，天天嚷嚷著要投身行伍討伐你，不過也不見行動罷了。”
人們無非分成兩派，一派愛姜貍，一派恨姜貍，無論哪一派，都離不開姜貍的商品，還有文化。
沒辦法，同樣是打仗，豐國一天天衰敗，而姜貍佔領區蒸蒸日上，不但市集商品琳琅滿目，連文學戲劇也愈發璀璨。
俞大娘的講述大體符合醫館的報告。
姜貍往後一靠，目光煞有介事地在三人之間逡巡，風輕雲淡的，卻有意無意掠起冰雨，叫人不寒而慄。
“那你們呢，你們怎麼看我？”
陷阱題，俞大娘一時間卡了殼，午間豔陽照不進亭榭，渾身毛孔冷得豎起。
她怎麼看姜貍？
她哪裡敢看姜貍。
她們因為株洲和東廬縣兩地差價能賺錢，賺大錢，所以來賺錢，而對於操縱這一切的大人物，是沒有甚麼感想的。
誠然，為了能更好地在株洲行動，俞大娘曾經廢寢忘食研究報紙文章，也品出些不同尋常之處來，只道這位梟雌為了賺取忠心，真是捨得下本錢。
但要說看法、感想，一片空白。
不能讓姜貍的話頭落到地上，大姐卡了殼，俞三娘輕快補上：“你人挺好的，要是把去找落腳點的兵姐叫回來，就更好了。”
天真又誠懇，帶有一絲試探。
畢竟方才你來我往，姜貍看上去還挺像個人的。
俞二孃懟了她一下，代為改口：“是尊敬、仰望、頂禮膜拜。元帥把株洲治理得很好，到處歡聲笑語，人人安居樂業，街上一個流氓懶漢都沒有，比大豐任何一個地方都要安全。”
越誇越真摯，她們在這裡外出，確實不必擔心搶劫。
姜貍挑眉，問：“那為何不搬到我這來？”
俞二孃唉聲嘆氣，只說世代都住在東廬縣，多年根基哪裡好拔出來，又有老人孩子，實在無法舉家搬遷。
“兩頭跑也很累的，還不是元帥的地盤太有魅力。”俞大娘深深吸氣，好像在吸仙境的靈氣。
姜貍：“這麼說，你們應該很盼著我打過去咯？”
俞大娘愕然，望天望地：“呃……也不能說錯。”但好像不能這麼說吧。
話音剛落，姜貍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那就如你們所願，開打。”
耳際撲稜過一句縹緲的話，俞大娘驚詫地扭過頭去，姜貍已經走出很遠了。
……
姜貍開疆拓土有節奏，火力全開打一陣，打窮了就停下來賺錢存裝備，賺夠了存滿了再繼續打。
打鎮南都護府其實挺容易，畢竟對面沒了糧草和補給早已潰不成軍，但人數擺在那，姜貍又不樂意受降，彈藥咻咻的全數清倉。
等待補倉期間，姜貍巡視了一遍領地。
從靈州開始，桐州、宿州、磐州、派州府、彩雲府、祈州、苗坪鎮、建軍新城、百里新城、夢源新港……
四隻蹄子掄出火星，從東到西，又從西到東。
她的領地太大啦！
跟白令逛了幾圈學院，與墨紅卓切磋兩招，找宏音吃了頓大餐，陪和樂玩了會兒泥巴，劉文君給和樂零花錢時順帶也給她一份，嘻嘻，再煩一煩林映嘉……好吧，林映嘉說要看書，沒空，有事只接受飛鴿傳書。
流雲就熱情多了！
流雲臉上長出一副金絲眼鏡，穩重氣質渾然天成，帶著姜貍到處參觀，恨不得掘地三尺地炫耀——桐州發展多麼有聲有色。
雖然巡視下來姜貍胖了一圈，但絕不是為了蹭吃蹭喝蹭玩，主要是為了認人。
各地人才輩出，也因諸事設立許多新機構，姜貍逐一打過照面，親臨現場和僅從報告瞭解，感受是不一樣的。
碰頭會上，姜貍不禁想到，皇姐肯定很想親自到來吧？
朝廷對皇姐日日緊逼，她要抓緊了。
信馬由韁一大圈，最後才到株洲，查新幣洩露源算是順帶，姜貍主要是為了等人。
等一輪東進的軍隊。
這次，姜貍要和霆一起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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