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新幣
連雲闊留守邊境，姜貍帶著滿滿一船礦石回到靈州。
靈州有最大的武器生產製造基地，工匠很好找。姜貍到埗時，白令已經建好了鑄幣廠。
“你甚麼時候成了靈州的州長了？”這是姜貍下船的第一句話。
白令不滿地揚起下巴：“競爭上崗，我很會考試。”
佔領區內正是欣欣向榮、遍地機遇。當過兩州議事堂速記員，又曾跟在姜貍身邊做事的白令已然是老資歷。
在姜貍忙著當野人的日子裡，白令火速升官。
白令是靈州人，又混跡過各個階層，最知道藏在犄角旮旯裡的弊病，姜貍心道，等再過一兩年，必須把高層異地就職的規定給安排上。
白令穿了一件嶄新的半臂葛衫，僅到小腿肚的筒褲，一雙露趾的草鞋，跟在她身後的政府職員也都是差不多的裝束。
在姜貍出發前，這種恣意的打扮還僅限於閨閣後院，抑或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城中女子出門必穿長袖長裙，有的還會戴幕籬。
眼下隨處可見，滿大街女子都穿上與炎熱相適應的短衣短褲，有的還將厚厚的長髮剪短了。姜貍並沒有強迫百姓剃髮易服，這些都是隨著政府風向變化的——穿短袖的政府職員多了，百姓也會自發模仿。
而姜貍上身穿了條背心，日日在甲板上鬧騰，曬得黑黑的，把剛結痂的面板襯托得分外粉白，斑駁得讓人挪不開眼。
白令盯了白天，感覺不像刀傷也不是槍傷，皺起眉問：“武器基地日日送去彈藥槍支，怎麼你還會有這麼多傷口？而且長得好奇怪啊，橫七豎八的。”
姜貍嚴肅道：“此事勿提。”
她可不想在大庭廣眾講述自己因為沒握住藤蔓，一天掉入山溝十五次的經歷。
正事要緊，碼頭早有大批車馬等候，船艙開啟，士兵將銅礦石裝車，白令帶路，一行人前往鑄幣廠。
作為西南第一座，白令把鑄幣廠選址在城郊一隅，僻靜又離新城不遠，不遠處通了瀝青路，交通很方便。
路面平坦寬闊，一顆小石子都沒有，車隊很快到達目的地。
鑄幣廠外觀簡樸，木質結構的門樓底下是兩扇樺木門，左進右出，門外沒有牌匾也沒人駐守，乍看像是某個糧食加工車間或是手工藝工場。
白令笑道：“這座工廠看起來平平無奇，實則內有乾坤。”
白令敲了敲左邊那扇樺木門，門自動向內徐徐開啟。
內裡還有兩層鐵門，一側牆邊鑿了一個方孔。白令回頭低聲告訴姜貍暗號，讓她去試試。
姜貍便走上前去，方孔內果然有人影在動，原來門衛藏在這裡，裡頭聽完密碼，鐵門也緩緩開啟。
門內是一道寬敞的隔離通道，壁燈高懸，照亮天地，車馬可通行，等所有人都進入通道，身後大門關閉，只能向前走。
路的盡頭又是一扇鐵柵欄。
這下姜貍覺得守衛有點森嚴了。
白令自豪地介紹：“外牆和隔離通道都設定了觀察孔，守衛時刻暗中觀察，絕無疏漏。門由機關帶動，再厚重也開關自如，對了，是磐州那位建設與規劃局王局長設計的圖紙，可惜她好像另有要務，施工時未能親自督導。”
這事姜貍知道，還是她把王理理送出磐州的。
靖河府的齊王太妃還欠她一條船，某日神神秘秘地發信過來，想要姜貍手下最出色的工匠。姜貍還能不知道這位貴人的心思？無非是看了報紙，想打探她們佔領地生產技術的虛實。
恰好，王理理擅機關製造，朝廷也還欠她一份賞賜，姜貍派她到靖河府，將兩份債一起回收。
姜貍摸了摸道路盡頭的鐵柵欄，那頭冒出來一個工人，看起來很興奮。
工人目光炯炯，聲音一顫一顫的：“元帥你來啦！”
白令肅然道：“銅礦石都運來了，把門開啟。”
“哦哦。”工人立馬把門閂升起。
姜貍首先進入的是冶煉間。
聽到動靜，工人們紛紛從不同設施後冒頭，走到空地打量來人，滿臉寫著亢奮。姜貍揮手打打招呼，工人簡直要暈過去。
姜貍很疑惑，壓低聲音問白令：“你平時都是怎麼宣傳我的？”
白令別過眼：“就，如實宣傳啊。”
姜貍：“那些專門面向非佔領區的報道，不要拿來給自己人看，我們內部要追求務實。”
白令：“那你站遠點，你的存在很打擾別人工作。”
面對這種無理指控，姜貍只能聽之任之，離得遠遠的，旁觀士兵將銅礦石送進倉庫。
下一站更加保密，屋子也狹窄，不能讓幾百號士兵全都跟隨，姜貍瞄了眼人群，宋歸寒這把身子骨，當搬運工當得很沉浸。
“嘶嘶。”姜貍瘋狂暗示，見宋歸寒皺眉搖了搖頭，只能作罷。
搬完東西，水兵原路返回黃金號，陸兵則留在鑄幣廠外圍，白令帶來的政府官員各有事情要忙，分頭去交代了。
白令帶著姜貍前往下一站。
冶煉間的門廊外是一片小花園，應當是給工人們歇息的，穿過小花園再走一段路，有一座房子，白令敲了敲旁邊的銅鑼，再推門而入。
屋內潔淨亮堂，僅有兩人坐著，但看氣質不像是掄鐵錘的工人，倒像舞文弄墨的學者，見到姜貍，淡淡地笑著。
不過姜貍認得她們，兩個都是南域人，內功深不可測。這裡才是守衛最森嚴的地方。
白令：“你得看看這個。”
姜貍低頭一瞥，頓時定了神。不知何時，白令開啟了一方錦盒，裡頭存放著從京城跋山涉水而來的母錢。
所謂母錢，就是在翻鑄大量錢幣之前所製作的標準樣板錢，要求的精度非常高、一共有三枚母錢，由紅頭山千赤錘製作，經過姜遙審定再發往地方。
同樣的花紋錢文，在紙樣上是一種感覺，見到實體又是一種感覺。
姜貍匆匆洗了把手擦乾淨，小心翼翼地把母錢捧在掌心。
外圓內方，上方是一簇稻花，左邊一把鐵錘、下方一株藥草、右邊一卷書冊，這代表在她們土地上勞動的四種群體——農民、工人、醫師和老師。圖案緊靠方孔排列，雕刻得很細緻。
銅幣邊緣還有一層細密鋸齒，能防止不法分子從外沿偷偷磨掉材料，偽造假幣。
白令笑道：“這是我見過防偽做得最好的錢幣。”
姜貍把母錢翻個面，反面刻的是文字，龍飛鳳舞寫就“新幣”二字，是皇姐的字跡。
白令若有所思：“我還以為你們兩位會趁機把國號定下來，印在錢上，沒想到就叫‘新幣’。”
“是我沒讓。”姜貍說，“時機還沒到。”
姜貍對新幣很滿意，她在船上讀到皇姐的信，新幣的圖樣是皇姐和徭役工場的姐妹一起設計的。
皇姐此舉雖然溫馨又禮賢下士，但實在危險。隨著姜貍開疆拓土，新幣絕對會流通到非佔領地區——或者說這也是目的之一，屆時京城肯定會有人發現端倪。
本來皇姐人在工場與禁軍對峙就夠驚險的了。
皇后一直在找證據證明皇姐和她的聯絡，皇姐就這麼自信工場的姐妹都守口如瓶？
然而很快姜貍就想通了，皇姐是對她自信。
姜遙相信姜貍很快就能兵臨國都，哪怕眼下只在西南。
見她想得入神，白令碰了碰她，提醒道：“要去看看鑄幣區嗎？”
姜貍點點頭，白令拍拍手。
兩個南域人身後別有洞天，這間房子通向大廠房，即為鑄幣區。雖然從外面走貌似很遠，實則內裡與冶煉區連通，高溫銅水能透過管道直接進入鑄幣的模具。
姜貍再次受到熱烈歡迎，不過這裡的工人手不能停，一邊高呼著一邊工作，另一頭新幣不斷產出。
看過母錢，其它都是將就，姜貍不想再打擾工人生產便退了出來。而且，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姜貍問：“有關新錢，相關的立法和政令都處理好了嗎？”
姜貍本人花錢如流水，對貨幣政策更是一知半解，很想聽聽政府職員的意見。
白令一副“就等你問呢”的表情，誠邀姜貍上樓。
二樓房間並不大，擠了許多人後就更窄了，人與人之間都摞滿文件，每個人臉上都苦大仇深。
姜貍認識的不認識的職員都在這裡，進門時不自覺放輕腳步。
白令介紹：“這裡就是《新幣發行方案》《貨幣法》的討論現場。”
姜貍只是個給意見的，主動坐到一邊，好奇道：“我以為會在城裡，政府大院條件更好。”
白令：“這個地方好啊，夠僻靜，夠保密，怎麼吵架都行。”
姜貍：“啊？”
相互寒暄過，眾人接著討論。
“我還是那個說法，官方絕對不能主持新舊貨幣的互換工作。”
“可是政府就應該給百姓行方便啊，根據磐州、靈州、宿州的物價，互換比率將近一比一很合理。”
“萬一有百姓趁此機會從豐國運大豐通寶進來呢？要知道這玩意兒在外面不值錢了！”
“要等錢莊、政府機構來執行，太慢，而且百姓私底下互換，比率會亂套的。”
“……”
討論到了瓶頸，眾人不約而同望向姜貍。
“誒？”姜貍正聽得津津有味呢，猛然抖了抖坐直，表情也正經起來，“好，那我來一錘定音吧。”
這個問題其實姜貍和姜遙早有一致答案。
姜貍：“我不打算由政府主持兩種錢幣的互換工作，因為姜貍政府不承認大豐的統治地位，從而也不承認大豐發行的錢幣。當然，由於歷史遺留原因，我們治下百姓仍可以使用以前的貨幣，但從今日開始，所有政府單位、官營商戶發放工資和結算錢額時都因使用新幣，也不阻止百姓私下兌換，時刻觀察，時刻調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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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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