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文明野蠻
姜貍左閃右避,連打好幾顆頭,對手卻絲毫不見少。
蠻族是優秀的林中獵手,抓握攀爬的技巧無比高超,還沒看清,她們三兩下就抓著藤蔓盪到百尺之外,一兩下又從天邊盪到姜貍面門。
似乎不是捕獵而是戲耍,總之蠻族無意馬上取走姜貍的性命,左邊來一腳,右邊來一掌。
像一群看到毛線球的貓,玩心大起。只是毛線球經不起這樣逗弄。
姜貍以犧牲上臂大片鱗甲為代價,躲到一棵板根發達的樹底,仰頭瞥一眼,囂張笑臉鋪天蓋地,每一張都在迅速遊移。
她們在幹嘛?觀察?學習?
第三次被大力戳後背的姜貍心想,蠻族就是純粹想賤一賤。
黑影紅影交錯混雜,樹林就是蠻族的遊樂園。
槍托已敲得凹陷變形,姜貍“嘖”了一聲,橫槍格擋蠻人的利爪,對方學聰明瞭,死死抓住槍管不放,姜貍往後一蹬從上方繞過,借勢將其翻轉到懷裡,順利獲得一個人質。
姜貍大喝:“再過來我就殺了她。”
槍管已再次調轉,槍口對準人質的下頜,然而沒想到的是,哪怕同伴遇險,蠻族也沒有停手,笑臉依舊,只不過對她剛剛的發言有幾分迷茫。
也是,她們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前不久被敲暈的蠻人又搖搖晃晃地從草叢爬起,歪頭撲過來。
“姜貍!”
連雲闊帶著援軍趕到,氣喘吁吁,“你這一躍夠遠的,讓我們好找。”
火炬的光輝照耀叢林,只見千頭萬縷,林間垂落無數藤蔓全掛滿蠻人。士兵紛紛舉槍射擊。
攻擊的蠻人停止了一瞬,隨後如潮水般褪去。
鋪天蓋地的笑臉消失得無影無蹤,樹梢只剩橙紅的光影。
士兵們不死心,舉著火把追了十幾步,甚麼都沒發現,又搜尋一番,竟是一發子彈都沒射中。
姜貍問她們:“你們探索島嶼時有遇到蠻族嗎?”
大部分士兵一臉茫然,有兩三個人舉手,她們所在的小隊差一點就碰上。
“往西邊二里搜尋的時候發現樹上有疑似甲蟲的生物。如果不是聽到哨聲回防,可能我們就落入蠻族的陷阱裡了。”
她們當時還不信有這麼大的甲蟲,都以為是未被記載的野生動物,想喊隊友來一探究竟,還好先被哨聲喊走。
姜貍把目光轉向捕獲到的蠻人,後者被幾名士兵死死鉗制著,不哭不鬧不掙扎,臉上仍掛著吃錯菌子般的笑。
蠻人長得跟已知人類很不一樣。
首先很高,站直後比阿達蘭蒂還高,但寬度只有阿達蘭蒂一半。其次四肢不合比例地長,手掌紋路很深且帶褶,指甲又厚又硬,像野獸的利爪。
姜貍見過不少異邦人,或是骨架更大,或是膚色瞳色有異,顯然蠻族不在此列,是新的人種。
姜貍蹲下身,問:“你叫甚麼,是哪裡人?”
蠻人叫喚了一聲。
姜貍掏出路上撿的銅礦石,小小一塊放她面前晃悠,“這東西你們那有嗎?”
蠻人興奮地嚎了幾句。
有來有回,對答如流。
這嚎叫聲實在難聽,連雲闊站了半天,問:”你能聽懂?”
姜貍直起身:“怎麼可能。”
氣氛尷尬,她乾咳兩聲說:“我早就料到了!特意精挑細選出來自不同地區的隊員,就是為了這一刻。”
連雲闊心道,部隊混編過,就算隨機匹配隊員,十有八九都是均勻來自西南各地。
不過姜貍這麼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於是,探險隊隊員逐一到蠻人面前對話,幾百種方言土話輪番上陣,毫無收穫。
“看來她實在未開化。不如將黃金號開過來,將島上蠻族驅趕殆盡,我們趁早開礦。”連雲闊提議。
姜貍搖搖頭,一本正經:“我最愛好和平。”
連雲闊:“啊?”
以前姜貍以為只有高手中的高手才有能力隱匿呼吸,然而蠻人並不掌握輕功,只靠林中枝蔓穿行,卻能隨意隱藏自己,定有不尋常的技巧。
姜貍想學會這個技巧。
蠻人還在嗷嗷叫,姜貍搜了搜自己,翻出一塊乾果酥餅塞到她嘴裡。蠻人眼睛一亮,吭哧吭哧地吃完。
姜貍讓之前回答問題計程車兵帶路,她要看看之前偶遇蠻族的地方。
往西二里路,山路愈發崎嶇,河面波濤聲逐漸減小,植被越來越茂密,探險隊看到隨處可見的蠻族活動痕跡已不再吃驚。
小隊偶遇的蠻族已經不在原處,但地上有稀疏車轍,是往北去的。姜貍決定沿著車轍找路。
夜幕完全降臨這座島嶼,草木越來越茂密,沒有火把無法視物,而火把照耀的範圍始終有限,所有人都走得小心翼翼。
除了蠻人。蠻人雙手被捆,但行動如風,如果不是被士兵拉著繩子,恐怕早就溜之大吉。
姜貍又作出一個判斷——蠻人的眼睛在深夜也能看得很清楚。
探險隊順利發現一處開採點。
繁茂植物被清理乾淨,土地被開挖,一條斜井向地下延伸,井口旁邊有十字鎬、釘耙、風箱等工具。
吳止境研究了一會兒,篤定道:“這裡應該就是鎮南軍和蠻族開採銅礦的地方。”
姜貍:“鎮南軍和蠻族一起開?”
吳止境瞥一眼蠻人靈活的身軀和尖利的爪,點點頭:“礦井裡的痕跡騙不了人。工具來自鎮南軍,負責採礦的是蠻族。”
姜貍摸著下巴,也看一眼蠻人:“被殖民?”
“但是有一點很奇怪。”吳止境猶豫著組織語言,“有的地層剝露不久又長出新的植被,然後再被剝露,反覆了好幾次。”
姜貍:“說人話。”
吳止境:“這個礦開得斷斷續續,好像挖了幾個月就暫停,半年後又挖幾個月,重複多次。我們來時勘查過銅礦,品位很高,應該不會因為開採艱難而停下。”
姜貍參透了些門路:“殖民與反殖民?”
連雲闊:“我想蠻人本人並不這麼認為。”
探險隊在井口或戍衛或探索,蠻人就一個個盯著看,時不時想撓一爪子,手被綁著撓不到也不喪氣,依舊樂呵呵的。
那態度神情,不像被綁架,反倒像在度假。
黑夜和密林會給人帶來危機感,但蠻人感覺舒適,甚至面對八百個外來者也只覺得有趣。
吳止境被那笑臉盯得發毛,背過身繼續研究,剛撥開工具旁邊的草叢就退了回來,拉了個士兵抱著。
草叢後,再次發現搭建成塔的骸骨堆,比上岸時發現的版本更高。
姜貍推了一把蠻人,叉腰質問:“解釋!”
連雲闊:“她解釋你也聽不懂。”
豈料,這回姜貍和蠻人真完成了交流。
人最原始的語言是肢體,姜貍用盡渾身解數傳達了問題,蠻人歪著的腦袋瞬間回正。
在持槍士兵的簇擁下,姜貍給蠻人鬆了綁,後者沒有逃,也手舞足蹈地解釋起骸骨的由來。
她又指天又指地的,連雲闊也看懂了含義:“她是在說,鎮南軍經常把缺胳膊少腿的或者生病治不好的男兵扔到蠻族領地,蠻族非常善良,會將這些屍體好好安葬。安葬的方式是將骨和肉分離,骨頭在地面搭成塔獻給地神,肉放在樹梢讓飛鳥叼去獻給天神。嗯……真的有這麼血腥的下葬方式?”
連雲闊比較傳統,希望自己百年之後是完整下葬的。
吳止境有別的看法,冷靜道:“其實很科學,屍體堆積會滋生病菌,骨肉分離確實是個好方法,肉在太陽底下曬乾便不會腐爛太快,還能引來飛鳥傳播種子,骨留在林地當磷肥。蠻族不一定知道這些知識點,但一定在實踐當中有所領悟,所以假借鬼神之說來處理。”
雖然這個解釋聽起來莫名更驚悚,但連雲闊順著想了想,是有些道理。
連雲闊翻譯到位,吳止境解讀合理,兩人惺惺相惜地互相對視。
姜貍冒出腦袋,問:“你們是不是忽略了一點,那些被扔到這裡的男兵只是缺胳膊少腿而已,怎麼突然就成屍體了?”
絕不可能是因為鎮南軍拋棄無用男兵之前先將其殺害,因為蠻人的動作很清楚,她們看到了苦苦掙扎的男兵,下一個場景就變成了送葬。
蠻人開心地跳了支舞。
另一邊,探險隊傳來新的發現。島嶼北岸修築了碼頭,推測是鎮南軍運輸礦石的碼頭,不過現在沒有船停靠。
很好,所以是有安全上島的方法的,回去就把不安分的探路狗給宰了。
姜貍暗自想著,一邊抓住蠻人的手,後者錯愕地看著她。
“帶我去你家看看。”交流並不通暢,姜貍儘量比劃,蠻人很喜歡看她浮誇的動作。
蠻人似乎看懂了,招手帶她走,卻不是山中的方向,而是水邊。
蠻人一頭扎進水裡。
河水洶湧肆虐,蠻人瞬間消失不見。
……
姜貍覺得自己錯了,她不該用常人的思維揣測蠻人的行為。
損失人質後,探險隊平安無事在島上待了一晚,翌日回到陸地,沒過幾天姜貍就組織了一船工兵上島,大張旗鼓地開礦。
剛開出第一批礦石,還未裝船,就撞見蠻族嘻嘻哈哈地下山,又是砸石頭又是撓爪子的。姜貍捕獲過的那蠻人也在其中,不在意都不行,因為那蠻人在她頭頂興高采烈地盤旋。
這是甚麼長腳街溜子猴嗎?淨愛搗亂。
蠻人很會躲子彈,但姜貍也學精了,一槍崩斷藤蔓,蠻人茫然落地,爬起來時還有些委屈。
姜貍把槍背到身後,看戲般說道:“這幾天我算是搞明白了,你們不是善良安葬,也不是為報復鎮南軍而殺人,你們就是為了好玩。”
蠻人依舊聽不懂她的話,只是高高舉起了手。
本以為要投降,等看清楚細節後姜貍愣了愣。蠻人的手指沒了尖利的指甲。
為了解釋指甲的變化,蠻人還帶了把銅製的小刀,放在食指指甲蓋上磨阿磨,本來就短的指甲快要磨到血線。
蠻人應該是意識到姜貍遭不住被尖爪撓,但又想和姜貍打鬧,所以用這種方式表達友好。
姜貍抓住她的手腕阻止。蠻人力氣大,反過來將兩人手臂一起舉高,直勾勾盯著姜貍的手指看。
姜貍的指甲和士兵們沒甚麼不同,修剪到血線前面一點。過長的指甲不但藏汙納垢,也影響使用武器和工具。
蠻族棲息山林,厚且長的指甲是生存必備,並不會自行修剪,而應該被石頭和樹皮不斷打磨,好維持狩獵和自衛的能力。
姜貍突然有點傷心。
接下來幾日,姜貍離群索居,學著蠻人的樣子在林間盪來盪去,連雲闊喊都喊不回去。
連雲闊不可置信:“怎麼回事,她是打算加入蠻族,當只快樂的猴子嗎?”
從越:“我覺得她這麼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姜貍以前也這麼做過,抓著藤蔓從一棵樹盪到另一棵樹,迎著風很輕鬆很自由,這回儘量不使用輕功,純靠手臂力量,變得非常艱難。
蠻人不會等她,往往盪出去幾十裡後發現姜貍不在,才會到處找,有時能在溝裡找到。
姜貍問蠻人的名字,畢竟島上蠻人這麼多,不是誰都是會回來找她的這個蠻人。
這個蠻人給出一串音節,像猴叫,這實在不公平,“姜貍”的發音要簡單得多。
很快姜貍又發現自己上當,因為當她第二天詢問新朋友的名字,得到的是另一串音節,更長,更難背。
姜貍花了很大功夫才弄清楚,蠻族每個人的名字都一天一變,甚至一天幾變。
姜貍覺得不行,說:“我以後叫你‘樹條’吧。”
她不確定蠻人有沒有聽進去,不過當她蕩得太慢,著急地喊“樹條,樹條”時,蠻人會停下來等。
樹條逐漸學會幾個幻語片語。
當兩人說出同一個詞,姜貍臉上也多了吃錯菌子般的笑。樹條的發音方式很獨特,更尖銳、高亢,輕輕一哼就響徹山林。
姜貍也逐漸更懂對方。
蠻人視力很好,聽力很差,最開始樹條全靠讀唇語學習,後來姜貍調高了聲量。
因為聽力原因,蠻族通常不愛說話,但不代表她們內部缺少溝通。蠻族的語言包含肢體和表情,比姜貍想象中還要豐富。
譬如笑。大笑是示警——因為嘴部面積增大且露出牙齒,微笑才是表達友好,如果抿嘴笑……是在罵人。
樹條每回直勾勾盯著人看,其實都是在說話。她不但身體每個關節極其靈活,每條跟腱都力量澎湃,臉部肌肉也十分發達。
姜貍無奈表示這種語言根本學不會,她無法用眼皮翻上去的動作來表達飢餓。
樹條的幻語更精進了。
於是姜貍知道更多故事。
蠻族的部落在河的西岸,這座島算是“度假勝地”。樹條這一度假就是十多年,也在鎮南軍手下挖過礦,但她並不覺得這是壞事,還以為這是遊戲。
遊戲是會玩膩的,所以蠻族經常撂擔子。
此外,蠻族和鎮南軍之間打過很多場仗,在她們眼裡,戰爭也是遊戲。
蠻族所做一切都是為了玩。
姜貍也講了自己的生活,“你們是來度假的,我是來工作的。”
樹條說:“你們,過得嚴格。”
姜貍聳聳肩——意識到這個動作在對方看來意思不一樣,又放下,“你們沒有必要向我們的文明臣服。”
但利益到底不相容,因為銅礦開採的問題,姜貍計程車兵沒少跟蠻族幹架,不過這似乎沒有影響兩人的友誼。
樹條帶姜貍參觀自己在島嶼的家,就在唯一的高峰上,路徑居然從水下走。
怪不得鎮南軍找蠻族挖礦,蠻族真的很會挖,從河岸一直挖到山頂,通道還不會塌。然而這條回家之路前半段都泡在水裡。
樹條很會游泳和閉氣,在水裡蕩阿蕩,“來,來。”
姜貍:“不行,不行。”
兩人只能選擇山路,為了不拖後腿,姜貍偷偷用輕功作弊。
到達樹條的度假村後,姜貍看到火焰的使用、複雜的建築、先進的工具,以及農業的發展,甚至被帶著學會了馴化菌子的方法。蠻族有能力將一些有毒的野生菌子培養成無毒的,而風味不會減少,這是河東岸的人無法做到的。
除了別的人類,蠻族沒有天敵,有很多時間享樂,果樹、糧食的栽培是其中一種遊戲,規模不大,因為大自然的食物很充足,除非她們想換換口味。
蠻族本身就有一套完整的文明。
姜貍聽到哨音,看到天空的訊號彈,她該走了,去履行職責。
臨走時,一個族長一樣的人物在身邊盪來盪去,姜貍仔細辨認她的笑臉,發現笑容幅度在示警和友好之間反覆橫跳,配合肢體動作,整句話的意思不太妙。
姜貍跑得太快,樹條差點沒追上。
樹條說,她那天磨平指甲去找姜貍,是想再吃一次果仁酥餅。
為了模仿樹條,姜貍就抹了層草汁、裹了片樹葉,身上哪裡有裝酥餅的口袋,只能帶著樹條去碼頭取。
銅礦開採如火如荼,碼頭聚集了不少工兵,再見裝備齊全的姐妹,姜貍頓覺恍如隔世。
與樹條相處的日子真像一場荒亂的夢。
臨近人群,樹條扯住姜貍,居然有些難為情。這種表情從未在樹條臉上出現過。
樹條:“衣服。”
“甚麼?”
樹條:“見大龜,要衣服。”
姜貍細問,才知道“大龜”指的是穿甲冑的兵,蠻族都這麼叫鎮南軍。
雖然初次見面時姜貍也穿甲冑,但蠻人罵的是鎮南軍,跟她姜貍有甚麼關係?
姜貍嚴肅糾正:“人,你和我,我們都是人。”
樹條:“見人,要衣服。”
耳濡目染,樹條產生了羞恥心。
兩人不能再相處下去了。兩種文明差別過大,待在一起,只會強勢壓倒弱勢,哪怕姜貍無意。縱觀歷史,那些取得勝利的異邦人,靠著強大武力佔領中原土地之後,反倒被中原文明同化。
物理力量強大,不代表文明更強勢。
比起如今的大豐文明,姜貍佔領區代表的新文明其實是弱勢的,只是她的百姓足夠警惕,她和同伴們也一直在努力反向侵襲。
姜貍很怕樹條被自己汙染,失去野性。
姜貍一個輕躍,從山林來到碼頭,連雲闊差點沒認出她來。
“姜貍?姜貍!我的天啊,山裡那麼多蚊蟲,你就掛片葉子?哎,這裡被劃了好大一個口子,這裡也有,從越去叫軍醫,快點!”連雲闊用譴責的視線檢查她周身傷口,不斷嘆氣,“野人不是這麼好當的。”
姜貍很同意,不過她拒絕現在治療:“樹枝劃的,朋友給我塗過草藥,不礙事。先給我兩套衣服,一套我的,一套最大號的。”
連雲闊緊盯著她:“第一批銅礦採得差不多,能研究鑄幣了,你甚麼時候回來?”
姜貍肅然:“馬上。我參觀過朋友家,現在我也要帶她看看我的。”
連雲闊交出衣物。
回到樹叢,樹條對衣物急不可耐,好奇地翻來翻去,差點撕開縫線,姜貍連忙接手幫她穿好。
因為是最大號,樹條穿著過於寬鬆,空空蕩蕩的,但手和腳依然露出一大截。
姜貍自己穿衣服時感到刺痛,後背的細小傷口不禁碰,只能就這麼披著。
兩個不倫不類的人類步行前往碼頭。
工兵們停下來看她們,連雲闊抱著雙臂站在前方,打量著樹條。
認為自己穿了衣服、所以跟她們都一樣的樹條和初見一樣亢奮,積極主動地靠近連雲闊,笑呵呵伸手:“餅!”
連雲闊給了她一塊乾果酥餅。
樹條沒有吭哧吭哧地吃,而是細嚼慢嚥,沒有發出聲音。連雲闊很吃驚,那些和她幹架的蠻族沒有這樣安靜斯文的時刻。
心底一軟,連雲闊又給了她兩張大大的胡餅,上面全灑滿乾果。
胃口開啟,樹條急切恢復吭哧吭哧的進食模式,連雲闊走開了。
姜貍帶樹條參觀了幾頂帳篷,她睡覺的地方,還有黃金號的上甲板。
很多東西樹條沒有見過,想打翻,想撕開,看一眼姜貍,忍住了,經過炮管時破了功,樹條撓了幾下紋絲不動,更亢奮。
夕陽西下,天邊燒開一朵紅雲。
姜貍對樹條說:“我該走了,你也該走了,回去告訴族人,一年內不要靠近這裡,會受傷的。”
樹條:“沒關係。”
姜貍看懂了她的肢體和表情,她實際在說;“受傷和死亡很正常,你們也會受傷和死亡,遊戲就是這樣子。”
蠻族的觀念跟一般社會不一樣,是姜貍無法完全理解的。
但姜貍笑了,儘量是微笑,配合表示高興的手部動作,“是該這樣。”
樹條聳了聳肩。
目送樹條遊蕩著消失於山野,姜貍回歸隊伍。
痛痛快快地洗個了澡,躺在軟綿綿的床上,姜貍任憑醫師檢查和抹藥,也任憑連雲闊嘮叨。
連雲闊痛心疾首:“在戰場上受傷是勳章,當野人受傷是愚蠢!要是讓豐國的人知道,指不定怎麼編排你,一代梟雌進次山,就被樹枝插成串燒?”
姜貍:“哎呀,我沒甚麼偶像包袱的。”
連雲闊問:“你學會隱匿氣息了嗎?”
姜貍一拍腦袋:“哎呀,忘記了。”
連雲闊:“要我將你擅離職守寫進報告裡嗎?”
這倒是戳到命脈了,姜貍倒騰著爬起來,無比真摯地說:“正因為軍隊有連姨照看,我才會放心離開。如果沒有連姨,只有我帶隊,肯定連小事都處理不好,就算我哪也不去,也無法短短時日挖出那麼多礦石來。另外,這些天缺勤從年假里扣,我攢不少了。”
明知她說瞎話,連雲闊偏偏很吃這一套,不自在地扭了扭頭,說:“行吧,反正佔領了彩雲道,也該休息兩天。”
東進千里,戰火燎原,在抵達邊境之前,姜貍確實沒日沒夜,但這種休閒方式也太耗費人。
姜貍樂呵呵地趴回去。
然而,該寫的報告還是要寫的,頂多美言兩句,少提姜貍滿身的傷。
……
京畿道,索州府。
施如矩覺得世界變成她不習慣的樣子了。
她家住主城中央大街,雖不是天潢貴胄,也是書香門第,與大豐各個人物都攀得上關係,長輩出門絕對是前呼後擁。
自記事以來,施如矩每日過得都很規律。
卯時起床,梳洗打扮、晨昏定省,依次拜見列祖列宗、祖母父、母父。
辰時更衣,前往膳廳進餐。祖母會用瓜果行祭食之禮,施如矩一般吃一碗米粥、半碗湯羹。
早膳後,移步母親的房間,這時父親兄長已經出門上值,母親負責教導幾個孩子功課,包括不限於家訓、聖賢書、詩詞歌賦。
午間,在祖母父小憩前,施如矩會跟姐妹們在屋外問候,得到回應後再去用膳,午膳會豐富些,光是僕人上菜都要將近一個時辰。
午後母親忙於家事或是接待客人,施如矩會在庭院賞賞花,有時姐妹會請友人來聊天。
申時回臥室,先練習刺繡,再精進琴藝。
等到父親回來,家裡人一起用晚膳。晚膳後她會跟著母親誦經祈福。
戌時末回屋,簡單梳洗後入睡。
多麼井井有條的一天!
施如矩很早就看過《橋報》。這裡是京畿道,有最深刻的學問,最新奇的物件,京城流行甚麼,沒過幾天就在索州也會流行開。
那是她前半生遇到最有意思的書,雖然薄薄幾張說不上是書,但每篇文章都很有意思,而且訊息很快,大公主受封的事居然比父親知道得還快。
後來母親聽聞報紙都是邪說,不能看了,施如矩只好燒掉埋在後院。沒過幾天就有千鱗衛來打探有無私藏,她才知道《橋報》被朝廷打為異端。
施如矩本來覺得有點可惜,但見家中姐妹更加悲憤,心中的慼慼然佔據上風。
原來紙面上的幾段文字就能擾亂人心,朝廷此舉頗有道理。
隨後,男帝病重,太子監國,皇后垂簾聽政。
某日,戰火自西南起,姜貍的名字傳遍天下。
施如矩感到驚恐,此等狂妄之徒居然曾在皇室之列,不會連累西陵公主吧?
幸好,西陵公主宅心仁厚的美名更勝從前。
某日午後消食散步,某個姐妹的友人帶來一本精裝大部頭,名曰《幻生》。在姐妹們被故事吸引時,施如矩發現不妥。《幻生》似乎更離經叛道。
大豐在經歷磨難,施如矩比以往更認真誦經祈福,希望世間秩序能夠恢復如初。
朝廷禁了報紙,又自己印刷報紙,提倡女學。
母父讓她別在家中待著,和姐妹一起出門上學堂。姐妹們本以為是和兄弟一樣的學堂,其實不是,施如矩覺得女男分開也好。
施如矩學習很努力,希望將來能到皇后娘娘身邊。
好景不長,北地生亂。
祖母父意志消沉不讓小輩問候,父親貶官,兄長入伍。
索州召集男子充實府兵,召集女子為軍賣命,施如矩是士族,不必為此煩憂,但因父親左遷,施家在索州的話語權下跌,無奈遣去部分家僕。
然後就是現在,北地人入侵。
施如矩不喜歡從北地來的人,她們總撲一身風沙,髒兮兮的,言行舉止頗為粗野,難以溝通。
索州的秩序被北地人破壞殆盡。
就像食物新增了過多茱萸和桂皮一樣,只會擾亂味覺,進而破壞思想。
她們有很多名字,施如矩斯文地叫北地人,別的姐妹叫黑甲兵。外頭有人直接罵臭婆娘或是更惡俗的,施如矩聽了直搖頭。
黑甲兵用野蠻的邪術推倒高牆,搗亂名門望族的府邸,大肆搜捕高官,頻繁變更坊市佈局。
夫子被抓了,施如矩每日要上的學堂沒了。母親說正好,外面很亂,別出門。
誒,誒。
卯時起床,一天都不知道幹甚麼好,三餐囫圇過去,祈福心也不定。
很亂,很亂。
姐妹的友人日日串門聊天,訊息也是亂七八糟的。聽說百姓並不牴觸黑甲軍;聽說黑甲軍對府兵趕盡殺絕,還會吃人;聽說黑甲軍對士族很殘忍;聽說黑甲軍對士族還不錯。
眾說紛紜,對於外敵大家都心有慼慼。
朝廷給了大家希望。
先是聽聞那位不幸落入姜貍手中的巡撫使夫人,好像叫王理理的,在朝廷的幫助下順利出逃,已經逃到山南道的靖河府了,由於她身體虛弱不宜舟車勞頓,或許就在當地受封誥命,以表抗敵的決心。
之後就是中央軍的到來,朝廷來討回索州了。
士族大家有不少人脈,面對共同利益,組織起來是很快的,吆喝著就去衝擊黑甲兵的新建築新設施。
施如矩也跟著兄長去了,她問兄長:“為甚麼不直接攻擊軍營呢?”
兄長支支吾吾地說:“政府大院是那些臭婆娘的皇宮!”
臭婆娘?施如矩被親哥如此粗俗的言論所震驚。
最終士族沒有成功,連政府大院的門都進不去。兄長被抓了。
母親哭,說黑甲兵還想要施家家宅,她要吊死在門前好送對方穢氣。
城中大亂,家中大亂。
施如矩驚覺妹妹很支援黑甲兵,想到黑甲兵麾下做事,還感慨:“如果我能促成把這座宅子改成工人文化院,考核一定能加分吧?”
然而,妹妹實在太過年輕,又是女子,並不掌握家族資源,因此也無法支援黑甲軍。一個兄長被抓,別的叔伯兄弟繼續耀武揚威。
本來是早膳才吃的粥,現在成了一日三餐,廚娘對施如矩哭訴物價太貴,買不起肉。
荒唐,她家買不起肉,還有誰家買得起?
豈料當天整個廚房都不見了,院門緊閉,她們是翻牆跑的。外面那麼多黑甲兵,施家無可奈何。
施如矩只能和母親出門採購。
由於從前就沒買過食材,所以施如矩也不清楚價格算貴還是便宜,不過母親似乎很清楚,連連哀嘆。
走過長街,施如矩驚訝地發現,昔日郡王府天翻地覆,門庭大開,掛上新的牌匾,“便民商市”。
典型的黑甲軍風格,施如矩心生牴觸,母親卻要進去瞧瞧。
就算不精通算術,也能立馬發現裡面的價格要便宜太多,還有許多沒見過的商品。
啊,居然還有她沒見過的新奇物件。
母親手肘捅了捅她,“你是不是能聽懂攤主說話?”
“北地方言嗎?”施如矩沒反應過來,那攤主又介紹了一遍,這回聽清了,是幻語。
這個商市只能講小說裡胡編亂造的語言?好荒謬啊。
母親今天就要買到東西,施如矩只能用極其稀薄的記憶應對,加上十分不優雅的手勢,總算挑選完成。完事施如矩嘀咕,她是甚麼時候學會幻語的呢?明明只看過那書一遍。
施如矩敢保證老闆絕對能正常說話,偏偏逗弄著她堅持只說幻語。
母親居然就買了幾個土疙瘩,看起來又醜又髒,付款時她拿出了很奇怪的銅幣,不是大豐通寶。
施如矩驚訝地問:“這是甚麼?”
母親說:“商市專用的錢幣。”
“你怎麼會有?”
“拿家裡一套碗碟換的。”
家裡的碗碟都是無瑕珍品,施如矩湊到母親荷包看了看,只有可憐的十來個銅錢,怒道:“她們太黑心了!怎麼就給這麼點!”
母親拉住她,雙鬢滿是華髮,“別去,她們收任何碗碟都是按件計價,沒辦法的。”
不過賣的時候,定價肯定有高有低。
望著母親疲勞的雙眼,施如矩洩氣了,兩人沉默地在行走在林羅滿目的商品之間。
漸漸的,施如矩發現商市所有招牌、告示全是幻語。
顧客私下說大豐話,購物時被迫說幻語,因為這是商市的指定語言。
同一個空間內,同時出現兩種不同體系的文字,她感到一種刺骨的寒意。
某種隔離在生成,或者說已經存在。
有些東西被摺疊起來了。
陌生的零錢被她握在手中,硌著掌心。
施如矩過去的生活,她所熟悉的一切,從此摺疊,再不會繼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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