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野蠻文明
病人突然龍精虎猛地睜開眼，嚇得伏積石往後震了震。
“這一驚一乍的。”伏積石咬一口糖果子。
柳晚青催促：“說下去，和誰打了兩仗？”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味，伏積石撓了撓臉，看了看門外無人經過，又看了看床上求知若渴的柳晚青。
醫師特意叮囑過，病人不宜動氣，不宜思慮，更不能下地走動。
但伏積石作為下屬，怎拗得過主將，老老實實交代：“一場跟中央軍，一場……跟城內百姓。”
柳晚青問：“贏了嗎？”
“贏了，都贏了。”
跟大豐中央軍開戰不稀奇，她們千里迢迢來到索州府大鬧一場，就是為了將中央軍引出京城跟她們打。
但是，跟百姓打是怎麼回事？
她們向來走到哪裡都大受歡迎。
跟伏積石預想的不一樣，柳晚青並不激動，也沒有繃緊臉憋死自己，只是背靠著床頭，眼望前方，不是在看床尾的磚牆，而是凝視著虛空，這是她思考的慣用表情。
突然，柳晚青眉頭動了動。
伏積石正緊張地盯著她，連帶也動了動，大腿提著，時刻準備去叫醫師。
柳晚青平靜地回過頭，說：“我相信你的能力，中央軍對我們不足為懼，講講另一場仗吧。”
語氣實在平和，像是要她回憶昨晚吃甚麼菜。
伏積石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出實情：“進城那兩天一切如常，可能是因為你下令壘的京觀起到威懾作用了吧。然而天氣炎熱又有雨，屍體不能久放，修好城牆後我們就順便把京觀拆了燒了。結果沒安生幾天，城內百姓像沒記性似的，全都抄傢伙滋事搗亂。”
伏積石沒說的是，由於攻城時耗盡彈藥，修好城牆後士兵並不持槍在外，給了百姓滋事的底氣。
柳晚青：“但你們還是贏了。”
伏積石：“當然。”
就算沒子彈，兵是兵，民是民，手無寸鐵的百姓哪裡是正規士兵的對手。
“都不用拔刀，就這麼輕輕一推……”伏積石右手誇張地做出動作，把右手上的糖果子串推離一毫米，糖衣輕顫。
柳晚青：“主謀是誰？鄉紳？府兵殘黨？”
當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已然知曉答案。
伏積石垂下肩，搖頭道：“都不是，沒有主謀，就是老百姓自發的敵意，就算不衝擊我們軍營或是新政府大院，她們對政令也很不配合。現在城裡勉強維持著安定，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會爆發。誒，明明我們對她們這麼好，清空伎院、斬首僄客、搗毀人牙窩點、懲治不法男官，就連我們辛辛苦苦從士族中搶來的錢財，也大多都用來修補建築損耗。”
伏積石要修葺，無工匠響應；伏積石要蔬果，無農戶肯交易。百姓抗拒的態度深入骨髓，每一根頭髮都在表達不配合。
伏積石當然能用絕對的暴力殺雞儆猴，但很快發現雞是殺不完的，而且她也很抗拒這種做法。
何況，一座沒有百姓的空城毫無作用。
伏積石越說越委屈，野草一樣的粗眉幾近枯萎。索州百姓一見她就跟見瘟神似的。
她垂頭喪氣地把裝滿零嘴的紙袋放到地面，這些好吃的都是委託手底小兵喬裝去買的。
柳晚青卻十分冷靜。
“我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柳晚青說。
伏積石吃驚地抬頭：“你，你都沒出門，這就知道了？”
柳晚青嘆了口氣，說：“我曾是京城人，很清楚處於政權中心之人的想法。最熟悉規則玩法的人，也最維護規則。”
京畿道受朝廷影響很深——宗室在這裡安居、重臣在這裡巡視、皇帝在這裡駐留，卻又不如真正的權力中心京城那麼風雲變幻。
京畿道百姓有一種共同的傲慢。甚麼“不劫掠、分田地”的政策，對收服民心的作用微乎其微。
“經典子集在我們的學堂會被大批特批，但放在京畿道，就是家學淵源、歷史底蘊，容不得半分羞辱。”柳晚青看了眼一臉清澈的伏積石，換了種說法，“當一群人習慣了吃草，突然我們告訴她們應該吃肉，會造成兩種發展：一是她們把我們的話聽進去了，瞭解到吃肉的好處；二是一概不聽只想把破壞規則的我們趕走。”
顯然前者是奉州，後者是索州府。
伏積石不懂：“可是，我們在北地，姜貍在西南，都推進得很順利啊。”
何止順利，北地百姓簡直夾道歡迎，縱使有火氣也不是對著她們撒的。
柳晚青：“一個北地，一個西南，都是比京畿道更加野蠻生長的地方，因此更樂於接受新的領導者。”
尤其是百業凋零的北地，百姓本就走投無路，有人能給口飯吃就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豈能不慷慨接納她們的到來？
而京畿，千年萬年都是京畿。有甚麼比當一個國都人更讓人自豪的呢？
索州府並不是國都，卻比國都的城裡人更怕失去。此地百姓只認識一種進食方式，穩定、長久，千秋萬代。
柳晚青望向窗外，院子裡有一堵方方正正的矮牆，青磚與青磚嚴絲合縫，不容絲毫錯動，樹影斑駁交錯，隨風左右，卻與磚牆無關。
“京畿道全是制定吃草規則的人。從某種程度上說，京畿道是全大豐最‘文明’的地方，一出門滿大街都是衛道士。”柳晚青靜靜地說。
伏積石自是不同意：“哪裡是吃草，根本是吃人。就連京城的役工都在抗議了，難道索州的百姓就完全向著朝廷嗎？”
微妙的地方就在這裡，柳晚青解釋：“是，索州也有醫館和報紙，當然會有更多女子培養出對權力的渴望，但是……你知道嗎，朝廷在提倡女學，崔皇后也鼓勵後宮干政，培養自己的親信。如果你是一名注重自己‘正統地位’的京畿道百姓，在差不多的條件下，是信朝廷的，還是信一群野蠻侵略者的？”
“嘁，朝廷女學那三瓜兩棗的。”伏積石來精神了，囁嚅著反駁，“怎麼就跟我們差不多條件了？”
柳晚青頷首，頗為堅定：“日子才剛剛開始，百姓會認識到這一點的。”
嘮半天得到這句話，可不是伏積石想要的結果。
伏積石急切地問：“柳將軍，有沒有快一點的辦法？姐妹們不能等啊。”
先安內而後攘外，城內不趕緊團結一致，怎麼面對外敵？
豈料，柳晚青卻移開支撐的手臂，整個人滑到被褥裡，重新閉上眼，“我不是不能思慮過重麼，這事交給湯齊剛好。”
如果是她的話，肯定想幹脆往外打，以戰養戰，把周圍一圈打下來，本地人自然斷絕對朝廷的念想。不過湯齊肯定會有別的辦法。
“甚麼？”伏積石有些傻眼，慌慌張張去找紙筆，“那，那你把方才的話再說一遍，我好記下，然後告訴她們。”
“不用，等她逛完一圈也會明白的。”柳晚青輕聲說。
……
事實正如柳晚青所料，湯齊是擰著一張臉回到大營的。
紫荊和伏積石覺得她很想罵人，想吼出一串比“狼心狗肺”更難入耳的詞語。但她忍住了。
不過凝重的狀態沒有持續太久。
“語言能改變人的思維”最具象化的體現，莫過於回屋休息了一會兒，再次開啟門時，湯齊笑著出來，並用幻語安撫大家。
幻語裡沒有下三濫的髒話，湯齊的語調聽著格外樂觀。
這種樂觀帶著一絲冷意。
湯齊下達指令：“去年北地流民往南逃去，連京城都接到不少，那麼到索州府的流民只會更多，都查查去哪了。”
緋桃長槍一挑，當即領命：“是！”
緋桃辦事速度極快，半日就查明去年的流民至今仍被禁錮在某處逼仄貧困的一角，過著慘淡的生活，不許越出那處角落。
也許因為距離家鄉更近，這些流民裡女子的比例還不低。
湯齊拍板：“去解放那處貧民角，讓那裡的女子為我們修葺，為我們耕種，或許會慢了點，但我們耗得起。至於索州那些不願意聽命於我們的人，不必給好臉色看。”
“說我們野蠻，說我們沒有底蘊是吧，那就讓她們看看，文明人是怎麼茹毛飲血的。”
伏積石渾身顫了顫，悄悄發問：“具體應該怎麼做呢？”
湯齊笑著望向大家，“把清剿出來的宅邸改造成商市，鋪位、定價、補貼都由本政府把控。百姓在商市裡交易，只能用我們的語言，花我們的貨幣，消費我們的產品和文化。”
沒記錯的話，非常鍾愛朝廷的索州府，正承受著過高物價的困擾，方便了她們用最短時間接管百姓的衣食住行。
“貨源去哪裡找？”伏積石問。
她們跟府兵和中央軍打完後算是一窮二白，總不能在面向百姓的商市售賣抄家得來的翡翠吧。
湯齊一臉理所當然，甚至有點恨鐵不成鋼，說：“想要我們的貨幣，當然得給我們打工，有人做工不就有小商品了。”
不知道為何，明明湯齊微笑起來風度翩翩，伏積石總覺得她有點黑，但說不出來哪裡黑。
不管了，伏積石只管執行。
……
西南邊境，河中島嶼。
姜貍把手燈交給旁人，舉起搶，猛然衝進那片濃稠的黑暗。
從光明闖入黑暗，姜貍的眼睛花了幾秒適應，耳朵先一步聽到混雜的聲響。
果然有人！
不止有人這麼簡單，頭頂黑影縱橫交錯，本以為是樹叢的地方，此時正瘋狂往東南西北掠動。
如果那種掠動的生物是人類，起碼有上千人。
姜貍感到心驚，她和連雲闊都有一身好輕功，能憑氣息判斷來人功底，居然一路全然不察。這些生物沒有氣息的嗎？
很快，當意識到被發現，對方不再隱匿自己的氣息，無數道呼吸環繞在姜貍周圍。哪怕適應了黑暗，姜貍還是無法看清任何。
如此多混亂的氣息，混亂的視線，在姜貍上方盤旋不停。
姜貍反手朝天開了一槍，黑影靈活地避開子彈，像在嘲笑。
沒有任何生物發出驚呼或是墜落，但姜貍稍微看清黑影的構成，確實是人。
四肢及其瘦長，頭髮捲曲蓬鬆而散開，像是從後背張開的翅膀。黑夜中，很容易被誤判為巨大的甲蟲。
草叢外，連雲闊聽得動靜，登時將吳止境及其助手護在身後，並大喊一聲：“姜貍！你怎麼樣？”
姜貍大聲回應：“把士兵叫回來，蠻人一直都在！”
連雲闊捏起胸前哨子長鳴三聲，又讓從越發射訊號彈。
當哨聲響徹島嶼，姜貍感覺頭頂霎時間沸騰起來。
不知是因為被識破“蠻人”身份，還是因為探險隊聒噪的行動，總之，姜貍覺得自己正處於一鍋開水的底部。
姜貍警鈴大作，矮身後撤，原來站立的土地發出起更刺耳的巨響，那裡被一條堅韌的藤蔓甩出兩寸深的坑。
方暗道好險，頭頂更是驚悚。
訊號彈赤紅的光芒在夜空升起，照亮一張張詭異笑臉。
笑臉與笑臉交織，向下方圍攏。從越的訊號彈發出三枚，每一枚照耀時，笑臉都會更加貼近。
姜貍莫名想到火體蟲，上千只蟲組合成捕獵網，只為吞下她這隻可口的外來客。
這是基於野生動物本能的獵食行為，高效、統一，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姜貍又想起上岸時見過的白骨，兩相對比，白骨並沒有過長的四肢，那些是食物殘渣？
“巨型甲蟲”的笑臉就在眼前，鼻孔噴出的氣息打在她的額頭。
姜貍一時犯了難，步槍可瞄準不了這麼多人。
於是，她乾脆把槍管反過來，狠狠打在最近一張笑臉上。
“嘭嘭”好幾聲，腦瓜打起來特別響亮，這種來自於人類的觸感讓姜貍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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