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遠方的生活
七月半,江左道潯州。
錢家大宅熱熱鬧鬧,幾個小鬼繞著餐桌跑來跑去,要大人追著喂。
錢賀年優哉遊哉坐在外間,右手夾起一隻灌湯包,咬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便聽見門廊聲聲喧譁,摸著耳垂偏頭去看。
原是二妹回來了。
剛巡過一圈鋪子,錢賀春周身盛夏的潮熱,掀開門簾就風風火火地問:“你們看報紙了嗎?”
眾人點點頭,做生意不能不看報,餐桌一角就碼放著好幾份。
“京城役工起義,朝廷暴力鎮壓,公主英勇挺身,各地紛紛響應。所有人都在關注後續發展。”錢賀年懶洋洋往後一靠,拿腔拿調,對姐妹們揚下巴,“我昨兒收到小月的信,京中第一手資料,價高者得。”
京城戒嚴,錢賀月花了不少銀子才把信回來。
錢賀春白她一眼:“才不是這個。”
錢賀年看她走來,拎起冰鑑裡的纏枝玉壺,倒出杯梅子飲。錢賀春一飲而盡,大覺爽快,一把抽出被玩具壓在下面的《開窗時報》,拉開椅子坐下。
錢賀春努了努嘴,“第三版街談巷議,大新聞裡的小新聞,關於佔領區的。”
“佔領區?這倒新鮮。”錢賀年拿過報紙,按她說的翻開,讀出標題:“《瀝青工人的一天》,這是?”
錢賀春:“你先別管瀝青是甚麼,看下去就知道了。”
錢賀年定了定神,略略掃了一眼。
簡單的標題,生澀的語言,看起來筆者並不擅長文字工作,錢賀年注意到末尾署名,報道居然是出自一名士兵之手,難怪。
讓錢賀年鬆一口氣的是,這個士兵並沒有揭露軍隊內幕,而是介紹了一位普通居民是如何度過七月七日這一天的。
錢賀年放心往下念:“我叫李徹,住桐州城,是建設與規劃局道橋科下屬第三大隊的工人。”
全是新鮮名詞。
自從幻語流行開,報紙上會有許多大豐話夾雜幻語的文章,開始看得陌生,但很快能習慣,此後幻語比例越來越高,更是常態。
那種陌生感再度襲來。
“親姐咧,這寫的是幻語嗎?”錢賀夏茫然道。
錢賀年繼續:“織女誕這天,因為跟朋友約好要去廟會,起床比平時更早一些,卯時不到就出門。”
“聽說來月經時參拜更靈驗,我特別高興,為此還走在姐妹的前面,可惜沒有搶到第一炷香。住持說心誠則靈,不用破費,給前線戰士寫一段祝福的話就當香油錢了,哈哈,沒想到就看見戰士本人,怪難為情的。”
中間省略筆者與李徹寒暄若干。
“朋友有當老師的,有當護理員的,也有開包子鋪的,工作地點不一樣,出了大眾食堂就分開了。心情好,我便花五文錢打了一輛驢車,到十里外的新城區上工。”
這裡編者有註釋,桐州如今多了許多許多車子,不光是跑貨的獨輪車,載人驢車騾車都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錢賀夏聽著驚奇:“德高望重的老師和包子鋪老闆,也能當朋友?”
錢賀年欣然點點頭,接著念:“桐州的規模比原先要大很多,城郭一直往外延,到處都在施工,當路面越走越寬,越走越平坦,就說明越靠近新城。可以自豪地說,新城的路大半都出自我手咧。”
之後就是工作時間。
“前一日已經清理乾淨,上午可以開始鋪瀝青了。巳時的銅鑼敲響,我戴好遮陽斗笠,穿好防護服,推著瀝青桶走到路邊……我的手很巧,噴塗過的瀝青均勻整齊,厚度一致,幾乎不用再刮一遍。”
“……撒佈過一層,其她工友便拉著鋼筒來回碾,這活兒得體格最好的人來幹。等她們碾完,我們便再去噴塗,如此來個三四遍,這段路便大功告成,並排走十輛馬車都不在話下。”
“路通財通,我在幹一項大事業。”
“天氣格外炎熱,工頭說上午工時足夠,該吃飯了……哦,飯堂裡有更漏,我們進門時剛好到午時,午飯有消暑的梅子飲,冰鎮的青瓜蜜瓜,我又吃了一大碗槐葉冷淘,兩隻炸雞翅。”
錢賀天一下察覺不對,趴到大姐背上,“等一下,巳時到午時,這李徹不就只工作了一個時辰嗎?怎麼就吃飯了?”
錢賀夏酸溜溜地提醒:“不止呢,她還午休。”
是的,報道中寫到,飯堂旁邊有工人宿舍,李徹一睡就睡了一個時辰。
錢賀春突然坐直,乾咳兩聲,屏退屋中所有家僕。
“不要慌,她下午還幹活呢。”錢賀年接著往下看,一會兒後有些坐不住,“哎呀,下午也只鋪了一個時辰的路。”
錢賀天:“甚麼,她一天就幹兩個時辰的活兒?”
不光如此,雖然工錢是每月一結,但高溫補貼是當天就能拿到的。道理很簡單,當天的高溫,當然要當天的補貼解決,總不能等一個月後再買瓜果水喝。
不對勁,她們飯堂就提供瓜果水!
再看到工地宿舍還提供熱水洗澡,內心一下就無慾無求。
錢賀春已經仔細研究過這篇報道,說:“後文有提到,如果天氣涼快些,她還要多幹兩個時辰。”
“那也才那也才四個時辰,一天可是有十二時辰啊!”錢賀天抹了把冷汗,立馬感覺這可不能讓手下人看見。
卻又想到,恐怕這報紙早就傳遍大街小巷了。
錢賀年用手肘捅了捅失魂落魄的妹妹,“後面夜生活,更精彩呢。”
錢賀天耳朵不由得重新豎起。
錢賀年:“新城有專門為工人開設的學堂,李徹一放工就去上課……再修十二個學時,透過考核,就能拿到學位了。”
賀期賀約兩個小傢伙的也在聽,頓時癟了嘴,學習有甚麼精彩的!
像是有感應一般,下一段立馬轉為美食頻道。
“晚上李徹沒去食堂,與朋友在一家大酒樓吃飯。”錢賀年滿意地看到酒樓的名字,是她參股的那一家,“乾果十二味兒、蒜蓉蝦球,甘草梅肉、椒油燒羊腿、花炊鵪子……她這是多少人一塊兒吃啊?”
眾人瞥一眼面前擺的菜餚,總感覺遠方一個工人比她們吃的還好。
從酒樓出來,天色已經暗淡,然而李徹的一天還沒結束。她又去逛了廟會,且不是早上去的那個,讀者也跟著見識到不少新奇玩意兒。
等李徹回家,錢家姐妹才知道她還有個三歲大的女兒。
錢賀夏:“嘴真嚴,過得這麼快樂,還以為她和小天一般大。”
錢賀天瞪她:“喂!”
李徹和房東一起住,同一屋簷下還住了五個成人,她們都有孩子,皆是女兒。孩子的年齡都差不多,在三到五歲之間。
除了房東之外,母親都有工作,不過每個人的休息日都不同,家裡時刻有人照看孩子,不分彼此。
證據就是,李徹進門時,受到所有孩子的熱烈歡迎,互動十分親暱,她給每一個女兒都帶了禮物。
她並不急著回自己房間,在客廳與孩子們玩了一會兒,與其她母親聊天,直到夜深才抱著女兒回屋睡覺。
房東……也和世人印象中的房東不一樣,並不兇,更不斤斤計較,更像是個坐鎮後方的大家長,會輔助年輕母親育兒,也很會處理租客之間的糾紛。
這是一種佔領區外百姓難以理解的模式。
錢賀年足足灌入三壺茶水,才完整讀完整篇報道,仰頭一看,眾人都陷入沉思。
也許這位筆者士兵覺得自己文采不佳,所以乾脆像流水賬一樣,忠實地寫遍李徹的一天,毫無詳略起伏。
偏偏這樣的流水賬掀起了軒然大波。
太不一樣了,太不一樣了。
任何人都能看出來,姜貍佔領區的生活和大豐的生活有太多不同。
如果一個人每天只工作兩個時辰,就能活得如此幸福,那麼身處大豐徭役中的可憐人算甚麼?
如果一個母親可以活得這麼瀟灑,可以擁有工作和社交圈子,那麼身處大豐的其她母親過的是甚麼日子?
同樣是七月七日,姜貍的百姓在開開心心過節,而大豐的百姓為自己爭取一點為人的權利,還要遭到朝廷鎮壓。
“這是一篇,足以動搖大豐根基的好文章啊。”錢賀年感慨。
作為錢家人,作為公主陣營,錢賀年在閱讀時難免有過質疑——是因為用了她們家的錢,所以桐州的百姓才能安居樂業嗎?
當看到李徹度過溫馨的傍晚,這種想法立馬煙消雲散。
不,不是的。
錢家對女工已經足夠友好,但捫心自問,身在潯州這樣的銅臭鄉,錢賀年絕對沒法為女工提供這樣愜意的生活。
所以,是整個桐州,乃至磐州、靈州、宿州……全部姜貍佔領地加在一起形成那樣強大的環境,才讓無數李徹過上好日子。
對於阿母的決定,錢賀春從來雙手支援,生逢亂世,商人擇良木而棲,方能保全自己。當初選擇站隊公主,她看在火器的份上,投了同意票。
看過報道後,錢賀春只恨無法在支援之上更加支援,渾身熱血沸騰,更勝炎夏。
錢賀春與錢賀年對視一眼,彼此知曉對方心意。
兩人是姐妹中最大的,阿母錢賦時作為家主和母親是如何摸爬滾打、四處碰壁才將這個家支撐起來的,最清楚不過。
生意場上男子的嘲弄與白眼,私生活中無數人的指指點點,僅僅因為阿母是女子,世人認為女子不該拋頭露面。
就算如今以阿母的地位,誰見了都得低眉順眼,當年那些冷嘲熱諷都像是一根刺。
如果年輕的阿母生在今日的桐州……
錢賀春對姐妹們說:“如果是為這樣的生活,刀山火海又有何懼。”
眾人都稱是。
錢賀年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抓住二妹的衣角,說:“我想到一個主意,能讓錢家對公主的支援更有力度。”
她們錢多,但能拿得出手的可不只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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