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刊登
無論在何種時期，發生在國都的事都是大事，註定會透過一張張嘴巴傳揚。
但速度絕不會這麼快。
幾乎在兩日之內，京城役工暴起時的英勇、朝廷官兵鎮壓時的殘暴，與西陵公主出面保下役工的無畏，全被詳細地刊登在報紙上，發往全國各地。
文字也是炸彈的一種。
要知道，連京城這樣的貴地徭役都這麼重，其它地方的百姓更度日如年，當她們看見新聞，定會生出反抗的想法。
炸彈投了出去，要再過段時日才能聽見迴響。
書局異常忙碌。
林舉荷在公主府內躺平，手下人哪好能天天遞帖子去催，報紙發行由主編金照全權負責。
幾乎每個時辰都有新的稿子產出。
不同於醫館開一家是一家，書局更容易遭遇朝廷打擊，因此分佈更零散，也有更多自發形成的機構，像起起落落的潮頭，一家倒了，千千萬萬家起來，每個人都能成為新聞人。
管理更難，但熱情更高。
風聲太緊，金照每次召開會議的地點都不一樣，編輯卻每次都來得很齊。
城南的小木屋內，幾張矮桌，十來捆稻草墩子，以及一群從《橋報》時期就跟過來的老編輯。
金照：“今早，西陵公主在鬧市口發表重要演講，擺明立場，堅定地站在女子役工一方，並厲言質問朝廷。這是萬眾矚目的大新聞，誰來寫？”
人人舉手。
事實上，大家都是帶著稿子來的，區別在於誰的稿子先登上頭版。
金照揉了揉眉心，點了手舉最高的編輯發言，問：“說下你的思路，要重點。”
編輯曲溪挾著稿子站起，激動道：“公主演講中有一句‘我敬佩你們，如同敬佩命運的主宰’，當時直接點燃現場，如果用來當標題，效果肯定也很好！”
她顯然是深受西陵公主鼓舞的群眾之一，無論是人還是稿子，都相當情真意切、激情澎湃。
“這句我也喜歡，但我覺得另一句更好，當時聽得心臟都打鼓。”
“金句那麼多，都不如《西陵公主為民發聲》這樣標題好，試問誰看了‘西陵公主’四個字，會不想看內容？”
其她編輯搶著發言，都想說自己的稿子最好。
金照費半天勁才讓大家排隊發言。
林岸坐在旁邊，瞄了眼曲溪的內容，提出異議：“我認為，把西陵公主演講的原版直接刊登，比任何評論文章都更鞭辟入裡。”
人的情感會左右內容，作為京城人，作為編輯深受感動的文字，不一定能引起地方百姓的共鳴。
西陵公主演講時，林岸也站在人群之中，只覺對方慷慨激昂，如黃鐘大呂，將所有百姓牢牢籠罩。
那樣的氣勢，任何點評都黯然失色。
金照卻搖搖頭：“今早的演講，上午就有原稿流出，會引起士族猜忌。第一期是老百姓的感受，第二期結合事實分析，吊足胃口後，第三期再放出原稿。”
沒有甚麼理所應當，從來都是步步為營。西陵公主做得好，她們會讓她做得更好，讓她站得更高、更不可撼動。
金照再次提出要求。
“我們要放大公主的聲音，要嘹亮，要哀切，要堅韌不拔。既要讓人看到她悲憫的、擲地有聲的一面，也要有留白，讓人覺得不可捉摸。”
林岸不解，問：“留白？”
金照肯定道：“任何不可捉摸之事都具有威懾，人們會給空白的部分自行新增遐想。”
變得更加嚮往，或者更加懼怕。
無論是哪一種反應，都只會將姜遙的聲音放得更大。
……
遠在西南的姜貍，動用屠夜人，將市面上的報紙全都買來一份。
事業發展到今日，姜貍自己都不清楚書局發行過多少種類的報紙，營帳一下子就被規格不一的紙張填滿，滿屋子油墨味兒。
姜貍也不覺得累，看完一份又一份，樂此不疲。
不同於通訊裡的平實話語，各路報紙的描繪更激動人心，叫讀者恨不得親臨演講現場。姜貍還收集不少江左富庶地的言論，全都變著花樣支援皇姐，但同時她也看到不少朝廷的腌臢手段，士族暗戳戳抹黑皇姐，罵她是叛徒。
姜貍看得抓耳撓腮，驀地衝出營帳，嚷嚷著要備馬回京。
連雲闊就站在門前餵馬，促狹地看她一眼，說：“別搗亂，你姐不是讓你好好調查邊境？甚麼時候行動？”
姜貍眼珠子轉了一圈，忽地躲回營帳，門簾合上前漏出一句話：“我再看會兒，晚飯再叫我！”
連雲闊慈愛地笑了笑，輕撫兩下駿馬的額頭，便往山腰走去。
將士為她開路，連雲闊披上盔甲，登上演武臺，將山谷狀況一覽無餘。
足有十萬戰士在此訓練，另有十萬戰士正跟隨霆開拓前路。
在突襲鎮南都護府和彩雲府後，她們又與鎮南軍打了兩仗，敵人節節敗退，除了最後幾座邊境城池還未攻下，彩雲道基本已成為囊中之物。
優勢就像雪球，越滾越大。
隨著佔領地面積越來越大，短短時日，她們的兵力擴充了十倍。假如連雲闊願意，甚至可以擴充至百倍。
“衝刺的姿勢不對，不要縮著，越縮越容易挨刀……”檢閱時分，連雲闊邊看邊點評。
副將從越勤勤懇懇地記著，待會兒逐一告知各部排長，好糾正新兵的不良習慣。
記著記著，不由得生出些許困惑來。
從越：“將軍，明日就要出發突襲了，今日還糾結這些細枝末節麼？不如讓她們再練練軍陣得了。”
連雲闊眉頭一皺，回頭看她：“新兵才剛剛入伍，怎麼能上戰場，明日並不用她們。”
剛入伍的新兵，連令行禁止都做不到，在正規軍面前跟豆腐似的，一碰就碎。
從越驚訝：“臣以為將軍精挑細選，從百萬人裡挑出十萬人入麾下，是看中她們的適應能力，能立馬上陣呢。”
“當然不是。”連雲闊苦笑著，“你知道西南曾經爆發過的百里鄉起義嗎？”
從越是本地人，但未曾聽過，茫然地左右搖頭。
連雲闊：“是發生在兩百年前，由於兵力增長過於迅猛，從百人到百萬人，月餘而已，瞬間席捲西南，間接導致王朝顛覆，故被記載在兵書上。”
她走到演武臺邊緣，長纓搖動，聲音沉澱在風裡。
“但是，在看到勝利的果實之前，那些起義軍都被鎮壓，坑殺了。”連雲闊強調，“百萬人。”
從越瞭然。
若走農民起義的路子，兵力擴充是最快最猛的，但得來計程車兵素質太低，上了戰場很容易死。以她們所擁有的熱武器力量，不需要用人命堆積勝利。
連雲闊用手肘頂了下她，笑說：“我最開始也覺得，姜貍明明有槍和炮，為何打得這麼慢，更喜歡把心思花在……嗯，建茅廁上。”
當然還有學堂、圖書館之類的。
同為將領，連雲闊看得出來，姜貍很喜歡打仗，尤其是用槍瞄準敵人腦袋時，嘴角能咧到耳根。
但姜貍偏偏用了小半年才佔領西南。
從越湊近了些，等連雲闊說下去，後者卻挑起長矛，颯爽地轉了幾圈，走下臺階。
向著新兵陣列邁步，連雲闊邊走邊說：“我們要的不只是勝利本身，還要成為一種表率，要讓天下人看到，我們取得勝利之後，能帶給她們何等美好的活法。”
優勢便是如此不斷累積的。
從越點頭點得堅定，眼神卻懵懵懂懂，她一直跟隨連雲闊征戰沙場，對別的感觸不深，只是認為將軍說的都對。
連將軍人好，對部下更好，每次戰役都會將傷亡降到最低，她說的能不對嗎？
連雲闊笑了笑，說：“你槍法已經練得很好，下回休沐別留在營地裡刻苦了，該去城裡參觀，看看你打下的江山，裡面百姓都是怎麼生活的。”
這個機會來得很快。
不在休沐，而是送信。從越帶著攻下新城池的訊息，興高采烈地快馬前往桐州，那裡有通訊能力最強大的醫館。
然後，她被桐州的發展所震驚。
作為第一座被姜貍佔領的城市，她知道這裡百姓一定生活得很好，但沒想到會這麼好。
人人安居樂業不足以形容。白日有節慶，晚間不夜城，衣食住行都有保障，甚至可以完全跟隨心意挑選工作。
原來，她是在為這樣的生活奮鬥。
翌日，《軍中快報》多了一則頭版新聞，引起軍中熱議。
又過一月，這則新聞經由不知名人士轉載，在其它地方廣為流傳，此為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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