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大動靜
姜貍知道，天下人都對她感興趣，敵人對她更感興趣，沒理由不做點甚麼。
激動人心的傳奇、半真半假的情報、故佈疑陣的謀劃……
只是沒想到，就這麼點劣勢魚餌，還能釣上來大魚。
“喲嚯，你是彩雲府的主將？”
姜貍打量著手中腰牌，這是剛從楚姓男子的隨身物品裡翻找出來的。
楚姓男子雙手被反綁在背後，跪在溼漉漉的泥地裡，因失去甲冑的裝點，渾身如同被雨水泡發的豆皮一樣，臉上灰白一片，拒不回答姜貍的問題。
忽地，他眼珠子一轉，注意到某處草叢的動靜。
姜貍也往那看，草叢後閃出人影，是其餘屠夜人完成任務趕來集合。
伏擊的弓箭手藏匿多處，不止這處洞窟，屠夜人花了點時間才找到剩餘的伏擊者，由於山路崎嶇，不便運送，那些小嘍囉全部就地解決。
為顯示工作量，屠夜人將伏擊者的銘牌全都摘除，帶給姜貍看。
姜貍隨意一撒手，男兵的銘牌像銅錢一樣嘩啦啦落下，跟雨聲混在一起，並不分明。
楚姓男子的臉色由白轉青，跪得更低了。
姜貍瞥一眼洞口旁被五花大綁的男兵，那是她手頭僅剩的人質。據說在這搞伏擊的楚姓男子的心腹，身手比一般男兵要高，姜貍沒感受出來，畢竟她們有槍。
姜貍用槍托拍了拍楚姓男子的臉。
“問你話呢。”姜貍蹲在他面前，“鎮南大都護是你爹吧？你們最近甚麼部署？如果我以你為質，能讓大都護投降不？”
楚姓男子：“他不是我爹。”
姜貍：“嗯？”
難道情報有誤？
不知為何，本來低跪在泥裡的楚姓男子忽然一抻脖頸，故作高深道：“他是君主，而我是臣子，我這一生都沒辦法取得他的認可……”
“嘖。”
姜貍不耐煩地起身：“不說是吧？林金，審他手下。”
林金：“是。”
眼見男人們一個個被提了起來，楚姓男子並不著急，反倒有些得意——他的心腹可都久經考驗、忠心耿耿。
豈料，才過去半刻，他就聽到昔日忠心耿耿的心腹發出嘹亮的喊叫，“我說，我說！”
“彩雲府集結了三十萬大軍，準備三日後大舉反攻！”
“由於此次反攻聯合了鎮南都護府，就算奪回失地，功勞也是大都護佔多，因此我們本想將你生擒套出邪術，好立下蓋世功名。”
“千真萬確啊，我們都是將軍的左膀右臂，最清楚他的計劃！”
楚姓男子聽罷，氣急攻心，劇烈地咳嗽，竟咳出了血。
正前方被姜貍擋著，他看不清，實在不明白，明明方才手下們被邪術指著都不發一言，為何現在又招了？
這些邪惡的女子，到底用了甚麼邪惡的方法……
姜貍察覺到他偷看，笑問：“怎麼，你也想試試？”
一把疑似剪刀，但長得比剪刀更怪異的鐵具被懟到楚姓男子的鼻子前，腥臭氣味一下子湧入鼻腔。
楚姓男子連忙低下頭，將視線規規矩矩地限制在膝蓋之間。
耳朵卻變得更加靈敏，他聽到許多男子失聲尖叫，“明明我都招了，為甚麼還……”
楚姓男子有過處理俘虜的經驗，清楚知道暴雨加山路，讓姜貍不打算帶走太多活口，手下們多半活不成。
他十分慶幸自己身份尊貴。
說不定姜貍真的會留他一命，好讓他的大都護爹交付贖金。
姜貍在一旁站著，將他的小九九收入眼中，心道奇怪，為何見識過她的殘忍後，還能如此天真。
……
一夜過去，屠夜人已將男子們處理乾淨，暴風雨也迎來了結束。
楚姓男子確實是俘虜中唯一的活口，只是不太完整。
綁架勒索這事，姜貍駕輕就熟。
她認為，想讓鎮南大都護相信男兒在她的手中，光是一封綁架信遠遠不夠，得加上一點身體部位。
姝九開啟一個小木盒，放入防腐的藥材和草木灰，將東西埋了進去。
“順利的話，明日就能送到。”姝九背好行囊，沉靜地與姜貍告別，“請等好訊息吧。”
姜貍：“讓林金與你一起，安全些。”
姝九：“我自己一個人快些。”
林金正要往這邊走，驀地停住腳步，兇相畢露，“我的騎術何時拖過你後腿？”
姝九跨上馬背，回頭看她：“屠夜人交給你了，保護好姜貍。”
好似是交代，姝九卻不等回應就轉身上路，馬蹄聲逐漸沒入清晨的薄霧中。
林金站在原地，半晌後兀自點了點頭。
姜貍從俘虜的物資裡挑了一匹毛色不錯的戰馬——騎來的那匹已經插滿了箭，壯烈犧牲在峽谷。
號角即將吹響，她們還需趕路。
馬出曲如關，天空碧青如洗，空氣裡浮動著溼潤的木頭氣味，以及不知名花兒的芳香。
這日是七月六日。
……
七月七日，京畿道與奉北道交界，人頭攢動。
面對柳晚青浩浩而來的大軍，大豐府兵感到十分驚悚。
男兵們明明記得，奉旨北伐的軍隊才經過此地沒幾天，怎麼對面居然還反過來打到老家了？
而且看這氣勢，大有不顧後路的決絕。
府兵匆忙集結應戰。
柳晚青揮舞著長劍，帶領大軍如風馳電掣一般衝破敵方防線，這時城樓上的狼煙還沒來得及點燃。
然而，接下來挑戰才正式開始。
大豐各地駐兵以府為單位，京畿道每個府的兵力都比別處強盛，死死拱衛著京城。
因此，眼前府兵雖然被衝散，數目仍然不可計量，而柳晚青為求兵貴神速，不可避免地犧牲了軍隊的規模——當然，也是因為確實沒那麼多兵，奉州不能空城。
柳晚青要用兩萬兵，對陣十萬。
若是她們人手一把槍的話，莫說十萬，百萬兵也能碰一碰。
可惜沒有。
與西南不同，柳晚青的軍隊裡，人均火器的裝配率並不高——槍械是精細活，在人力物力有限的情況下，她優先開發大炮這種重型武器。
優點在於，製作要求較低，不用必須使用精鋼，鑄鐵、鑄銅都可以，就算是初級學徒也能造出一門威力驚人的大炮。
缺點在於，不方便運輸。
譬如此時，戰場已經拉開帷幕，柳晚青的炮卻還沒運到呢。
柳晚青心無旁騖地衝鋒。
她劍法凌厲，招招命中要害，最初還有男兵往她跟前靠想斬殺主將，後來見了就避。
其它士兵也不是好欺負的。
緋桃甩起百斤鋼槍，一擊橫掃，十數個男兵受傷墮馬，林知配合默契，馭馬踐踏，以陌刀收割性命，斷絕後顧之憂。
浴血奮戰，轟轟烈烈。
紛亂戰場中，誰也沒有注意到，一枚黑色的小球一彈一跳，倔強地闖入府兵的軍陣中。
隨後，軍陣中央忽然鋪開一朵巨大的煙雲——並不灼燒，但味道刺鼻，還很辣眼睛，男兵怨聲載道。
不止一枚。
府兵軍陣接二連三冒出濃煙，極度干擾感官，軍陣搖搖欲墜，幾乎維持不住。
這就是緋桃激情介紹過的“高高低低勇往直前跳跳彈”——後來被柳晚青更名為彈跳彈。
這種武器構造特殊，可以連續彈跳上百次，一直到很遠的地方再炸開，將內建的大蒜辣椒粉釋出。
粉末散開時會無差別攻擊周圍的人，而柳晚青一方卻安然無恙，因為她們離得遠，且全都戴著面罩。
男兵早就發現她們的面罩，但沒有深究。
北地風沙大，北地人出門都會掩蓋口鼻，不成想她們到京畿道還戴著，原來是為了這出。
府兵的將領急切下令扯下衣襬當口罩，但來不及，軍陣已破。
柳晚青乘勝追擊，揮劍深入。
普通騎兵已擋不住她，柳晚青順利斬下後方的數名弓箭手，引起敵方高度警惕。
不少高手迫近，手裡是各種厲害武器，戟、戈或是火銃。
鐺——
柳晚青橫劍擋掉弩箭，抬頭迎面便是一柄長戟伴以千鈞之勢從高處劈下。
手持長戟的重甲男兵有如天降，柳晚青定了定神，很快反應過來對方是被城樓上的投石器拋擲過來。
由於他輕功尚可，並不會因此受傷，反倒是借了力氣。
但他會因為她而受傷的。
柳晚青眼也不眨，直接離開馬背，如鯤鵬扶青雲而上，舉劍攔截，那長戟便脫離了原有的路線，砸向人群。
後頭的人群全是男兵弓箭手，不少腦袋都開了花。
只這一擊，敵方高手便看出柳晚青的速度和力量都太過驚人。
重甲男兵失去武器，被柳晚青踹到一邊。
另有一男霍然出現在背後，朝柳晚青舉起火銃。
鐵丸還未碰到背甲，尖嘯就先傳到她的耳中，她並不急著躲，巍然站立，劍頭挑起地上斷刀，刀刃飛躍而起與鐵丸相撞，竟是這樣擋住了攻擊。
她定是怪物！
舉著火銃的男兵心道不妙，腳掌發力就想跑，而柳晚青卻更快找到他。
他身著重甲不好刺殺，柳晚青一劍劈塌後腰，趁其吃痛倒地，脫了他的頭盔，一劍封喉。
柳晚青當然不是怪物，只是訓練比男兵們都更刻苦。
又有幾名重甲男兵輪番上陣，專門盯著柳晚青打，高手對決，小兵自覺退讓。
人來人往的戰場中央，陡然多了一個圓形空地，邊緣的小兵動作放慢，生怕被圈中刀斧頭波及。
柳晚青只有一把劍，同時對陣大刀和巨斧，以及其餘奇怪的武器。
不愧是京畿道的府兵。
北地不是南域，是很難見到這麼多高手的，眼下卻一下子湧上來這麼多。
柳晚青感到血脈賁張。
她眼神沒有甚麼變化，叫對方看不出她的弱點與強項，也看不出她下一招的攻勢。
柳晚青卻將對方的招式看得分明。
巨斧大開大合，朝面門軀幹劈砍；大刀站在右側，想斷掉她右手經脈；後方雙鐧欲將她盔甲震碎，狼牙棒亦是同樣，專為破甲之用。
巨斧劈開空氣，柳晚青單腳用力撲向左側，躲過撲面而來的颶風，並旋身繞過巨斧男，砍斷大刀男的右臂，角度刁鑽又精準，砍擊點恰好落在兩片甲的縫隙。
柳晚青點著大刀男彎曲的脊背，借力上躍，劍身的鮮血甩出一條圓潤的弧線，線的盡頭是雙鐧的主人。
一旁狼牙棒男見狀不妙，趕緊躍上半空掩護，卻不想柳晚青只是踩了踩雙鐧男的頭盔，借力躍得更高，以高度優勢與狼牙棒男交手。
與樹幹粗的狼牙棒相比，破鱗長劍如同葉片一樣單薄，輕易就被纏住。男子眼中滿是挑釁。
下一瞬，狼牙棒男轟然倒地。
緊接著雙鐧男也死去，左眼血流如注。
“抱歉，我還有一把左輪。”柳晚青右手收回長劍，左手揚起，任由手槍散去熱量。
柳晚青捨不得自己的劍，只能私底下練習左手開槍。
她曲起食指貼著唇部，吹出一聲呼嘯，坐上聞訊而來的愛馬往回趕，與姐妹們集合。
戰場塵土飛揚。
柳晚青看見伏積石扛著開花葯到處噴濺，所經之處寸草不生——彈藥用完後，她直接抄起精鋼槍托拍暈敵人。
參商的發明倒是沒用上——飛葉會到處亂轉，容易傷到自己人。不過她並不感到可惜，因為她最擅長的是用馬槊禦敵。
然而，也有許多姐妹受傷。
柳晚青急切地往回趕。
方才柳晚青本想多打一會兒，然而她遠遠瞧見北方煙塵滾滾，逐步逼近。
她們運載著大炮的戰車，正哐嘰哐嘰地到來。
……
西南的正面戰場由連雲闊主持。
彩雲府很難想到，一直僵持不下的派州府為何突然發難，一群群步槍手冒死衝進鎮南軍的營地。
當時兩方之所以對峙，就是因為彩雲府的鎮南軍高手如雲，哪怕憑藉邪術，連家軍也難以再進一步。
不過眼下彩雲府主將行蹤不明，大大動搖了軍心，也就高手們還能穩住。
鎮南軍率先派出高手迎敵。
高手紛紛躍出堡壘，來到步槍手的上空，瞬間步槍手的頭頂像是蓋上一層烏雲。
若是普通百姓，面對此情此景，絕對會心生恐懼，甚至臨陣脫逃，這群步槍手雖然從前是普通百姓，但與鎮南軍對峙這麼久，早就習慣了。
步槍手冷靜地舉起槍。
她們的槍法不一定像姜貍那樣準，多數子彈只擦過敵方的腳踝或肩膀，但已足夠，連雲闊採用的是豪氣打發，大把大把的子彈只是為了讓敵方動作遲緩。
步槍手打空一匣子彈，在換彈的間隙，我方高手上陣，在絕對實力差不多的情況下，敵方的一點遲疑都是致命的。
敵方高手撲簌簌地往下掉。
我方騎兵上場，收割地上男兵的性命，趁他病要他命，不容敵方有任何喘息之機。
一套連招下來，鎮南軍忍無可忍，放出大軍，漫山遍野俱是黑壓壓一片。
連雲闊終於見到了，情報裡寫的“三十萬大軍”。
而且，據說另外還有三十萬大軍，正從鎮南都護府奔赴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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