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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徭役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321章 徭役

普通人想見到西陵公主並不容易。

糊一身泥去攔截馬車?

平民並不知道貴人的行程。

厚著臉皮去拜訪西陵公主府?

平民一旦進入權貴雲集的城東,立馬就會被巡察的兵馬司逮住盤問。

作為逃避徭役之人,江自渡可經不起半點盤問。

於是她拿著全部積蓄,走進徐娘雅鋪。

徐娘子是江自渡所能接觸到的最靠近西陵公主的人。

不過,想見徐娘子也不容易。

江自渡一口氣買下店內大量昂貴庫存,成為近日慘談營收中唯一的貴賓,才驚動了掌櫃,將東家徐娘子請了出來。

徐娘子的為人讓江自渡驚歎。

得知她的請求後,徐娘子不但答應引薦,還將數額全數歸還,正如世間傳聞那般仙風道骨、俠肝義膽。

隨後,江自渡進入一座恢弘的大殿。

聽徐娘子說這不過是皇室眾多別苑中的一座,而且是算不上最豪華的那座。

江自渡低垂著頭不敢說話,只能感受到自己被籠罩著,被西陵公主的目光籠罩著。

徐娘子在她身前半步,她聽見爽朗的笑聲,“殿下,這位就是江自渡。”

江自渡敏銳地察覺到甚麼,甚麼叫“這位就是”?

公主早就知道她?

來不及思索,江自渡聽見衣物摩挲的聲音,連忙站得更恭敬。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霍然迫近,西陵公主離開座位,走向她。

“江自渡,江自渡。”

姜遙念著她的名字,第一遍回憶,第二遍恍然,停在她面前,“你千辛萬苦來見我,所為何事?”

聲音很好聽。

西陵公主比想象中要親切。

江自渡伏身便跪,聲嘶力竭:“草民懇求為西陵公主賣命!”

姜遙眉頭一動,玉姿遣走殿內所有宮人。

想必沒有人會樂意任由這麼多眼睛目睹自己的落魄。

姜遙:“站起來說話吧。”

徐娘子和阿巧合力將人攙扶起來,江自渡雙臂仍維持著行大禮的姿勢。

姜遙挑眉,問:“賣命?你打算怎麼賣?”

江自渡:“任何髒活累活,任何貴人不願意接手的活,我都能幹。”

“好大的口氣。”徐娘子有些後悔地瞪她一眼,“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江自渡抬起頭,一雙眼滿是堅決,“草民絕不能再進衣物院,絕不!”

姜遙瞭然,她是從徭役現場逃出來的,“慢慢說吧,我聽著。”

一番賜座賜茶,意識到江自渡對自己懷有些微怯意,姜遙在案几另一頭落座。

“草民在衣物院服役七日,期間所遇,堪稱奇恥大辱。”江自渡僵著身子,一字一句猶如泣血,“我們為軍隊縫紉衣物,十指磨破,卻一口水都喝不上,我身邊隨時都有因操勞過度而倒下的,而監工只是將暈倒的女子拖下去,訓斥我們不許多話,慢了一分就要受刑。”

“最可怕的是,我能感受到思想和心緒在無休無止的勞作中消磨。”江自渡一手指著大腦,一手摸著胸腔,眉眼滿是憤恨,“長此以往,我會變得麻木荒蕪,我再無我。殿下,我不願當那操勞至死、寂寂無名之輩。我只有一條命,決不能浪費在這樣荒唐的苦役之上。”

衣物院的工作太過密集,上一件還沒縫好,下一件就催著要,從天剛亮不停歇地工作到日落,人們放工就睡,甚至感受不到飢餓,更無暇思考自己的處境。

徐娘子聽傻了,連連遞茶給江自渡潤喉,“我知道里面環境很惡劣,沒想到這麼惡劣。”

阿巧:“比俺老家的地主老爺還能抽鞭子。”

姜遙捏緊了茶杯,沒有說話。

每一所徭役工場都有姜遙的眼線,姜遙對裡面的工作量是清楚的,但裡面的工人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江自渡被簇擁著,名叫阿巧的大掌櫃有一隻大手,輕撫她脊背的感覺像是有溫泉流過,讓她莫名感到飢餓。

恰好阿巧似乎對飢餓感也很敏感,察覺她的不適,拿了塊蜜餞糕點餵給她。

一天下來粒米未進,氣血上頭更是頭暈眼花,饒是再不好意思,江自渡也沒忍住,埋頭吃了兩口。

西陵公主這裡的糕點果然甘甜可口,江自渡一連吃了好幾塊才停得下來,擦了擦嘴,小心望向對面。

西陵公主沉靜地坐著,也在看她。

不過很奇怪。公主的眼裡有審視、有關切,居然還有愧意。

她愧甚麼?

江自渡不明其意,只對自己說,要穩住,不能出岔子。

姜遙輕輕地搖頭:“朝廷說,這都是為了能打贏戰役、消滅敵人,一時辛苦換來萬世太平。”

“殿下,這不對。”江自渡坐直了些,嚴肅道,“男子被召集到前線,雖出生入死,但那是去掙軍功的,它日凱旋便是加官進爵賞賜萬千,可我們這些服役的女子甚麼都不會有,就算磋磨到犧牲,朝廷不會記得我們,百姓不會記得我們,甚至存活下來的我們自己,也會在幾年之內完全忘記受過的痛苦。殿下,我不能接受。”

語罷,江自渡緊張地看向西陵公主,她怕自己說得太過,失去乘涼的大樹。

她一介升斗小民,能坐在這裡已經耗費了全部力氣。

若是西陵公主將她趕走,她回到衣物院只會處境更加艱難。

姜遙卻是笑了,如旭日東昇,“當然不能接受。”

江自渡嚥了咽口水:“殿下,那我……”

“你會騎馬嗎?”

“啊?”江自渡茫然道。

“你甚麼時候偷跑出來的?”姜遙站起身,當機立斷吩咐備馬,“算了,玉姿,叫霧途去西門等著,徐娘子你們留在這,你跟著我。”

江自渡自動跟在後頭。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上的馬,反應過來後才發覺視線變得好高,許多披甲的親衛跟在左右。

“抱緊我。”西陵公主的聲音從前頭飄來。

“殿下,我身上有汗有泥,會弄髒你衣裳的。”江自渡最想活,緊緊抓住公主的腰帶。

“不用在意,我本來也不乾淨。”

策馬揚鞭,景物飛速後退,江自渡能感受到自己身處於氣勢洶洶的隊伍中。

路上空無一人,她們一往無前。

京郊,城內,一直到熟悉的城西,熟悉的家。

驀然看到自家茶寮被毀壞,江自渡一時慌了神,差點墮馬,“孃親!”

明明都歇業了,不可能是鬧事的客人,孃親也不曾與人結怨。

是她自己,江自渡偷跑出來半日,連累了孃親。

聽到動靜,四五個油頭肥耳的吏服男子走到門前,孃親追了出來,求衙役不要拿走房契,她願意代替女兒服役。

衙役沒理她,而是哆嗦著下跪。

因為西陵公主在這裡。

霧途:“滾,以後不許再踏足此處。”

衙役將房契放到歪倒的桌腿上,矮身圓潤地往外挪。

玉姿:“這就走了?”

衙役弓著身子回來,將滿地的桌椅板凳一一擺整齊,又到提燈者那領罰。

棍棒打在男子們的背上、屁股上,夏日衣衫薄,很容易就滲出血來。

慘叫聲此起彼伏,江自渡睜眼看著。

原先應該打在她身上的軍棍,現在打在男子們的身上。

就像突然從邏輯嚴密的偵探小說跳轉到仙俠世界一樣,周圍一切都變得毫不講理。

或者說,本應蠻橫無理的世界,在西陵公主面前瞬間馴服,變得和藹可親。

家裡恢復太平,江自渡鬆了一口氣。

看樣子,在她堅持不要臉向上社交的努力下,終於獲得一棵乘涼的大樹。

江自渡很滿足,又感到些許心驚,悄悄鬆開環抱公主的雙臂。

衙役們齜牙咧嘴地離開後,江自渡手腳並用地下了馬,將孃親抱在懷裡,道了好幾遍歉。

孃親只是搖搖頭,驚喜地望向姜遙。

“謝,謝謝殿下!”母女異口同聲。

姜遙靜靜看著她們,緩緩開口:“江自渡,你說過絕不當寂寂無名之輩,你不怕在我這裡也寂寂無名?”

江自渡想了想,誠實地說:“草民知道殿下不會苛待追隨之人。”

姜遙:“抬起頭來。”

江自渡抬頭,她知道西陵公主希望與自己對視,所以她徑直凝望對方的眼。

姜遙不希望那雙不屈的眼睛中產生暢快或臣服的情緒,她希望看到別的,比如困惑,比如恨意。

困惑她只要輕飄飄一句話就能徹底改變一個家庭的命運,恨自己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做到。

這不是姜遙造成的錯誤,相反姜遙還挽救了她的家,但姜遙不希望她感恩戴德。

人和人應該站著說話的。

這回江自渡沒有再跪,而是扶著孃親起身,邀請姜遙到茶寮內喝一杯。

關嚴了門,又讓孃親回屋休息,江自渡為姜遙泡上一壺茶。

“不是甚麼好茶葉,殿下將就著喝。”江自渡拉開椅子坐下。

姜遙:“茶湯色澤烏潤,是附近韶山的春芝紅,物美價廉,滋潤了大半京城百姓的口舌,怎會不是好茶?”

江自渡盯著懸浮的茶葉看,半晌,說:“草民斗膽一問,殿下是否有心救下徭役工場裡的女子?”

泡茶時她仔細覆盤了今日事件,發現實在太順風順水,西陵公主親切得過分,絕對不僅僅是隨手施捨,而是有所謀劃。

為甚麼?

是她的身份?還是她的智慧?或者兩者有之?

江自渡認為自己還是比別的平民更聰明一些的,譬如現在,西陵公主就對她笑了,表明她確實沒有猜錯。

姜遙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我沒想好你的命能做甚麼。”

江自渡:“草民方才在殿下宮中所言,字字確鑿。然而人貴有思想,監工們管得再嚴,就算不讓工人們說話,都會有工人表達不滿,相互聯絡,雖然很輕微,算不上甚麼反抗,但只待一個契機就能點燃。當然,行事越快越好,草民願意當這個火種。”

潛伏在工場裡,找到機會發起暴動。江自渡要那些監工還有上面的官員血債血償。

“你的意思是,好不容易逃出來找到我,你又要跑回去?”姜遙不解地問。

江自渡:“原先的我赤條條無依靠,如今有了殿下,我便不怕。”

姜遙沒有說話,她將杯子放在桌面上。

桌子有些年頭了,到處是斑駁的茶漬和磕碰的痕跡。杯中茶湯溫潤如琥珀,襯得周圍一圈陳舊痕跡像是豺狼虎豹。

“一個衣物院有女工數萬,而看守這些女工的男兵也有數萬,女工只有針線,而男兵有刀有甲,有朝廷的援助。”姜遙看著對方,“工場是封閉的,裡面一旦鬧起來,最先受傷害的絕對是手無寸鐵的女工。”

江自渡:“起碼此時女工們還有血性,若是磋磨下去,吃不飽睡不好的,可就不一定能動手了。”

她眼裡恨意滔天,姜遙似乎能透過她看到叫苦連天的徭役現場。

內部暴動嗎。

此舉十分危險,本來姜遙是沒有這個決心的,不過既然裡面的女工親自如此訴說,那這個計劃可以再拿出來斟酌。

“火種,我另有人選。”

姜遙按住她:“不要誤會,今日這麼多人看到我保下你家茶寮,便知道我與你有聯絡,你貿然回衣物院也是無人敢收的。”

江自渡嘀咕:“殿下還認識裡面的工人?”

姜遙:“比你想象得多。”

原先那些內應只是負責引渡,難度比真正的暴動要小許多,不過同樣需要揹負著向死而生的決心前行。

“而你,我另有她用。”姜遙說。

……

京城,織造院。

甘小燈被訓斥了兩回,都是因為做工時跟別人講話,耽誤進度。

一回來甘小燈就唉聲嘆氣地跟旁邊姐妹訴苦,“那些老爺真不把我們當人看!”

“說是為了前線,可前線甚麼樣我們也見不著啊。”

“我不會織布,還不如讓我那把刀上陣殺敵呢!”

甘小燈的朗朗話音像是給沉悶的屋子開了窗,左右姐妹聽了,疲憊的臉上也有了生氣。

監工們一鞭子抽在她的織機上,嚇得人心頭一震,“還說話,想死是不是!”

“報告官老爺,我不會做,在問人。”甘小燈仰頭用大豐話回答。

甘小燈被強行徵到此處,也沒人教,一來就直接要開工,織出來的緯線歪歪斜斜。所幸像她這樣人很多,她消極怠工也沒太顯眼,只不過她太愛聊天,硬是聊成了刺頭代表。

想當初,甘小燈可是隻愛默默待在角落看鬼怪小說的內向青年。

沒辦法,跟人聊天不單是因為有任務在身,還是因為如果不說說話,刺激下思維,甘小燈感覺腦子都要退化。監工們總是神經兮兮的,質問她們在聊甚麼。

女工們說話的語言,男監工們聽不懂。

還能聊甚麼,都聊怎麼宰了監工唄。甘小燈真不懂了,監工拿著鞭子穿著鐵靴,還能擔心手無寸鐵的她們能做甚麼嗎?

她很久沒有寫過給林岸的報告了,沒有這個時間,也沒有這個精力,只知道一有機會就帶工人到一處角門去,那裡會有同伴接應救人。

就在甘小燈感覺自己即將變成一臺織機時,突然收到一份密函,藏在歪歪斜斜的經緯線中。

她們,還真的能做點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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