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加密
綠草鋪天蓋地，阻擋馬蹄和視線，原本不會有太多男兵能夠目睹主將的死亡。
偏偏那血柱高聳入雲。
秦武將全身都披著厚重的鐵甲，只有頭與身連線的短小脖子露出指節寬的空隙。
飛來的葉片像是長眼睛似的，正正好好割開了這個空隙，越來越大。
碩大的頭顱被血推湧而出，落入草叢，不知滾到何處去。
碧綠芳草被染成紅色。
頭盔被鋒利葉片削去一角，這一角沒有跟著頭顱消失，而是朝反方向飛去，劃傷一名男副官的手。
疼痛使人清醒，這名男副官艱難從主將之死中恢復神智，喝令部下反擊。
柳晚青認得出這支部隊的番號，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了。雖然主將當場被殺十分恥辱，但也並非罕見，只要有人接過指揮棒，軍心就不會輕易渙散。
果然，敵方再次擺出軍陣，盾牌高舉，抵禦柳晚青這邊發射的箭雨。
不過平原地貌，人肉擺成的陣能有多完美無缺？在柳晚青看來，處處是漏洞。
衝鋒號角奏響。
保護完狙擊手的伏積石出現，帶領人馬從背面突襲，與柳晚青的隊伍打配合，兩者形成合圍之勢。
馬蹄交錯，踩踏印著“大豐”的營帳，長戈嗜血，取人性命如同割草。
柳晚青很清楚男兵人數，而男兵並不清楚她們的，當初逃出奉州的州官和豪紳最多隻看見四五千人。
男兵此時只想問，為何敵人又多了一大批，無窮無盡。
柳晚青所在之處十分顯眼。
男兵也想著取走敵方主將的性命，十多匹馬聚在柳晚青周圍，長槍和箭頭都對準了她。
柳晚青右手持劍，左手舞旗，身形繞著駿馬上下翻飛，躲開攻擊的同時也在尋找機會，眼神堅定，不曾退縮，倒叫靠近者一時心生寒意，一招不慎便被她踹下了馬。
林知和緋桃見狀，發狠幹掉面前的敵人，領兵前往支援。
半日下來，男兵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負隅頑抗者越來越少。
夕陽西下時，金戈聲逐漸平息。
陽光是平等的，在她收斂自己的光芒時，草原上的紅與綠都陷入同一種灰暗裡。
柳晚青擦去劍身血沫，凝望逃竄男兵的背影，沒有去追，轉身下令讓軍醫和後勤進場。
由於是雙方在草叢中混戰，不是每個敵人都像秦武將那般騎著高高的馬，大型殺傷武器不好瞄準，柳晚青這方用的還是傳統兵器。
這一仗酣暢淋漓，是士兵們打過最正式的戰爭，每個人都直面了血腥和死亡。
大多數人認為，這不比她們過去經歷的飢餓和疫病更殘忍。
後勤收拾出戰場，撿回兵器、鐵甲、戰馬等戰利品；軍醫除了抱著醫藥箱為士兵治療外，還承擔另一種職責——情報傳遞。
“先把這個送出去。”柳晚青快速寫了一份簡報，“讓附近醫館注意潰兵動向，這群潰兵數量不少，恐會滋擾平民。”
紫荊頷首：“是。”
紫荊是北地最高階的情報專家，她總能選擇最快、保密係數最高的傳遞方式。
“你想用哪本書？”紫荊接過柳晚青字跡狂野的明文，隨意問道。
柳晚青想了想，說：“《軍防三要》吧？”
紫荊搖搖頭，表示與軍事相關的情報不宜採用兵書為密碼本，柳晚青聳了聳肩：“那你定。”
“《大荒遊醫診》，這本書多記載北地藥草，奉北道任何一家醫館都有。”紫荊舔了舔筆尖，當場將明文翻譯成密碼。
柳晚青挑眉：“你都將醫書背下來了？”
“常規操作。”紫荊隨身帶著墊板，不一會兒手裡就多了一份字跡工整的情報。
她讓人拿一本《大荒遊醫診》過來，讓柳晚青檢查過目。
紫荊：“我用的是長柵密碼，花嫵設計的，沒出過錯。”
藉著書，柳晚青默唸著解了一遍碼，確認是她要發出的情報沒錯，便在情報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摁好章。
紫荊封存好這份情報，用自己的印鑑在封口處蓋上蠟油，提筆簽上自己的名字。
“只是簡報而已，也需要這麼仔細麼？具體報告我會在覆盤會後寫好。”柳晚青抱著劍問。
紫荊嚴肅道：“軍情無小事，今日一役，我方沒有走漏任何訊息，而敵人在我們眼裡跟沒穿衣服似的，原因全在於這些細節之處。”
柳晚青深以為然，鄭重點了點頭，又看她有條不紊地操作。
封裝好情報，下一步就是轉運。不在營地，手頭沒有信鴿，只能人騎馬去送。
紫荊抬頭呼喚一名信使：“川貝！”
她們利用敵軍殘留的營帳作治療區，一個白色的頭從兩人身後的尖頂冒出，應聲道：“來了！”
柳晚青功夫好，耳朵靈敏，她聽見草葉被撥開的聲響，還聽見“咯咯咯”的奇怪響聲。
正疑心是甚麼聲音，柳晚青就見到川貝本人。
川貝大眼圓鼻，年紀不大，應該是個護理員，穿著慣常的白衣白帽，腰間鼓著護理包，手裡拿著藥酒和半卷繃帶，左腿很粗，紮實地站在地面，右腿管是空的。
柳晚青看了一眼紫荊。
紫荊臉色如常，伸手將情報遞過去：“送去最近的醫館，限時半個時辰，可不許迷路。”
川貝抹了把鼻子，笑道：“最近的是西北三十里卜民鋪醫館，認路我最在行。”
川貝將繃帶和藥酒放回護理包，低頭檢查好封裝，確認無誤後收進夾層，轉身撥開一條路，又“咯咯咯”地走遠。
那右腿褲管裡藏著一根木棍做的假肢。
柳晚青聽到一聲駿馬嘶鳴，川貝挑走了一匹馬。
這樣也能騎馬？
“你在想甚麼。”紫荊煞有其事地轉過身，面向柳晚青，“怎麼，你健康得很，每日見到的又都是全須全尾、威武雌壯計程車兵，很少到醫館去吧？醫館和後勤部多得是這樣的人在做事呢。”
柳晚青謙卑地放下劍，垂手道：“我是知道啟運城存在不少殘疾人的，只是親眼見到川貝獨自承擔如此重責，確實刮目相看。”
她上次見到的殘疾人，還是料理花花草草的盲人破軍。
紫荊說：“川貝得過疫病，一條腿受到感染只能截肢保命，算起來她也是啟運城第一批接受手術的人，當時條件簡陋，她受了不少苦，然而她不但一一熬了下來，學習還很出色，護理、幻語、騎射都是優秀，沒多久就調到我身邊做事。”
像是想到令人欣慰的回憶，紫荊停頓了下，眼中泛起溫柔的笑意。
“能力方面你不用擔心，川貝是老信使了，莫說去附近醫館，哪怕是送去京城的急報，川貝也擔得起。”
柳晚青感慨地附和：“若她右腿健在，想必是一等一的勇猛戰士。”
“信使就是戰士。”紫荊面露慍色，“她在路上要面對的危險可一點都不比你們少。”
士兵的裝備武器是優良的，而且以隊伍的形式作戰，互相總有幫襯，而信使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三人以下出行，為求速度，輜重和武器都不會太多。
紫荊瞪著她：“情報線就是戰線。”
直到月亮升起，柳晚青一直在挨訓。
……
京郊，松芸醫館。
這是一所磚砌的民居，無井無堂，只有一間窄小的中庭，牆縫石階佈滿青苔。從外觀上看，很難認為裡面能藏有甚麼乾坤。
很少人知道，全大豐最厲害的情報專家就住在這裡。
一隻灰色的信鴿撲向院中橫杆，吱吱叫了兩聲。
蘭絡拿著小罐推門而出。
“歡迎回來。”
見多了，蘭絡很容易認出這是來自西邊的某所新醫館的鴿子，它有頭頂有一根炸開的黑羽。
蘭絡輕輕取下信鴿腳腕的小紙筒，開啟小罐，往食槽裡倒入飼料，信鴿啄了幾口就被關進籠子。
“別惱嘛。”蘭絡笑著將食槽移動到籠子跟前，“裡頭也有呢，你就愛吃新鮮的，真貴氣。”
轉過身，蘭絡換上一副嚴肅的面容，握緊了小紙筒。
唯一的一間廂房門開著，花嫵正在編寫一套新的密碼，主題是如何用最少的字數容納最多的內容。頭皮都要撓出血了。
幻語的容納能力非常好，卻不夠保密，與之相輔相成的密碼也應該擁有同等的容納能力才行。
看見蘭絡進門，花嫵擱下筆，唉聲嘆氣：“要不，我明天進一次城請教一下林舉荷吧，她閉關我閉關，成果完全不是一個等級啊。”
蘭絡將小紙筒放到她面前，擼起袖子給她捶肩：“忘記怎麼教導我們了麼？不可妄自菲薄。你都設計出那麼多套加密方式了，慢慢來吧。”
京城裡錦繡湖畔還在，百萼、松明等醫館依舊穩定運作著，只不過花嫵不總待在那裡。
花嫵培養出許多人才，現在這些人才也能培養出後繼者了，一線的情報工作基本用不著她費心。
自從開啟軍事部署後，除了部分管理工作，花嫵最沉迷的是研究密碼。
花嫵慢不得一刻，伸手就解開小紙筒，裡頭寫的不是情報，而是金鑰，也就是密碼本。
“總算來了，怎麼會比密文還慢了一天？”花嫵皺了皺眉，揚手從桌面文件裡翻出目標，“天，說甚麼來甚麼，都不用解我就知道這是誰發出的。蘭絡，去拿《錯雜談》。”
這是一本散文集，在鼎鼎大名的林舉荷的作品裡也算冷門，也只有林映嘉那種人會想到用這個。
“南方多雨，還有駐兵，或許因此耽擱。”蘭絡一邊解釋一邊轉身。
蘭絡旋了旋書架頂層的瓷瓶，一條地道赫然出現，她朝花嫵點點頭，便下樓取書。
作為情報機構，醫館的擴張速度非常快，總負責人花嫵並非全知全能，無法刻意控制所有醫師的思想和能力，也無法確保情報不會在遙遠路途中丟失或破損。
行軍必有損耗，情報轉移也是。
因此為確保重要情報不會外漏，一般會進行雙線傳遞。
即，一條情報線負責傳遞密文，另一條情報線負責傳遞金鑰，兩條線路上的人都不會知道情報的內容，只負責傳遞，最終由京城解密。
花嫵揉了揉眉心，翻開情報文件，裡頭寫的既不是大豐字，也不是幻語，而是一堆符號。
花嫵失笑：“怎麼還用上數學了？怪謹慎的。”
密碼書雖偏門卻常用，蘭絡很快夾帶著《錯雜談》回來，“所以只有你能解嘛。”
“看來這回是很重要的軍情。”
花嫵動筆演算，先將密密麻麻的符號解開一層，“不是特別難的式子，倒是很有個性。”
蘭絡泡開一壺茶：“這你都看得出來？”
花嫵：“這是力學公式，對方不想為難解密者，用了學堂中級工學教材的知識，卻又不甘心，故意拐了個彎。”
蘭絡往茶壺裡加桂皮：“王理理？”
花嫵不去猜，她很享受在破譯中與對方的博弈，筆尖摩挲，又解開一層。
解到第三層，花嫵才翻開《錯雜談》。
這是經過幻語翻譯的版本，就算被外人知道金鑰，也無法透過市面上的常規版本破譯。
幻語明文出來後，情報也就清晰了。
蘭絡喝了口茶，悠悠攤開一張新紙，準備好謄寫，即刻便能快馬加鞭送進西陵公主府。
“你笑甚麼？”
花嫵搖了搖筆桿，望向她：“兩件好事。”
“靈州投降了，西陵河道挖通了。”
半年前，王理理召集男兵役民開挖西陵河道，一是為困住磐州大部分兵力，二是為打通磐州到邊城的水道，如今竣工，意味著攻打邊軍後沿變得容易。
靈州投降，倒是在大家意料之內，畢竟被三面包夾，哪個州官都會寢食難安。
不過，對於千里之外的姜貍來說，還收到了另一個意料之外的好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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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好久沒寫花嫵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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