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綠草地
與秦家割席、遠離京城之後，柳晚青反而對秦家更加熟悉。
秦家並非源遠流長的世家，只在本朝異軍突起，全靠秦毅掙得軍功，隨後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小時候柳晚青覺得爺爺武功蓋世、剛正不阿，後來才發現他不但對內人面獸心，為官亦屢屢徇私。為了攀上京城的門第，秦毅沒少張羅族人與世家通婚。
不過在男帝拿秦毅開刀時，沒有一個親家站出來說句話。
過去幾十年，在男帝擴張版圖的野心之下，秦毅扶持了不少族男當軍官，這位逼近奉州的秦姓將軍便是其中之一。
城樓前，柳晚青已下了表演臺，站在遠離人群的地方跟部下講話，瞥一眼臺前，好在沒驚動人群。
奉州剛剛穩定，切不可輕易讓百姓心生不安。
方才偵察兵歸來時掀起些煙塵，人們也只是多看了兩眼，很快又熱熱鬧鬧地迎接下一場表演，吆喝著觀賞快板去了。
只有少數幾個形跡可疑的人莫名緊張，估計是偷溜出來玩耍的年輕士兵。
柳晚青收回視線，握著軍報：“叫軍官們到戰略室開備戰會，偵察班換崗，再探再報。”
偵察兵：“是！”
一行人轉身離開，跨上駿馬。
柳晚青回頭看身邊：“阿齊。”
湯齊：“後方就交給我吧。城裡的軍醫你大可調走，待會兒我叫啟運城的醫館多派些情報專家過來，防止敵人暗探滲透，也盯緊城內輿論。軍需方面不用擔心，我們工匠和糧草都很充足，即刻可隨軍出征。”
柳晚青豁然一笑：“好。”
……
五日後，奉州南面一百里。
作為守城方，柳晚青將崗哨安排得很好，幾次偵察都佔盡先機，自然不會將戰場選在家門口。
她的眼前是一片草地。
北地是一馬平川的廣袤平原，但對於大規模移動的軍隊來說，並非任何方向都是坦途。
軍隊行軍，既要考慮速度，也要考慮軍陣，還要考慮補給，可選的路不多。
這片草地是秦姓武將的必經之路。
上一次偵察兵回報，秦姓武將三日前在兩道交界修整過，柳晚青推測他會在此停留，再原地修整一次，好養精蓄銳攻打奉州。
比人還高的野草擦著肩膀往後退，將士的甲冑都被染成青綠，她們潛伏進草叢，靜靜等待敵人的到來。
柳晚青計程車兵不會輕功，步伐沒有姜貍手下的南域戰士輕盈，她們小心控制著步差，儘量不與身邊人步調一致，祈求不會引起草場的震動。
柳晚青說：“不急。”
敵軍還有一段距離呢。
在黃沙漫漫的奉北道，若非悉心栽培，很少見如此蓬勃的綠意，往往意味著這裡有水源，這也是柳晚青認為對方會在此駐紮的原因。
“來了。”柳晚青對左右說。
大地傳來些微的震動，她做了一個發現敵情的觀察手勢，這個手勢迅速順著軍陣往後傳遞。
左右將士嚴陣以待，柳晚青抬手安撫心愛的駿馬。
兩軍距離最短不到半里。
片刻後，半里外升起炊煙。灰白色的水霧在晴朗藍天下特別顯眼。
緋桃在耳邊小聲說：“敵人在做飯！”
炊煙升起，意味著敵人軍隊處於休息狀態。
柳晚青高聲喊道：“上馬！衝鋒！”
同時，她扛起一面軍旗在馬上揮舞，火紅的顏色點燃碧草，是最直觀的訊號。
所有將士剝去偽裝，翻身上馬。
北地廣闊，很適合養戰馬，也適合訓練騎兵。柳晚青麾下會輕功的高手也遠不如姜貍的麾下多，但擁有的戰馬幾乎是姜貍那邊的一倍，軍隊整體機動性很強。
騎兵勢如驚雷，直奔敵人的駐紮地。
迎接她們的是敵人驚恐的眼神。
秦武將一方剛耗費不少力氣搭建帳篷，連口熱湯都沒來得及喝，就被突如其來的衝鋒打得措手不及。
四處響起廝殺聲。
緋桃的鋼槍橫掃一片，為姐妹們開路；林知從腰後抽出陌刀合體，旋風般取走敵人性命。
柳晚青夾緊馬腹，把旗幟插到後背，引導著將士前進的方向。
有的男兵也許是安逸太久，竟敢在休息時脫去盔甲，此刻更是六神無主，只會軟弱地責怪隊友為甚麼沒有警戒。
其實兩軍對戰，哪有甚麼僥倖，都是看誰更準備萬全。
秦武將確實有佈置崗哨，但密度很低，也高估了平原的視野，最重要的是，風格模式很容易被猜到，基本是照抄秦毅的某次平原戰役。
柳晚青看過一兩次偵察報告，就能設計出我方潛行靠近而不被發現的路線。
柳晚青研究過敵方將領的履歷，雖然是關係戶，但戰場上的成績是實打實的，麾下的男兵也富有經驗，不算好對付。
敵我雙方沙場經驗相差懸殊，柳晚青必須出奇制勝，打擊對方軍心。
果不其然，最初的驚慌過後，不少男兵已經反應過來，舉起武器迎戰，敵方將領也騎著馬出現。
兩方將領在混亂中對峙。
秦武將膀大腰圓，穿一身土灰色的鎧甲，半張臉都是濃黑的鬍子，一見到柳晚青就瞪大了雙眼。
秦武將：“堂妹，我沒認錯人吧？居然是你！”
柳晚青冷笑一聲：“出了五服的親戚，叫甚麼堂妹，也好意思來攀。”
他驚疑不定，卻沒指揮部下停手。
如今的柳晚青當然不是昔日錦衣玉食的模樣，不但裹了一身鐵葉子，眼神還更有殺意。
“卿本佳人，奈何做賊！你本可享受富貴榮華，卻背棄親爺爺，與祖宗家法為敵，還落草為寇、通敵叛國，實在罪無可赦！”他憤怒地大喊。
柳晚青知道，他說這話不是為了表達痛心，而是為了給她的軍隊扣個叛逆的帽子。
柳晚青計程車兵沒有絲毫動搖。
兩軍對壘必會叫板，比的是誰罵得更誅心。
柳晚青回擊：“怎麼，你以為秦毅沒被砍頭也沒被調離京城，就有機會官復原職？可惜，能做主的男帝自己就日薄西山，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早已自身難保，你們秦家再也不會有出頭之日。”
這話一出，男兵的動作明顯遲鈍。
大豐的資訊傳遞非常緩慢，尤其是軍隊的輿論總是被牢牢把控，有關男帝的流言散播不廣。
因此大部分底層男兵都不知道男帝病了，還病得睜不開眼。
另一方面，秦毅是許多男兵的偶像，現在這個名字和失意、被君主拋棄等要素聯絡在一起。
秦毅是靠男帝的寵溺而起家，也是遭男帝的厭棄而被貶，若男帝沒病倒，或許有打過風聲一平息就將他調回身邊的主意。
秦武將很憤怒，男兵們很沮喪，柳晚青也不滿意。
秦毅只是被貶而不是死了，柳晚青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
開仗之前，柳晚青心中還隱隱有擔憂，若是被敵軍識破身份，恐對京中老母親不利，然而當兩軍對壘，柳晚青親眼看到敵方將領時，心中霎時無比堅定。
她抽出長劍。
凜凜寒光叫秦武將神情一窒，大喝：“秦晩青，你是要親手屠了自己的族人嗎？”
柳晚青：“若能如此，我母親應該會很高興的。”
那就讓對方有來無回好了。
柳晚青一夾馬腹，發起進攻。
“衝鋒，給我衝鋒！為陛下祈福！”秦武將沒料到她如此無情，一邊叫小兵擋在自己前面，一邊抽出自己的刀。
青寒劍光如疾風驟雨，削去一排腦袋。
柳晚青面色不疑，眼眸裡熊熊燃燒著烈火，馬蹄越跑越快，背後的旗幟不斷穿梭在綠色當中。
男兵擺成抵擋的軍陣，彎弓搭箭，想將柳晚青這個主將拉下馬，卻見她擦身而過，箭頭都沒入草叢。
柳晚青簡直神出鬼沒。
秦武將：“裝神弄鬼，不要怕！她想殺我肯定會出現，只要她一出現你們就一直射箭。”
柳晚青最後一次出現的時候，卻沒有靠近，不在最精準的射程之內。
她在馬背上高高躍起，竟是為揮舞軍旗。
等一下，旗語？
柳晚青在半空中打出一套旗語，給誰看？
秦武將轉頭看去，人坐在馬背上，少了一半野草遮擋，能看得遠些，卻還不夠遠。
他只看到綠意蔓蔓，他計程車兵在減少。
忽然，視野之中多了一點紅色。
不是流血的顏色，而是更亮更閃，更詭異的亮光。
秦武將是從京城受命出征的，已經知道西南姜貍擅長用邪門的槍支打仗，但他覺得直衝面門的這個東西更加不詳。
可是，明明柳晚青的軍隊用的都是冷兵器啊？
秦武將也會一點輕功，但不熟練，現在想跑卻腿軟，這是人類面對不可知物時的震駭。
秦武將死了。
很多男兵都關注著主將，卻只有少數幾個看到他是怎麼死的。
一個花朵般散開的盤子，旋轉著，邊緣噴濺著火花，中間閃爍著亮光，高速掠過秦武將的脖子。
然後，頭身分離。
近處的親信甚至能聞到烤肉味。
背後不遠處的草叢，參商放下“久久轉轉轉霹靂無敵大葉片”，鬆了口氣，又皺了皺眉，她還是很難接受這個令人羞恥的名字。
她們盤踞啟運城日久，武器都是自產自銷，設計思路很活泛，也不限於只用鋼鐵和火|藥——雖然姜遙把槍械的圖紙和樣品都給了北地一份，但一來北地精鋼產量不多，二來工匠們更喜歡自由創作。
當時黃金號武器庫裡讓姜貍大呼奇形怪狀的武器，大多都是啟運城出品。
“下次別讓緋桃取名了。”她對身邊的人說，“寫記錄的時候都不好寫。”
“本來也沒想過這麼雞肋的產品都能排上用場。”伏積石反手砍掉一名突襲男兵的手，突然意識到甚麼，轉口道：“哎呀，你設計的東西威力真猛。”
參商知道她說得沒錯，“久久轉轉轉霹靂無敵大葉片”使用方式十分刁鑽，不但要求使用者的準頭要夠高，要非常懂這玩意兒的脾性，還要求敵人必須乖乖站在原地不動。
沒想到啊，因為過於關注柳晚青，秦武將給了她們很多時間瞄準。
人還怪好的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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