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包圍
城外打生打死，城內雞飛狗跳。
也不知哪家雞圈失守，姜貍攀過殘垣敗壁，率先看到的是滿天飛的大黃雞。
姜貍將視線下移，又見十來幾頭驚慌失措的豬崽，哼哼叫著滿大街橫衝直撞，直把路人都往天上頂。
嘎嘎叫的鴨子、跳舞的大鵝、吐口水的山羊……
姜貍在眾多動物之間發現少量人類，像是潺潺溪流，從不同方向匯聚到面前。
百姓卷著鋪蓋行色匆匆，每個人表情出奇地一致，既疲倦又激動，對轟炸聲充耳不聞，一門心思尋找逃生通道。
看上去像是被關瘋了。
她們不知道城牆為甚麼塌了，只知道這裡能出去，正螞蟻搬家呢，一抬頭，就被披堅執銳的姜貍嚇得停下腳步。
姜貍摘下防毒面罩，喊道：“姐妹們，外面很危險！”尊重下戰場啊！
百姓：“裡面更危險啊！”
忽然一道銀光閃過，姜貍一瞟，一個男兵從西飛向東，最終折斷在石頭墩子的稜角上，發出巨大的撞擊聲，身上鐵甲都變形了。
百姓鬧哄哄往回跑。
隨後鹿行雁出現，輕巧地指了指身後，說了聲“在那邊”，便攆著一隊男兵往另一個方向飛去，所經之處寸草不生。
姜貍一言難盡地點點頭。
城牆大洞陸陸續續進人，姜貍舉起兩根手指擺了擺，示意留一隊人警戒，她另外帶一隊人去找孩童的關押地。
也許是為了方便守城男兵拿小孩威脅，關押地離城牆非常近，且附近的屋舍似乎有意被清理過，佈置成類似軍營的狀態。
姜貍推測，這是把原先的民居強行徵用成軍營，又從臨時軍營裡找了個地方綁架孩童，幸好炮轟點不在這邊。
橫七豎八的巷子中閃爍道道白光，是敵我雙方在殊死搏鬥。
先行潛入的姐妹為了方便行事，人數少且沒穿甲冑，哪怕武功再高強，面對數量是上百倍的鐵包肉男兵，壓力絕對非常大。
視野內黑壓壓一片，全是敵軍的盔甲。
姜貍立馬展開支援。
……
三尺之內，刀比槍快。
何況子彈很快打完，墨紅卓早就換上更拿手的大刀。
在這種巷子裡，遮擋物很多，每個角落隨時都會竄出敵人的冷箭。
墨紅卓剛一腳踢開男兵手中的弓，立馬就被另一人衝上來纏住，對方舉刀往她門面劈。她當即擰身反手，大刀插入對方小腹。
白刀進，紅刀出，她自認沒給紅門丟臉，正要得意，耳畔一聲呼嘯。
墨紅卓下意識避開，驀地聽見重物墜地的聲音，回頭一瞧，一個意圖偷襲的男兵被射穿眉心，翻倒在地，死亡時還維持著挽弓的姿勢。
“砰、砰”，又是兩槍。
雜物噼裡啪啦地散落，東南和東北拐角都有動靜，墨紅卓火速前往檢視，這兩處竟然也藏了人，不過現在都被爆了頭，永久失去進攻能力。
精確又篤定的槍聲仍在繼續。
墨紅卓不由得抬頭尋找來源。
西北方向有一座石塔，是這一帶最高的頂點，姜貍就立在塔頂。
姜貍右肩抵著一杆步槍，垂眼瞄準，忽地扣下扳機。整個人站得很穩，幾乎沒受到後坐力的影響。
每射出一槍，槍口就會迅速移動幾分，對準下一個目標，呼吸間打空一個彈匣。
墨紅卓遠遠看著她更換彈匣的動作，不由得陷入沉思。
每次看到姜貍用槍，總覺得這玩意不像是新鼓搗出來的，怎麼能有人這麼熟練呢？
這麼遠的距離，她不但槍槍必中，還不會傷到一點兒自己人。
可惜，石塔並沒有高到駭人，不是多安全的地方，卻十分引人注目，哪怕是不入流的弓箭手也躍躍欲試地挽弓。萬一能拿下姜貍的性命，對男兵來講就是幾輩子的富貴榮華。
姜貍卻很淡定，沒有理會這些蓄意接近的蒼蠅蚊子，而是十分專心地輔助遠方以少打多的姐妹。
墨紅卓心中慼慼然，橫刀割斷一男兵的喉嚨，再往那看，才看清姜貍的操作。
姜貍以己身作餌，吸引大部分男兵往石塔聚攏，而姜貍的部下潛伏在四周，形成嚴絲合縫的包圍圈，男兵一衝進去就被剿滅。
全程像包餃子似的，衝動的男兵是被剁碎的肉餡。
很快，墨紅卓視野裡的敵軍越來越少，隊友越來越多，等得空停下喘口氣，才發覺周身大汗淋漓。
男兵屍體堆積成山，剩餘敵軍伏地投降。
墨紅卓帶姜貍前往關押地。
微風拂過，楊樹枝被曬得金黃。院子被保護得很好，墨紅卓等人沒讓這裡受到戰火影響，哪怕孩子們其實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她們馳援的人很多，寬敞的院子一下顯得逼仄，大部分士兵鎮守在外頭。
姜貍向小屋張望。
門邊點著明亮的燈，窗臺下方生著取暖的火，屋內傢俱很少，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因床鋪不夠大，地面也鋪著被子和衣物，應是墨紅卓等姐妹從別的地方搜刮來的。
孩子們就坐在厚厚的被子裡休息，很聽話地沒有亂跑，一個個仰著臉望向窗臺。
窗外的戎裝身影一閃而過。
這些小孩才多大？
平均三四歲……最大那個也不超過六歲，怎麼會這麼安靜，被嚇到了？
最怕小孩不哭也不鬧。
姜貍一臉凝重地回過頭，吩咐士兵們分出自己的口糧。
姜貍不自然地活動鐵腕，說：“人是你們救上來的，你去把食物分給她們吧。”
墨紅卓：“沒關係的，你可以進去，她們雖然小，但膽子很大也很聰明，肯定能認出兩種軍裝不一樣，那些男兵是害她們的，而我們是救她們的。”
姜貍還是讓墨紅卓去了，自己和部下們對一下各自情報。
不一會兒，墨紅卓從屋子退出來，告訴大家，那一張張青紫色的小臉蛋恢復了紅潤，都喊著要找阿孃。
姜貍稍稍心安。
她再次往那扇半掩的窗牗探去，墨紅卓的姐妹們足夠親切，孩子們啃著不算好吃的乾糧，眼裡亮晶晶的，有部分大聲哭或笑，嘴裡叫嚷著，髒手到處摸。
總算是有了活人的生氣。
墨紅卓開始感到頭疼耳鳴，而姜貍因為不在屋內，所以感到無比溫馨，抱著胸由衷欣賞。
然而，這份溫馨未能持續太久。
來時城牆處，突然爆發出巨大的轟鳴聲，聽著並非來自她們的炮彈，而是別的甚麼。
姜貍與部下對視一眼，讓墨紅卓守好此地，當即動身。
……
京城，珍味堂。
“好笑，宿州的官員都怕死到把自己藏起來了，卻還要平民死節效忠？”
姜遙翻看著西南塘報，唇角掛著嘲諷。
宿州位屬下州，本就貧困，這大豐軍隊一來更是如遭悍匪。
家宅被徵用、存糧被掏空，連人都被迫全力為軍隊服務——這也是為甚麼，茍貨能在短時間內湊齊那麼多稚童，因為稚童的母親早就被召集到一起，給大豐軍納鞋縫衣、摘菜做飯。
最關鍵是閉城半月有餘，令百姓無法下地，錯過了春收，另一邊廂卻是催得更要命的軍糧……軍民矛盾到了最緊繃的地步，於是衝突一觸即發。
姜遙從塘報中抽身，抬頭問：“朝堂甚麼反應？”
她旁邊並肩坐著玉姿，對面依次坐著竇翎、林舉荷、棠煥、梁霄、陳見採，這句話自然是對最後一人說的。
陳見採正認真品茶呢，突然被點名，連忙放下杯盞，一板一眼道：“部分認為是下面小兵小卒血氣方剛，與刺史將軍等長官無關，不宜責罰族人；部分認為哪怕是長官們的意思，為守城而用了錯誤的方法，也情有可原。”
竇翎嗤笑：“情有可原？”
陳見採直嘆氣：“宿州連一日都沒守住，地方官和將領全落在姜貍手裡，對朝廷來說追究這層罪責沒有意義，反倒動搖民心，所以早朝時幾個老頑固打一通嘴仗便過去了。包括之前茍軍師為守城使的下作手段，皇后要求朝野上下都要保密，不得外傳。哎，我只是轉述，轉述。”
而且，最近朝廷還要愁如何往北面的奉州調兵遣將，守城將領屠殺平民之事更顯得微不足道。陳見採很識趣地閉口。
竇翎：“哼！”
“嗯，有勞見採深入敵後了。”姜遙略微頷首，手腕翻轉合上塘報，語氣一轉，帶上幾分溫情，“反正這事阿貍處理得很好，既殺雞儆猴、降服守城的男兵，也震懾住騷動的百姓。林作家，這事的宣傳稿就拜託你了，儘量細節豐富些，讓其它地方的百姓能共情。”
林舉荷搖了搖扇子：“遵命。”
陳見採挺好奇姜貍是怎麼“處理”的，礙於同席者無人發問，只好悻悻作罷，忽地轉眸，卻發現梁霄一臉瞭然，其中還夾雜著些許得意。
哦，梁霄知道？
恰好姜遙轉頭與竇長史研究宿州的歷史遺留問題，趁著這個空檔，陳見採鼓起勇氣，一點點靠近這位面相兇狠的武將，小聲詢問。
梁霄瞥她一眼：“對你來說太血腥了。”
陳見採想說自己可是見過親爹斷頭的人，哪裡還怕甚麼血腥不血腥的，卻又聽姜遙“咿呀”一聲，注意力便被吸引過去。
棠煥：“殿下，可是遇到難題了？”
“沒有沒有，只是剛剛發現了一件趣事。”姜遙新展開一封信，哭笑不得，“待阿貍安頓好宿州，眾人發現神憎鬼厭的茍軍師已是八天後的事。原來，他就躲在城牆深處的密室，從佈局上看，這是個很方便外逃的地方，結果因城牆崩塌，堵死了密室的出入口，茍軍師便被生生困死了。”
至於其餘州官將領，則在城破當天，由百姓帶路逐一揪出。
玉姿皺眉：“可惜了，此人應當遊街示眾，環城三圈後被五馬分屍才對。”
不過這種自作自受的死法還挺符合他的所為，在座難免忍俊不禁。
門外霧途敲了敲門，姜遙應了一聲。幾息之後，房門推開，老闆殷勤地進來更換杯盞，添上熱菜。
姜遙微笑：“多謝商老闆。”
商老闆：“公主客氣了，請諸位放心，日落之前這層樓都不會有人接近。”
仔細布好菜後，商老闆若無其事地退了出去。
時光飛逝，她們居然從早膳一直待到午膳。自從西陵公主府被盯梢，珍味堂這間廂房幾乎成了她們的辦公室。
這倒是分擔了陳見採一些精神壓力——以往只有她搞特殊，她無法頻繁進出公主府，經常在外面與姜遙會面，現在所有住在公主府之外的人都和她一樣。
譬如今天這頓，主要是為了遷就她和梁霄。
姜遙今日最重視這倆。
用過午飯，姜遙命人撤去碗碟，與幾位愛卿坐得更近些。
姜遙：“朝廷對宿州官員輕拿輕放，是因為京城面臨著差不多的問題。徵兵、徵糧，需要大量勞動力充作軍隊的後勤，京城目前還處於鼓勵階段，未到強制徭役，我們得想辦法打擊敵人的有生力量。”
即便做著和宿州差不多的事，京城也有辦法巧言令色，以美好虛假的泡沫裝飾血淋淋的事實，欺騙百姓。
朝廷頒佈法令，鼓勵女子走出閨門為國效力，任何人都不得橫加干涉，且官員及宗室眷屬更要以身作則，積極投入到納鞋縫衣、掃灑做飯的偉大事業中去。
一個軍隊的成功，有一半是後勤做得好，譬如姜貍在桐州等地就花了大力氣穩定地方，讓這城攻得下也守得住。
姜遙不會放任敵人壯大自己的後方。
姜遙微微傾身。
“陳見採，之前提過的京郊火器院，可有最新進展？”
接連多地失守，朝廷以前所未有的熱情研究火器，並籌謀著建一所全新的火器院。
姜遙：“還有梁霄，你是單去川的聯絡員，她有說何時能讓我們的第二艘船下水嗎？”
這艘船，得駛向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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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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