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打宿州
雲翻似浪，風急草低。
兵出桐州，懸旌萬里。
姜貍披一身玄甲馭馬在前，凜冽寒風兜頭來襲，面前是茫茫平野，背後是看不到盡頭的部隊。
先是騎兵，然後是步兵，士兵中間夾著戰車、炮彈、騾馬、糧草等輜重。
兩地相隔兩百里，她們從桐州出發，至少需行軍四日才能抵達宿州——這已是極快的速度，換作大豐軍要慢上一倍。
饒是如此，姜貍肯定此時茍貨已然得知敵襲的訊息，正忙著安排防禦。
這就是為甚麼，她們不能復刻拋屍體的毒計。
她們與宿州並非兩軍對壘，而是一方要長途跋涉去攻打另一方，軍隊大規模移動的訊息是無法隱瞞的。只要提前半日收到訊息，拋屍體這種計策就非常好應對，只需把城牆內一圈清空，再讓役民拉屍體去集中焚燒。
姜貍舉起一隻手，命令士兵們：“還有五里路就到宿州北門，停下修整，展開軍陣。”
“是！”
行軍途中，曾有過幾次小規模遭遇戰，姜貍方皆大勝，此時正是軍心高漲，令出如山。不一會兒，軍陣就從行軍的縱線變為進攻的雁陣，在遼闊平原大肆鋪展。
半個時辰後，兵臨宿州城。
姜貍看不到任何一個敵軍。
然而，眼前場景卻比任何張牙舞爪的敵人更駭然，士兵沉默著，不斷吸涼氣，本來高舉的弓箭和槍械緩緩垂落。
一個方陣憑空出現。
並非軍隊，而是手無寸鐵的百姓，個個面色悽苦，像是被趕出家門的孩子般茫然無助。
這就是茍貨針對姜貍軍的計謀。
方陣背後的城樓看似無人鎮守，但姜貍能感受到時刻窺伺的目光，城牆外側窄小的窗戶裡，一定藏有高手。
姜貍翻身下馬，回頭安慰一眼躁動計程車兵，點了兩個不執槍的步兵與自己同行，往方陣靠近。
“請不要再向前了。”
姜貍扭頭看去，隔著兩三丈距離，第一排一箇中年女子哭著大喊。
灰布包頭，麻衣芒鞋，一看就是底層勞作者，她手裡攥著一片碎瓦，尖銳那端抵著咽喉。
“求求你們投降吧！”灰頭女子眼裡滿是堅決，大有以死相逼之勢，“不要再往前走了。”
姜貍靜靜地看著，往前挪動半步，女子就把脖子劃出一道紅痕。
姜貍：“面對浩浩軍陣，你還有如此氣魄，倒是個鐵骨錚錚的好娘們。”
沒想到她會發出誇讚，灰衣女子別過臉，流出熱淚，低聲啜泣起來。
姜貍：“不過骨氣不是這麼用的。”
“大人啊，你要再往前，我小寶就沒命了！求求你，行行好吧！”方陣中的另一人哀求道，她身著帶補丁的青衫，同樣用銳器指著自己。
姜貍抬頭望去，視線從方陣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看到的全是女子，按年齡計，應該大部分都是母親。
茍貨用孩子當人質，讓母親們攔住姜貍。
此計攻心。
若是姜貍踩著母親們的屍體前進，必然會寒了佔領地內百姓的心，姜貍在非佔領地內的名聲也會降低。若是姜貍真就此止步，同樣面對不了身後計程車兵。
姜貍當然不會停止前進。
腳尖一轉，姜貍背過手，頗有深意地踱步，說：“用孩子威脅母親，讓你們在我面前自戕，變數太多，為甚麼不是直接拿刀架在幼兒脖子上威脅我？這樣對我的視覺衝擊不是更大嗎？”
沒想到她會道出更狠毒的計策，母親們手裡的瓦片一頓，都愣住了。
姜貍笑了笑，接著說：“因為你們宿州狗官太懦弱，害怕站在天道一方的我利用天降神兵將持刀將士統統送下地獄，所以沒有一個敢站在外頭。”
姜貍知道非佔領區的平民不懂槍械，普遍認為她握有某種邪術，而姜貍的人則宣傳天降大任，有天道匡扶才會所向披靡。
此話撥雲見日，將她們縈繞心頭的疑雲全然揭露。
是啊，為甚麼上官會指望最底層的她們能守得住城呢？
“宿州的官不打算與百姓同甘共苦，根本不會庇護你們，也不會庇護你們的孩子。”姜貍俯身，直視方才喊話的青衫女子，“你真的覺得只要你死節，小寶就能安然無恙嗎？”
想到自己女兒，青衫女子再度握緊瓦片，焦急萬分：“哪怕能讓小寶多活一會兒，我的命又算甚麼……”
她眼中發狠，剛要抬手割斷自己的喉嚨，就被拍走瓦片。
飛身而來的姜貍面無異色，輕聲道：“我會保證孩子的安全。”
此話夾入呼嘯疾風，順勢傳入每個人耳中，她語氣相當篤定，讓人很容易相信承諾必將兌現。
母親們垂下碎瓦。
姜貍沒再理會驚魂不定的人們，緩緩站立，昂首直視宿州城門。
她伸手，接過士兵遞來的圓錐狀話筒，直接朝牆內鼠輩發表重要演講：“告訴姓狗的，甚麼下作手段都使得出，簡直不配為人，就算轉世投胎當畜牲，也是一出生就被咬死的份！”
城牆寂靜無聲。
聽不到回應也無所謂，姜貍越講越起勁：“你深知此計無法使我投降，你也意不在此，而是想爭取時間，拖延到友軍來援。”
遠方似有微弱弓鳴乍起，姜貍知道，牆中有人正在拉弓。
她冷笑：“可惜啊，你日思夜想的二十萬豐國軍，再也不會來了。”
一番話，成功穩定我方軍心，擾亂敵方陣腳。
姜貍的聲音穿透厚重石壁，牆內男兵一陣慌亂，火急火燎地跑去找茍軍師，卻被一通痛批，“蠢貨！別人說甚麼你就信？莫要被對方動搖，只需再拖延片刻，援軍肯定就到。”
茍貨離得遠，聽不見姜貍方才與母親們說了甚麼，只知後來舉著個木桶吱吱喳喳，聒噪得很，在他安排佈防時更是吵鬧。
茍貨不得不提高音量：“去把那群小鬼宰了，屍體掛牆頭，讓母親們和對面拼命。”
即便被戳中心事，他依舊穩得住。
想騙他出去？門都沒有！
茍貨摸了摸身邊的銅牆鐵壁，心中滿滿安全感——任姜貍有多少奇淫技巧，也無法繞過這三丈厚的牆體傷到他。
“軍師，不好了！”
他皺了皺眉，一回頭，箭窗之外驀地換了副天地。
原來姜貍表面在叫板，實際命人將母親們拉到一旁，已經距離戰場很遠。
此刻門前空地再無哀聲，而是擺滿森森大炮，黑壓壓計程車兵整齊劃一，每前進一步都是地動山搖。
“弓箭手！投石器！愣著幹甚麼！快去守城門！”茍貨尖叫，“剛剛去處理小鬼的人呢？怎麼還沒好！”
茍貨有點難以相信。
根據情報，姜貍這夥人對女子的偏愛擺在明面上，她甚至能任用敵人的女眷做官，怎麼可眼睜睜讓一群母親失去孩子？而且好像她也沒打算滅口。
茍貨眼皮子一跳，沒來由地忐忑。
“軍師，不好了！”
他不耐煩地瞥向門口。
“小鬼，小鬼都沒了！”
沒來及驚愕，茍貨又聽得姜貍那中氣十足的命令。
姜貍手指向前：“向著城牆，開炮！”
……
“說，人在哪裡。”鹿行雁微笑著問。
她言辭親和，嘴角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如果手裡沒有提著一顆人頭、也沒有掐住對方的咽喉的話，壓根算不上恐嚇。
“饒……饒……”
男兵眼裡滿是懇求，奈何嘴裡發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顫顫巍巍地抬起手，往某個方向指去。
鹿行雁往那邊看一眼，好像很高興，“多謝。”
男人頭一歪，脖子被扭斷，像脫水的魚一般滑落。
望著她大步流星離開的背影，墨紅卓嘆了口氣，默默將男屍拖到空屋裡，與之前解決的幾十條死屍放在一塊。
該不該提醒她，咱是要救人，不要那麼大開殺戒、打草驚蛇。
正思索著，前方驀地響起綿長錚鳴，以及一聲短促的“噗嗤”。
是柏鳴鞭扎入皮肉的聲音。
算了。
墨紅卓三步並作兩步拐過巷尾，進入一處院落，果然發現牆角邊的新屍體，不由得轉身往外看，幸好還沒有人發現。
也是，有能力發現的都已經死了。
這半個月來，宿州城確實圍得如同鐵桶一般，不但城門緊閉，內部大肆搜捕，且各處要隘還都有高手值守，然而再多高手都攔不住鹿行雁。
她們花了三日弄清茍貨身邊某個跟班的動線，並據此推測幼童們的大致關押地點。
越是接近目標，鹿行雁的殺意越顯著，上回看到她殺紅了眼還是在處理藏劍宗的時候，兩回墨紅卓都不敢打擾。
反正人家以一當百，墨紅卓只用替她善後，樂得清閒。
墨紅卓熟練地關上院子大門。
院內錯落著三四間茅草屋，有灶臺有水井，數棵高大楊樹遮擋視線，乍看彷彿是較為寬敞的普通民居，卻透露著不同尋常的氛圍。
墨紅卓拔槍跟上。
屋門開著，她一間間看過去都是空的，偶爾躺著幾具新鮮的屍體，應當是看守，被鹿行雁迅速解決。
沒有發現幼童的身影。
墨紅卓繞到楊樹背後，恰好看到鹿行雁剛踹開一口井，往洞內張望。
墨紅卓：“假的水井啊……地下室？”
“嗯，情況有點糟。”鹿行雁蹙眉。
洞內昏暗潮溼，一個個渾圓黝黑的毛雞蛋挨挨擠擠，霎時間還以為誤闖入某種巨大野獸的巢xue，墨紅卓先是心下一驚，然後才認清楚，那是稚童的頭顱。
這是何等惡劣的環境！
幸好，這些頭還在動，她們還活著。因有光亮，有幾個小孩怯生生地往上看。
這個年紀的小孩最能鬧騰，而她們到得救都不敢哭一聲。井底不但又冷又黑，還會滲水，幾個小孩凍得小臉青紫，牙關直打顫。
墨紅卓感到一陣揪心，連忙把槍塞回槍套，解開腰帶，用長布條把她們拉上來。
小女孩眨了眨眼，雙手離開餓得打鼓的肚子，握住腰帶，可預想中的力氣沒有到來，只好一邊委屈一邊往上爬。
“抓著繩子，阿姨是來救你們的，用點力呀。”墨紅卓抬頭喊鹿行雁，“你也來幫忙啊，盟主大人。”
鹿行雁卻往另一個方向看。
“這院子有多少口井？”鹿行雁問。
此時的她們，還不知道茍貨到底綁架了多少小孩。
墨紅卓怔住，匆忙回想後啞聲道：“方才我從前門搜到後門，至少看到七口井。”
鹿行雁：“我先去把井口都移開。”
墨紅卓心領神會：“我發射訊號，讓姐妹們過來。”
她們不是隻有倆人進入宿州，全體來自無蹤門的空中部隊都參與到營救當中。大家約好，一遇到危險或發現關押地點，立馬發射集合訊號。
鹿行雁：“再等等，萬一打起來，這麼多小孩不好轉移。”
這個動作有風險，畢竟訊號彈這東西自己人看得見，敵人也看得見，不到萬不得已最好別用。
“你也有怕打架的一天。”墨紅卓小聲咕噥一句。
墨紅卓找到幾個水桶，系在繩子上讓小孩踩著，能更有效率地拉上來。
待把小孩都轉移到地面，已是一個時辰後的事。這期間有四個隊友來到這個重疊的搜查區域，剛好幫大忙。
怕小孩產生陰影，墨紅卓偷摸將男屍都搬到一個屋子裡，餘下空屋留給孩子們休息。
每當這個時候，墨紅卓都會由衷感謝鹿行雁的殺人手法乾脆利落，沒留下多少血跡。
連她身上的衣袍都滴血未沾，不過現在變得髒兮兮的，沾滿了井泥。
鹿行雁耳朵動了動，說：“她來了。”
“啊？”墨紅卓沒反應過來，“你說誰來了？”
鹿行雁抽出柏鳴長鞭，表情瞬間肅然，“我聽見敵襲，應該是姜貍開始叫板了，茍貨的人要來這裡找小孩麻煩。發訊號吧。”
聞言，隊友們紛紛掏出武器戒備，並把孩童所在的屋子都關嚴實。
墨紅卓朝天發射三枚訊號彈。
很快，所有人都聽見騷亂聲越來越近，看樣子敵方發現了同伴的屍體。
與此同時，附近百名空中部隊的姐妹聞訊而來，共同抗敵。
周遭打鬥聲漸起，是隊友與男兵打起來了。
宿州城內有多少男兵？
不足一萬，超過五千，而她們只有一百人，任務是在姜貍破城之前守住這個院子，保護孩子們的安全。
鹿行雁：“小孩都一天沒吃飯了，希望她速戰速決吧。”
語罷，她一甩鞭子，縱身而起。
主峰既出，萬山奔赴。墨紅卓聳聳肩，與隊友們對視一眼，一手拿槍一手拿刀，緊隨其後。
……
之前的軍事會議上，軍官們差點落入陷阱——以為敵方瞭解我方，如同我方瞭解敵方。
事實上敵方掌握的訊息很少。
譬如，豐國大部隊是不知道姜貍要打宿州的。
宿州與桐州毗鄰，但靈州更近，而且姜貍已經在靈州鬧過一回，表現出十足的興趣，對方一定會認為她更想要靈州。
沒有人知道姜貍要以宿州為通道抵達皇姐的磐州。
因此，大部分馳援的豐國軍隊都守在通往靈州的關隘。宿州城內不到一萬兵力，城外不足五萬，若遇姜貍再發信，二十萬主力將在兩日內馳援。
姜貍打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桐州兵力不多，南域部隊五千，連家軍一萬，霆部隊一萬，本地民兵三千，加起來在二十萬敵軍主力面前不夠看。
兵分兩路，連雲闊和霆領兵兩萬負責滋擾主力，姜貍則負責攻城。
姜貍只帶了三千士兵，以及所有最新最厲害的熱武器，力求速戰速決。
只要進了城，把炮管往城牆上一架，大軍壓境也不怕。
現在嘛……
用平民肉|身鑄造的城牆已經解體，接下來要破開真正的城牆。
姜貍一聲令下，大號加農炮對準牆頭髮射炮彈，耳邊炸開轟隆隆的巨響。
城牆厚得驚人，三炮過去才破了點皮。
敵方不甘示弱地射來箭雨，不過用處並不大，連她們的皮都沒挨著。
姜貍：“換一個，測試下最新款。”
炮兵：“好嘞！大家注意保護眼睛！”
咻——嘣！
石油礦場最新研發的石油彈，照明度驚人，即便大白天也閃得刺目。
至於威力。
白光爆發過後，烈焰經久不息，火舌沿牆體竄動，不斷蔓延，滾滾黑煙如同巨大的雨雲般壓迫著渺小城牆。
炮兵：“老大，剛剛好像閃過幾個黑影。”
姜貍：“哦，是對面想起來玩輕功了，不礙事，我們繼續。”
只要被石油彈沾上一點面板，立馬燒遍全身，無論如何也無法撲滅，想用水更是火上澆油。
好幾個敵方將領冒著火光墜落。
姜貍不是很在乎這些小插曲，讓炮兵試試另一種彈藥。
巨型火蒺藜接二連三地砸向外牆。歷經轟炸的牆體十分酥脆，不一會兒就被砸得分崩離析，從左邊開始，先是崩出幾道裂痕，再如蛛網般延展，最後轟然垮塌。
巍峨城牆成了一堆碎石，外人可以像翻越小山一樣進入宿州。
姜貍認為轟成這樣是差不多了。
炮兵小跑著來報告：“總計用了二十八發炮彈。”
姜貍點點頭，對這個數字很滿意：“戰車和重騎兵打頭，前進！”
城牆在燃燒，掉落的碎礫時不時發生二次爆炸，本來應該等燒得差不多再靠近，然而時機不等人，姜貍還得到裡面救人呢。
當她們停止開炮，男兵們立刻從兩側進攻，呈合圍之勢。
以多打少，口袋陣非常保險。
然而姜貍方迅速展開側翼，不給敵人包圍的機會。
重騎兵一手盾牌擋下第一波箭矢，一手架槍於盾面，轟轟烈烈地反攻。
她們手裡的槍相當於半管炮，一發打出去起碼造成五匹馬傷亡。眨眼間，無數敵方騎兵墮馬。
前頭的戰馬一倒，後面的戰馬也跟著趔趄。槍火不停，姜貍方訓練有素，會瞅準彼此更換彈匣的時機，適時補位。
奄奄一息的動物屍體構成敵我雙方之間的屏障。
驀地，左翼發生危險。敵方想借火燎原，攻擊她們的油管和火|藥儲備，然而這些貴重又危險的物品都被儲存在鐵皮戰車內，男兵根本無法靠近，反倒被打成蜜蜂窩。
若無油煙困擾視線，城牆上的弓箭手或許還能助一臂之力，可惜守城方如今自顧不暇，要麼被濃煙燻壞眼睛喉嚨，要麼深陷火焰，無力再舉弓。
戰場瞬間扭轉，槍口之下，人數的懸殊顯得微不足道。有部分男兵負隅頑抗，妄想不要命地傷害被護在中間的平民，被步兵一刀封喉。
穿過垮塌的城牆，姜貍與先鋒部隊順利進入宿州。
城內，比戰場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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