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掃墓
這是離開潯州後的第八天。
途中姜貍遭遇過衙役、地方駐兵、朝廷官兵、村縣鄉賢的追殺,都沒有這般難纏。
姜貍已經不停歇地逃跑了一個時辰,體力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在這一個時辰之內,無論姜貍往哪個方向跑,都會發現越來越多的千鱗衛。不過,她從未感到徒勞。
反而姜貍意識到,她告訴百姓“和親公主和叛軍是同一人”這件事,對朝廷的傷害有多大,值得千軍萬馬來洩憤。
空氣在震顫。
汗水模糊視線,五感依舊靈敏,姜貍瞬間感應到後背滾滾而來的壓迫感——有人在襲擊她。
然而此時,她一手握刀,一手抓著樹枝,整個人吊在半空,雙腿幾乎脫力,無法蹬著樹幹轉身或是逃離。
於是她乾脆鬆手,任憑身體像落葉一樣下墜。
春天鬆軟的泥土接住了她。
瞳孔聚焦,千鱗衛領隊的刀插入樹幹一寸,很快轉換方向,向著地面降落。
姜貍扔出煙霧彈,角度力度正好,黑色圓球撞到白色刀面,頃刻煙霧瀰漫,在兩人之間鋪開視覺的屏障。
砰!
耳邊炸開一聲巨響。
起初,姜貍還以為是煙霧彈的動靜,但她用過很多次,威力約等於無。
否定前一個想法後,姜貍認為或許是敵人扣動了火銃,但她沒受傷,反而頭頂的千鱗衛重重摔了下來,在她身邊摔成一個慘烈的姿勢。
奇怪,會輕功的人不會這麼墜落。
姜貍用手扇開雲霧。
煙霧飄忽著四散,地上領隊模樣的千鱗衛依舊一動不動,胸口有個大洞,血肉模糊,子彈是旋轉著進入的。
火銃無法創造這樣的傷口,她們的槍才可以。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猜想般,更多“砰砰”聲響起,比火銃射出小鐵球更果斷,更直接。
槍聲之後是短促的“噗”,這是子彈沒入血肉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靠近的千鱗衛一一倒下。
姜貍只是躺著,敵人就自己死掉了。
姜貍望著藍天發呆。
過了一會兒,藍色的天空被姝九慌張的臉取代,“殿下,沒事吧?你還好嗎?卑職來晚了……別碰她!”
最後一句是說給其她人聽的,看姜貍躺著不動,姝九害怕她哪裡骨折了,蹲在旁聽,輕輕捏一捏胳膊和腿,觀察姜貍的反應。
“沒事,扶我起來,給我水。”姜貍啞聲道,喉嚨乾涸,嘴裡全是鐵鏽味。
三四個人把她上半身托起,姝九開啟水囊蓋子,湊到她嘴邊。
冰涼的水流過食道,給全身注入銳氣,姜貍眼神清明不少,明澈的瞳孔倒映著趕來援救的屠夜人。
姝九單膝跪地:“我們一收到訊息就往這趕,因為不知道殿下會走哪條路,所以才耽誤了,請殿下降罪!”
“是我沒做足準備就出門,怎麼能怪你們,而且你們不是去宿州刺探敵情了麼?”姜貍本想說不要動不動就請罪,大不了扣工資嘛,但感覺這話好像更殘忍,眼神一轉,落到一旁地面放著的槍管上,“新型號耶。”
姝九一邊給姜貍包紮,一邊報告,說:“殿下收服桐州後不久,宿州就戒嚴了,圍得如鐵桶一般,我們只好在情況更嚴峻之前撤退。”
說到這裡,姝九的臉色再度繃緊:“一到桐州,就收到西陵殿下的信,還看到針對你的通緝令。”
姜貍:“嘶,輕點。”
姝九給繃帶打結的力度特別重,不知是沒受過傷所以不熟悉護理業務,還是故意讓姜貍長記性。
姜貍在心裡搖頭,姝九的心眼沒那麼壞。
於是,她愉快地撿起姝九的槍,放在懷裡打量,新型號比她原來那支步槍要重很多,外形似曾相識又十足陌生。
“她們說很遺憾,暫時沒法復原出你所繪製的加特林,但蜂窩的威力也不容小覷。”姝九介紹道。
姜貍意識到那種微妙感是哪來的了。
加特林只有六根槍管,這玩意兒有十根,圍成一個圈,遠看跟羅馬柱似的,推拉式扳機,使用時手勁要大。
姜貍愛不釋手:“好名字耶,這一槍出去敵人肯定瞬間變蜂窩了。”
姝九覺得她好像有所誤會,在槍口前畫著圓解釋:“不是十發子彈同時發射,而是拉動一次扳機,每隔三秒會射出一發子彈,大概是這個順序。”
順著姝九的手指,姜貍明白髮射順序對持槍者來說是順時針。
加特林是前面轉,蜂窩是後面轉,槍管不轉。
姜貍面無表情:“誰發明的,好反人類。”
她沒畫過這種圖紙啊喂。
這種設計意味著每一發的瞄準難度都會直線上升,三秒的間隔足夠敵人逃走,真是超前而毫無使用者體驗。
“卑職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我讓全體屠夜人統一使用這個。”姝九憨厚地笑了笑,側過身,露出別在腰後的左輪。
姜貍遲疑著問:“那蜂窩是?”
“蜂窩的設計者非常喜歡殿下,讓你務必要用上。”那人誠懇的目光轉移到在姝九的臉上,頓了頓,又說,“我們一定會掩護殿下的!”
這一片千鱗衛都被屠夜人解決了,但方才的動靜肯定會引來更多千鱗衛。她們還有一場仗要打。
行吧,雖然奇怪了點,但好歹手裡有槍,心中不慌。姜貍掙扎著起身。
一刻鐘後。
姜貍收回剛剛在心裡偷偷罵蜂窩的話。
這槍簡直,爽爆了!
姜貍將蜂窩架設在腰間,一轉身一個人頭,一轉身一個人頭,一挺身一個人頭,一俯身一個人頭。
她天生擅長用槍,發射過一兩回合就熟悉蜂窩的彈道。
千鱗衛一看見姜貍就飛奔過來,空中沒多少遮擋,特別好瞄準,剛開始對方還企圖用手裡的火銃來個火拼,然而在絕對的火力面前都是螻蟻,只能獲得摔個狗啃泥的下場。
之後,千鱗衛想用戰術,想在三秒的空擋裡搞偷襲,被屠夜人進行了,一番左輪的教育。
攻守互換,姜貍玩得很開心,到後來還要專門飛來飛去,找躲起來的千鱗衛玩耍。
不知怎的,舉著蜂窩,姜貍的雙腿突然很有勁兒。
最後,眼看太陽即將下山,姜貍不打算追太遠,擺擺手往回走,“窮寇莫追,窮寇莫追。”
屠夜人大概統計了下,倒下的千鱗衛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姝九:“保守估計,千鱗衛至少派了一百五十人來追殺殿下,此仇不能不報,請殿下準允屠夜人調查附近衛所。”
姜貍:“回家要緊,而且我有朋友要撈。”
……
姜貍帶著屠夜人返回了十多里路,才在一個雜草叢生的洞窟裡找到白令。
姜貍與白令分開前,把空槍交給後者保管——一來姜貍帶著不方便,二來雖沒子彈,但這東西起碼是個鐵疙瘩,打人挺疼的,可以彌補白令武藝不足的問題。
然而,由於以為她們是壞人,洞口的樹葉一被撥開,白令就舉著槍拼命往前打,還好姜貍反應夠快,不然腦殼要開花。
好嘛,沒打敵人頭上,差點打自己人頭上了。
姝九皺了皺眉。
“小白是我啊!”姜貍悶著嗓子喊。
聽到熟悉的聲音,白令才停止攻擊,手腳並用地爬出來,驟然看見這麼多裝備齊全的玄衣人,便知姜貍找來了幫手。
“太好了!我還以為你死定了呢,又不敢出來拖後腿。”白令抱住姜貍,萬分激動地拍打後背。
姜貍被擠得咳嗽了幾聲。
姝九:“我們殿下受了傷,姑娘下手莫要太重。”
“噢噢!”白令喏喏點頭,果然看到姜貍的肩膀和手臂都有血汙,“這,這很嚴重吧?”
姜貍笑道:“大部分都不是我的血,我的傷都是小問題,快癒合了都。”
姝九嚴肅提醒:“還是要上藥的,若是殿下不方便進城找醫館,卑職可以代勞。”
屠夜人快馬奔襲,輜重不多,只帶了一兩種藥粉,醫館裡才有更專業的藥物。
恰巧附近就有縣城,凡人員來往訊息流通處就有醫館。姜貍也想稍作休息,吃頓飽飯,換一身乾淨衣物,便拜託姝九進城拿藥兼採購。
……
傍晚,屠夜人在小溪邊搭了個簡易帳篷。
人多就是安全,彈藥充足,也不怕點燃篝火會引來敵人。
姜貍懶洋洋地趴在草蓆上。
姝九和副手林金,根據剛從醫師那學到的手法,仔仔細細給姜貍檢查一遍骨骼經脈,確認沒有大問題後,才給患處塗抹藥物,包紮過後,又非常用心地按摩姜貍的四肢和腰部的肌肉。
按白令的話說:“我孃親都沒有對我這麼好過。”
享受中的姜貍振振有詞:“我今天遭了大罪,這都是我應得的!”
姜貍大字趴著,被按到關鍵處就“哎喲喲”地叫喚。聽得白令滅掉最後一點愧疚:“剛吃飽,也不怕按出個好歹。”
林金:“若是現在不放鬆好肌肉,明天殿下就會酸得走不動路,騎不了馬了。”
“這樣哦。”白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驀地感到一絲怪異。
知道朋友是當朝公主是一回事,聽到別人一口一個“殿下”又是另一回事,這種稱呼時常提醒白令她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姜貍:“通緝令不是把我貶為庶人了麼,就別叫我殿下啦,也不用叫我戴姑娘了,以後就叫我本名姜貍吧。”
姝九:“在我們心中,殿下永遠是殿下。”
林金難得積極響應,肅然道:“對,朝廷就是在放屁。”
姜貍不高興,翻身而起,盯著她們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我之所以自曝身份,不是想當這個公主,而是想以本名行走於世。”
隨後緩緩趴了回去,叮囑道:“等回到桐州,你們千萬不要在百姓面前叫錯,如果覺得改口太難,可以向流雲請教下經驗,她叫我‘殿下’的時間比你們都長,但適應得可快了。”
“是!”這回,姝九答應得分外堅定。
白令在一旁啃燒雞,無意瞟了眼姝九抿緊的唇角,總感覺她是不想被流雲給比下去。
好奇怪的勝負欲。
……
不知是按摩到位,還是姜貍體格強悍,第二天就生龍活虎,能夠快馬奔襲。
白令的騎術也精進不少,幾乎不用大部隊放慢腳步。
昨晚除了稱呼問題,姝九還和姜貍聊了很多很多,聽到最後白令都要睡著。
譬如,鎮南都護府集結精兵強將,想收復失地,被連雲闊打到屁滾尿流地滾回老家;朝廷同樣派了千鱗衛到桐州附近,被鹿行雁一鞭子甩到洙水河底。
以及,宿州的將領似乎是個非常狡詐狠辣的人,下一仗可能不好打……總之事事緊急。
然而,姜貍心心念唸的目的地,居然是靈州。
準確來說是靈州郊外,白令孃親的墓前。
之前在繡樓白應物的故居里,姜貍說過回程時會和白令一起祭拜。
當時白令沒有當真,後來姜貍幾乎把天捅了個大洞,白令更沒想起過這茬。
沒想到姜貍說到做到。
今年祭拜先母,白令不僅帶來香火蠟燭好酒好菜,還帶來了很多人,比從前都要熱鬧。
白令比平時更安靜,拿了把鐮刀默默除草,潔白的石碑一點一點顯露。
墓碑上鐫刻的是本名“白應物”。
白令伸出手指,撫摸上面鎏金的刻痕。明知人死如燈滅,甚麼都感受不到,但當年白令還是拿出所有家當,買最好的石料,找最好的雕刻師傅,請最好的修墳工,為她孃親安葬。
“這筆錢花得值,之前那麼大的暴雨,其它墳都沖走了,我娘還屹立不倒。”白令笑著說話,眼睛卻先紅透。
去過繡樓之後,白令對孃親的童年有了全新認識,平時不想還好,現在一想,心疼得要命。
白令抱著墓碑哇哇大哭。
屠夜人普遍內斂,姝九更是沒見過別人哭得這麼哀慟,一時無措,梗著硬邦邦的脖子剛要安慰,就被姜貍阻止。
“她就這點好,情緒大開大合,心裡不藏事,不容易跟自己慪氣。我們先把香點上,讓她和母親說會兒話就好。”姜貍低聲分好工,讓大家分頭做事。
沒過多久,白應物的墳墓四周就圍上一圈線香和蠟燭,紙錢燒成的灰快和墳包一樣高,比京城最頂級的寺廟的香火還要旺盛。
正是三月節,左右都是來掃墓的百姓,紛紛投來目光,好奇是哪家如此有福氣。
白令用衣袖擦了擦臉,人又喜氣洋洋的,一回頭就被嗆了一鼻子灰,連忙爬起來。
一見到姜貍,白令就急,趕緊扯了張紙錢糊臉,輕聲警告:“你現在可不能露面,更不能在我孃親墳前露面!”
姜貍還想說自己特意站在中間,讓周圍人擋住自己,加上菸灰那麼大,沒人會認得的,但一看白令不容質疑的怒容,還是罷了。
姝九很貼心地遞上屠夜人的黑麵具。
……
靖河府,河洛鎮。
收到下人通報時,齊王太妃還以為自己聽錯,畢竟她從未見過侄兒獨自回到祖籍。
靖河府是河洛單氏的地盤,不過,二十多年來單去川也就回來過兩次,一次是她被抱在母親懷裡,一次是她抬著母親的靈柩,哪一次都是闔家出動、浩浩蕩蕩的。
齊王太妃,也就是單哲道離京時,單去川還未出生,姑侄倆不算熟絡。
洛河邊,正喧囂,到處是忙著打撈河底沉船寶藏的漁民——自從千鱗衛的船沉入河底,就一直有這股風潮,人群密集又粗鄙,最礙車輪行進,因此單哲道很久沒有出過門。她心想,侄兒應當不是前來尋寶的一員吧。
單哲道親自將侄兒接進城。
單去川一人一馬,瀟瀟灑灑,似乎也不打算久待。
單去川:“姑母,能帶我去掃墓嗎?”
單哲道愣了下,說:“要探望你母親是吧,行,我命人去準備。”
單去川低頭作揖,態度相當誠懇:“不必興師動眾,煩請姑母找個管事帶路就好,小兒愚笨,加之多年未歸鄉,不識路了。”
話是這麼說,單哲道還是安排好人手和燒豬,親自領著侄兒上山。
兩人共坐一輛馬車,一路無話。
單哲道總疑心她要問起齊王的動向,或是單家族人的情況,但是沒有,這個侄兒的全部心思都在掃墓上,眼睛一直往外瞥。
單氏的祖墳很豪華,在山腳遠遠就能看見團團金光,比任何嚮導都要精準。
到了山路難行處,單去川勸姑母留在轎子裡:“姑母年事已高,萬望以身體為重,小輩自己去就是。”
單哲道便由著她,將貼身侍女喚過去。
“蜚聲,你陪著去吧。”
“是。”
才用了一盞茶,閉目休憩沒多久,單去川竟就回來了。
單哲道驚訝地問:“這麼快?”
單去川笑道:“侄兒果然不習慣。”
“習慣?你習慣祖墳作甚?”單哲道看著她身上無盡的青春活力,突然想開些不合時宜的玩笑,“無論是我還是你,都不會住進單氏祖墳的。”
就像她的母親,住不進孃家的祖墳。
單去川抖了抖肩上的塵埃,回望山腰那團光亮,臉上沒有絲毫遺憾:“我總覺得,母親並沒有在祖墳下長眠,而是從閤眼那刻起就葬在我的夢裡。就在方才,我更加確信這一點。”
單哲道開始覺得這個侄兒有點意思。
“別人說我的想法離經叛道,姑母認為呢?”單去川眼裡神采飛揚,對著一位不熟悉的長輩也毫無避諱。
“你的想法不無道理。不過,為了前途著想,還是少與人交淺言深為好,若是讓你父親聽見,定有一番怪罪。”單哲道瞭解自己弟弟,不想侄兒受苦。
此話似乎重了點,單去川到底年輕,眉宇陡然升起鬱結。
“我之前途,是甚麼前途,為何因為一句話而改變?”單去川停在車門前,問得認真。
單哲道卻是有些不高興:“世間留給女子的路途本就不多,無非是親家門第的高或低,你何必問?”
單去川:“侄兒不打算結親,侄兒想金戈鐵馬、征戰沙場。”
“此話你也莫要向人言。”
“為何?”
“若讓人聽見,又是一番‘牝雞司晨’之謬論,說多了就成了罪,拖累自己,連累她人。”
“我從未將此話說予旁人聽,可是世人一樣在責怪女人,一刻不息,愈演愈烈。”
單哲道皺起眉,她自然知道最近甚囂塵上的種種言論,總覺得這個侄兒千里迢迢過來就是為了刺她。
單去川:“若是女人無論說甚麼做甚麼,都會引來指責,那便意味著甚麼都能說甚麼都能做,姑母認為呢?”
東風漸起,穿過竹林和春花,無聲地在兩人之間徘徊。
“不無道理。”
單哲道極深切地注視著單去川,從她不擅隱藏的眼睛裡找到答案,恍然大悟,登時哈哈大笑:“好侄兒,你是為西陵公主而來?”
單去川俯身拱手:“正是。”
“上車,我們回府再聊。”
“府中……”單去川牽馬過來,想說她已尋得一片清淨地。
單哲道笑道:“放心,你堂兄早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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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想趕著母親節發,沒趕上。
齊王太妃出現在靖河府那章,暗中幫助姜貍但本人沒出場過,她男兒就是失蹤的齊王(表面失蹤實際被她軟禁但文裡沒明說)
下章打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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