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討薪
京城，城西市集。
甘小燈和大方潛入丁老八鋪子附近，與工人進步會的姐妹匯合。
一共十來人，攜帶了十來樣工具，林林總總，有律法也有尖牙釘耙，文武兼備。
據進步會的姐妹說，先禮後兵總沒錯，待會肯定是要鬧一鬧的。
大方站在中間，簡單介紹她的前東家：“城西最大的雜糧鋪子，光是鋪面就有十多號員工，後院又是十多號，大部分都是丁老八的長工佃戶，受欺壓慣了，都站他那頭。”
甘小燈識字多，分了一本《大豐律》，待會負責曉之以理。
其她姐妹負責動之以武。
“對了。”大方提醒，“樺木櫃子旁邊那幾個筐別碰，那些貴，賠不起。”
她們挑的時機很湊巧，正是雜糧鋪子人流量最多的時候，已有好幾人好奇側目。
此時她們一群人圍過去，最能給丁老八添添堵。
甘小燈第一回幹討薪這事，有點緊張，低聲問：“這樣真的靠譜嗎？”
沒試過，沒聽過，總覺得離奇。
大方對計劃有自信，臉上一派高深莫測：“你一直和孃親住，上值又大半時間都自己一個人，當然不會懂了，我可是一天到晚都對著滿屋子男人。”
甘小燈還想說點甚麼，大方就往前走了一大步，同時後頭的人往前湧。
作戰開始了。
大方打頭陣，把丁老八喊了出來，倒是十足的禮貌，不卑不亢地說明自己的工作時長和應得的錢財。
意料之中，丁老八翻了個白眼。
他還不識字，甘小燈的《大豐律》還沒翻開就宣告行動失敗。丁老八揚言：“有本事你們去告我呀。”
大家心知肚明，這麼幾錢銀子，府衙根本不會為她們主持正義。
該有的禮數都用過，就不怪她們出兵。
“還錢！丁老八還錢！”一個進步會的姐妹拍著門板叫嚷起來。
丁老八虧心事幹得多，瞧這陣勢也發怵，自己躲在樺木櫃子後頭，連連叫手下趕人走。
她們手裡都有傢伙，鐮刀釘耙鋤頭猛地一嚇唬，那幾個男店員連忙退了回去，背過身裝作保護大米。
丁老八氣得半死，尖聲威脅扣工錢，男員工們才不情不願地擋在前面。
“你們這些女的，天天聚在一起，肯定沒安好心。大方，你以前沒少偷我東西吧，是不是都讓好姐妹銷贓去了！”有手下保護的丁老八來了底氣，業務熟練，張嘴就是汙衊。
大方：“還我血汗錢！”
光天化日的，大方一行人沒想著砸店，聽著他放屁又不高興，兩邊人馬就這麼僵持著。
甘小燈夾在姐妹中間，餘光不自覺往街口瞟，被小方無情打斷，“別太明顯。”
丈五見方的雜糧鋪內客人全跑光，卻沒跑遠，不遠不近地站在街對面，和路人一起當圍觀群眾。有的想看丁老八的笑話，有的想看女子們的笑話。
就這麼瞧著看著，鋪子內氛圍可謂劍拔弩張，丁老八鐵公雞一個，料定只會縮在後頭，倒是那群女工不是要討錢嗎，怎麼一動不動？
是錯覺嗎，她們在拖時間？
“丁老闆，不要為難這些女子。”一個書生男子出現在門口，長相英俊，衣著華貴，叫人不禁為其讓開一條路。
見到來人，丁老八神情軟了軟，疊聲道：“公子，別讓這些粗人傷了你。”
書生沒有理會這句關心，依舊往裡走，邊走還邊為大方等人說話。
橫豎不外乎引經據典，說些大道理，在甘小燈聽來還不如大方說得有邏輯。
不是，這丁老八不是不認字嗎，怎麼聽得如此認真？
也不知被那句大道理說動，丁老八抱著錢箱的手一鬆，竟是同意結算大方三個月的工錢。
生怕他後悔，大方趕緊接過銀子，放在懷裡仔細數。
賓主盡歡，場面溫馨。
書生滿意地轉過身，一振衣袖，起了個大範：“近日小生聽聞，京城中針對女子的不公頻發，深感痛心，哪怕我作為男子，也……你，你們別走啊。”
點好銀錢的大方和甘小燈勾肩搭背地走了，只留下瀟灑的背影。
準確來說，所有女人都走了——不僅僅是來鬧事的女人，還有外頭圍觀的女人，全都在他說到“男子”二字時就頭也不回地離開。
門前大街頓時空了大半。
周圍空空蕩蕩，書生尷尬地站了會兒，在一眾少中青男子的鄙夷目光中掩面而逃。
……
幾條街外的茶寮，大方滿面春風，宴請姐妹們喝茶吃點心。
“評價一下，我這彎兒拐得咋樣？”大方提起一杯新綠，笑嘻嘻與小方、甘小燈碰了碰。
甘小燈問：“你如何知道那書生會說那些話，而且丁老八還會聽他的？”
聞言，大方立馬眉飛色舞。
“甚麼書生呀，就是個打雜的。我在鋪子打工時經常見到他，穿得人模人樣，其實全副家當都在身上了，內裡虛得很，最愛學人說話博關注。”
大方也不再藏著掖著，將原委細細道來，“他為太史家採購大米，算是店內大主顧，丁老八得給面子。”
不要說大方只見過此男幾回就已經摸清楚其脾性，光是聽轉述，甘小燈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怪不得你要我盯著他出門。”甘小燈驀地反應過來，“你特意讓姐妹們假裝鬧事，也是為了給他搭臺子？”
小方學著姐姐的樣子，一本正經地說：“總有些男人，喜歡在人群裡展現與眾不同的羽毛。”
惟妙惟肖，引得左右桌都哈哈大笑，恰好小二捧著托盤上點心，大方索性站了起來，向來幫忙的姐妹們敬茶。
大方：“為了我的事情佔據大家本業的時間，實在對不住，往後若有甚麼需要我的，儘管開口。”
“好！”
“大方客氣了。”
其她姐妹紛紛送來祝賀，大方一一回應，順道交流最近就業市場的訊息，互通有無，一番親親熱熱，才慢吞吞地回到桌前坐下。
“有好幾人都被無故解聘，拖欠工錢。”大方眼睛還彎著，裡頭笑意卻暗淡下去，唏噓道，“誒，僥倖贏了一仗，還有好多仗要打。”
甘小燈也嘆：“可惜這招也就能用一兩次，並非常規辦法，更非長久之計。”
言下之意，別的失業姐妹沒法復刻啊。
就像甘小燈自己，沒了正職，也就沒辦法完成兼職——現在住的大房子是兼職給的宿舍，萬一也被收回了呢？
還有孃親那邊，她該怎麼告訴孃親自己的鐵飯碗沒了呢？
做了一天思想鬥爭，甘小燈打算待會兒到林岸那一趟。
“哈哈，不能這麼想。”
許是見證大方討回銀錢，進步會的一個姐妹格外樂觀，從隔壁桌轉過頭來，嘻嘻笑道：“棠老師不是說了麼，苦日子很快會過去的。人生就像行船，只要帆擺對了，逆流也能遠航。”
甘小燈開懷了不少。
多虧有姐妹相互支撐，甘小燈才熬過最難的幾天，而且發現只要鼓起勇氣，沒甚麼大不了的。
譬如，林岸並沒有收回她的兼職和房子，還讓她為書局工作，當一名報刊採風使。
孃親也沒有責罵她，反倒怕她因失業而沮喪，每天變著法做好吃的。
沒過多長時間，甘小燈就知道棠煥所說的“很快過去”有多快。
加賦，加稅，加徭役，京城開始強徵男丁入伍。
大方討厭的爹和兄長都到軍營裡報到了，據說要行軍到隴東道去，基本回不來，為此又請甘小燈搓了一頓。
可以預見，在很短時間內，京城的男子數量會急劇降低。
隨後，朝廷頒發律令，鼓勵女子出門工作，為軍隊製作衣物、鞍轡和箱篋。
……
鐺！
姜貍橫刀擋下一擊，迅速側身，翻滾到掩體後方。
她剛剛所在的位置馬上彈起層層泥土。
她身後的每一個腳印都被狙擊。
姜貍背靠岩石，左邊是一棵楊樹，右邊是滾滾黑煙。
才從山林小徑走到大道不久，就被千鱗衛圍攻，真是絲毫不意外。
千鱗衛有備而來，不僅僅人多，而且搬來了一個營的火銃，一見面就不由分說開打，擺明不打算活捉。
火銃打不穿石頭，姜貍聽見腳步在靠近。
她的槍早就沒子彈了，手裡只有一把豁口的大刀，幾枚摔地小炮彈——沒甚麼殺傷力，只能起濃煙迷惑敵人視線，過去姜貍試過用這個來逃跑。
然而，現在外面到處是黑煙，火銃打出來的，一眼望去，就像被山火焚燒過的森林，土地慘淡，豎立著棵棵黑色的枝幹。
菸灰嗆人，姜貍強行屏住呼吸，蜷著身體，低頭把右手的布條解開一點再重新拉緊，將手和刀柄纏得更緊一些。
手腕連線小臂的的羊皮護甲千瘡百孔，邊緣被火星燻黑了，底下的皮肉難逃一劫，絲絲滲著血。
姜貍沒有感受到疼痛，因為在感受到疼痛之前，她先一步扼制。
想到這裡，她扯布條的力度又加重幾分，一直纏繞上大半隻手臂，肌肉被動繃緊。
千鱗衛在搜尋。
搜尋她，搜尋她的同伴。
姜貍心裡冷笑一聲，不知道該慶幸千鱗衛還會用冷兵器對付她，還是該慶幸先讓白令藏起來了，不然這狀況，哪裡顧得上她。
腳步越來越近，姜貍緩緩抬起頭，幾乎能感受到敵人的刀尖。
繞開燃燒的草叢，十五名千鱗衛謹慎越過岩石，後面空無一人，只有壓扁的草地。
明明看見興平公主躲進這裡，怎麼人不見了？
未等前方質問，後頭立馬傳來篤定的報告，“她沒有從上面離開！”
千鱗衛比一般大豐兵更狠辣，也更專業，始終有一隊人手不參與作戰，而是專心觀察姜貍的動向。
果然，岩石邊的楊樹上也沒有人，但沒關係，會找到的。
之前也是這樣，興平公主靠著小聰明躲開幾次，都被她們找到，要麼往更前面前翻滾，要麼藉助濃煙，藏在某處死角。
千鱗衛出動的人很多，而且已經知道姜貍無槍可用，根本不怕。
沒有貓會害怕老鼠。
領隊舉起一個手勢，示意其餘千鱗衛先別使用火銃，等遮擋視線的硝煙散開，找到興平公主的蹤跡再說。
這回搜尋的面積更大，有三四十人鋪開天羅地網，不光是平地，還有空中。
不出半炷香，姜貍就被發現了。
她藏身於一棵樹的斷口裡。
千鱗衛果斷扣動扳機。
鐵珠衝出槍管，炸開一片片塵土，片刻後，姜貍在濃煙的間隙裡做了個鬼臉，像條魚一樣滑走。
火銃準頭很低，射程又短，興平公主輕功不俗，很容易就會被她躲了過去。
因此少不了近戰。
之前也是這樣，砰砰砰打了幾槍，最後還是刀尖對刀尖。
領隊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抽刀便追。
貓鼠遊戲玩了大半天，興平公主的體力肯定沒剩多少，就算超人一等，也不可能打得過千鱗衛這麼多人。
果然，她想躍上枝頭，奈何差一口氣，只能用手攀著。
領隊毫不猶豫地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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