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破盾
被打壓了,該怎麼辦才好呢?
回到從前,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不說任何不該說的話,不做任何不該做的事?
但在座女子已經知道,這個“不該”的定義十分模糊,就算今日因為沒誇興平公主而躲過一劫,明日也會因為沒夸父親、兄長、丈夫一句而被上綱上線。
她們上課,學過一條殘忍的規律——只要表現出一點退讓,屬於自己的邊界就會越縮越小。
同樣,如果往前一步是深淵,沒有人會希望剛長出的爪牙被一一剪去。
同學們都不再嬉笑。
察覺同桌低落的情緒,甘小燈拍了拍她背以資鼓勵,抬起眼望向講臺。
棠煥新翻開的一頁非常醒目。
加大加粗的硃紅筆跡書寫在淺黃的紙面上,紅得刺眼,像是警告也像是綱領。
甘小燈看得似懂非懂。
“迂迴不妥協。”棠煥念出講義上的字。
“其實,官府沒有命令禁止民間議論興平公主及其背後的叛軍——士大夫們甚至發表揭帖,正兒八經地分析‘為父無德,子可以不孝’這句話的正或反。我們已經面臨和即將面臨的打壓並不全來自於朝廷和官府,而在於身邊的每一個男子,以及偏幫偏信的男性官差。”棠煥如此說道。
那些揭帖就掛在學院路的佈告欄上,在附近打工的同學都見過,不過往往她們想仔細看一眼,就會被小廝趕走。
棠煥:“迂迴,指的是為避免風險,禁止男子加入姐妹的交流,也不必與男子們浪費口舌,若是有男子想挑撥、分化我們,沒有必要直接回應,直接暴露對方的錯處就行。”
舉個例子,如果有男工罵女工們抱團,女工則曝光男工偷竊東家錢財、背刺兄弟等行為,讓對方的汙點蓋過對方的聲音。
對男子來說,這種錯處是很好找的。
棠煥:“說白了,打壓女子是靠男人之間的心照不宣,固然這種窒息的氛圍無孔不入,然而男人社會內部更是等級分明,相互敵視,我們只要將遭遇的質疑轉化為男子之間的矛盾,便可卸掉大部分麻煩。”
“不妥協,則是在錢和權上錙銖必較,更不能把一個銅板交給旁人,不要理會任何一種給大豐軍隊的捐獻。從現在開始,你們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是用來保命的。”
課堂上,同學們沉吟、思考,或感慨或緊張,還有隱隱的興奮。
沒有甚麼比過去的日子更難。
“我們正處於戰場之上,你我皆是戰士。”棠煥朗聲道。
瞬間,課堂爆發雷鳴般的掌聲,同桌更是鼓掌到最後一刻。反倒甘小燈遲疑著感到愕然,她是戰士嗎?
因為兼職很賺錢,搬新家之後,不少男同僚都用異樣的眼光看甘小燈,她也不會主動挑起正面衝突。
因為一旦有衝突,她只有一張嘴,根本說不過十幾號男同僚,男上司也不會公平處理爭端。
她只能在深夜裡蟄伏,或者說茍著。
察覺甘小燈散發的哀傷,同桌側過身握了握她放在桌面的手。
臺上的棠煥老師似乎也感覺到少數人的微妙情緒,點了點下頜,示意大家安靜,隨手又翻開一張講義。
這次既不是綱領也不是舉例,而是各個科目的進步表。
算術、工程、地質、天文等理科。
文學、幻語、傳播、寫作等文科。
在座挨挨擠擠的約一百名學生,幾乎所有名字都在表格裡。羊角燈的光芒明亮而璀璨,照亮一張張吃驚的臉。
甘小燈仰起頭,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文學鑑賞”和“幻語”兩個科目的前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挺直了胸膛。
她比旁人更早擁有閱讀的習慣,又因兼職的緣故經常使用幻語,這兩科成績優異實在合情合理。
同桌也在“地質勘探”和“天文”裡自己的名字。兩人相視一笑。
棠煥向來不說大話,最習慣用資料來讓表述更確鑿,她柔聲道:“老師見過很多世家裡的書生,也教過大家很長時間,可以很負責任地說,同學們比那些三歲開始唸經的男子要聰明得多。”
學生們無論多麼忙碌,都會抽出時間來上課、喜歡來上課的原因,就在於每一名老師都會誇她們聰明,這是在別的地方很難獲得的。
其中,棠煥老師的誇讚角度最多。
“你們是全京城最善於觀察和思考的人,一定可以讓事件的發展導向最有利於自己的結果。”棠煥笑道。
“記住,可破盾者,並非只有矛。”
這話發人深省,甘小燈還在消化,馬上聽到一段總結陳詞。
棠煥:“敵人更變本加厲地打壓,是因為敵人過得更難。所以我們不用害怕,也不要灰心,難捱的日子很快就會過去,我們終將勝利。”
……
放學路上,甘小燈走走停停。
棠煥老師說得很誇張的樣子,然而在甘小燈的視角里,暫時還沒遇到變本加厲的打壓——她肩上的壓力一直都很大。
而且,老師所說的,“撐過一段日子就好”,是甚麼意思?
鐘樓再次響起,昭示緊迫的時間。
甘小燈抖擻精神,怕拍臉頰,快步奔回家。
臨近家門,竟是聽到幾聲低低的啜泣。
甘小燈心中一驚,連忙推開木門,“娘,你怎麼了!”
明珠大娘就在院子裡站著,雖蹙著眉頭,但並沒有哭。
在她身後,一個年輕女子蹲坐著,雙手捂著臉,淚珠從指縫淅瀝瀝滲出,像是被搶了五十貫錢一樣悲傷。
甘小燈瞥一眼院中多出的陌生人,瞥一眼孃親,“這是?”
“我們的租客。”明珠大娘把咋咋呼呼的女兒拉到一邊,解釋情況,“甜水巷的房子突然被收回,她不但丟了不少行李,還無處可去,只能來找我。”
甘小燈頓時變了臉色:“府衙要收回?”
她們那套老房子名義上是官府的,所以搬家之後也沒有賣掉,而是租了出去。甘小燈還特意打聽過,別的同僚攢錢買了新屋也會這麼幹,從來沒有遇到麻煩。
甘小燈立馬想到,被針對了。
明珠大娘可憐地看了一眼租客,低聲說:“當日就搬進去新人,一點餘地都沒有,我收了半年租金,得給她找個落腳地,我尋思著,把你隔壁屋頭打掃打掃,讓她先住著。”
甘小燈癟起嘴,她不是很願意讓陌生人住進自己家。
其實明珠大娘也不是特別樂意,但最近她那份說書的兼職訂單劇減,收入一下子少了許多。江老闆說要避避風頭。
明珠大娘不知道要避甚麼風頭,但很清楚物價日日走高,銀子得省著點花。
租客哭完了,擦了擦淚痕,望向房東和房東女兒。她也更喜歡獨居,而且打工的地方離甜水巷很近,離這裡略遠。
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有感情,甘小燈當即說:“我去衙門找人問問。”
說罷,甘小燈火急火燎回屋,換好吏服,提上官燈,掛好梆子,又火急火燎地出門。
然後,甘小燈被告知她被解僱了。
“本來就看你死了老爹可憐才給你留著崗,如今你也不缺錢嘛。”男上司抖著腿和下屬兄弟打牌,看都不看她一眼。
甘小燈氣得發抖。
昔日同僚吐了瓜子皮,起身來搶奪跟了她好多年的桑皮官燈,還想脫她吏服。
既然不能再繼續在這裡差,也沒甚麼可服軟的,甘小燈喝退眾男,舉起梆子一個個敲過去,在對方反應過來去拿官棍前,一溜煙跑走。
第一次看到甘小燈打人,男上司以為她受到刺激突然瘋了,也不敢叫人去追。
翌日清晨,趁沒人注意,甘小燈把吏服和梆子放到府衙門前。
冷靜下來之後,甘小燈意識到自己陷入何種悲慘境地——失去主業,寫夜間報告的副業也岌岌可危。
灰心喪氣回到家,孃親不在,院子裡哀嚎的人居然又多一個。
這回倒是熟人,她們的鄰居大方。
“天殺的丁老八拖欠我三個月工錢!”
大方抱著租客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妹妹小方捏著帕子在旁邊擦。
“啊啊啊我要把他宰了!”大方抄起柴刀往外跑,迎面撞上門口的甘小燈,“走,一起。”
甘小燈連忙拉著她:“使不得,使不得。”
小方也勸:“是啊姐,咱家可就這麼一把柴刀了,要是折了拿甚麼劈柴。”
大方腳步一頓。
甘小燈:“昨天不都上過課嗎?怎麼還這麼衝動,先把刀放下。”
大方不忿地叉腰,像河豚一樣鼓起腮幫子。甘小燈當然明白,同是天涯淪落人,大家都被炒了魷魚。
這年頭沒有勞什子勞動法,遭遇無故解聘,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工錢要追討,可日子還得過。
甘小燈勸道:“要不,咱們寫寫簡歷,到徐娘子那碰碰運氣?”
是個人都想到徐娘雅鋪工作,奈何人家要求很高,大方毫不客氣地問:“你學過奢物鑑賞嗎?透過銷售資格考核了嗎?”
甘小燈搖搖頭。
“那不就得了。”大方一把子攬過她的肩,“過去你怎麼教我們的?不能受氣,有氣不撒是笨蛋,怎麼現在慫了。“
甘小燈被撞得快散架,連連否認,斜眼偷看不遠處無奈擠擠眼的小方。
瞧她姐大方這般火爆的脾氣,很難和之前在方家受苦受氣的形象重合。
一個月前,大方還和大多數年輕工友一樣,賺錢的目標是給自己“贖身”——讓母父長輩知道,比起嫁人換彩禮,她能給帶來更大收益。
大方一人打三份工,往家裡送的錢比幾個哥哥弟弟合在一起還豐厚。
然而這不過飲鴆止渴,有毒的家庭永遠會認為女兒的供養理所應當。
甘小燈勸了很久,才讓大方下定決心,和家裡大鬧一場,工錢自己存著。
這一鬧不得了,從那之後,大方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整個人都支稜了起來,在家裡儼然是一頂一的刺頭,沒人敢惹。
甘小燈知道她心思。
雖然家裡人不敢惹她,但又想打小方的主意。大方要工作,不能時時顧及,最近計劃著搬到外面住。
放在從前,這是極難的事——房產只能被戶主購入,而京城的戶主只能是成年男子。
人一支稜起來就會走運。
去年城南少府局大爆炸,造成大量百姓流離失所,西陵公主仁善,在城西圈了一片地蓋起大雜院,讓那些失去父親、兄弟和丈夫的女子住了進去。
同時,京中戶籍亂著,戶部的流程走得很慢,未能分出時間重新釐清。
如此一來,大方想帶著小方搬出來,是非常有機會的。
這一筆工錢尤為要緊。
院子裡,大方一手拎著豁口柴刀,一手搖動甘小燈的意志:“你可得幫幫我。”
昨天今天,甘小燈也受了不少氣,正愁沒地撒出去,便問:“你已經有辦法了?”
聞言,大方神秘一笑:“昨兒老師不是講了嗎,拐個彎就行。”
“你是說迂迴作戰?”甘小燈快速瞟一眼柴刀,好奇問:“怎麼個迂迴法?”
大方得意地挑挑眉,哼哼道:“跟我走,馬上你就知道了。”
……
千里之外,晨光輕盈地降臨在梢。
樹下蹲著倆人。
姜貍背靠岩石,吧唧吧唧地啃野果,還不知道自己在京城掀起了怎樣的風波。
白令則蹲在對面,她不喜歡過酸的果子,正兩眼空空地嚼食胡餅。
這三天,對她來說過於刺激了。
從離開潯州那一日起,身後就沒缺過追兵,好不容易甩開一批,又來一批,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姜貍的槍只有十二發子彈,加上備用彈匣二十四發,第一天就消耗殆盡。途中她們又遇到一回吉祥俠盜團,對方順手攔了攔,這才躲過一劫。
白令嘴裡這塊胡餅,還是吉祥娘娘們賞的。
不過眼下……白令眼神聚焦,瞄準低著頭的姜貍。
她最關心的還是姜貍的心理健康。
據她觀察,只要一逮到空隙,姜貍就會將她孃親的信翻來覆去地看,保守估計至少幾百遍。
譬如現在,吃著早餐都信不離手。
誒,也是。
兜兜轉轉費了那麼多力氣,有關生母的線索只找到這麼一封久遠的信,是要時常懷念。
可現在是甚麼時候,作為我方唯一戰力,決不能陷入悲痛。
怕姜貍不開心,陷入死衚衕,白令快速吃完餅子,屁股往前挪了挪,嘰裡咕嚕地侃大山。
姜貍已經很習慣她的話癆屬性,虛虛地應和著,精力還集中在信紙上。
白令:“錢家人真厲害啊,那麼會做生意,我這雙襪子隨便買的,居然也是錢家的產品。”
“嗯嗯。”姜貍手裡的信紙又翻過一頁。
“她們感情可真好,聽說外地的錢家人就算再遠再忙,都得回家過年。”白令話匣子開啟,又往前移了些,“而且當初定下錢賀年當下一任家主時,其她人都沒有反對,就算親生都沒這麼親的。”
姜貍茫然:“甚麼?”
“啊,你不知道嗎?”白令很訝異,“錢家幾姐妹都不是親生,而是錢老收養的呀,這個一看錢賀年就知道了吧。”
姜貍露出更茫然的表情。
白令:“年月日是一組,春夏秋冬是一組,所以名字才和年齡齒序對不上嘛。”
姜貍瞥她:“你在錢家混得不錯嘛,都聊這麼深入。”
“打掃衛生的阿姨主動和我嘮的,這又不是秘密,在錢家眾所周知。”白令嘖嘖,“你也太不關心朋友了。”
姜貍沉默,她完全沒問過。
回去之後再寫信給錢賀年問問吧。
見她的視線終於肯離開信紙,白令不由得探頭:“這幾天你都在研究啥呢?就幾張信紙,你都看過好多回了。”
姜貍把信遞給她:“沒啥,怕丟了,先把內容背下來。”
雖然只找到一封家書,但對姜貍來說挺有用的,這是原主母親在這世間唯一留下的痕跡。
有了這封信,她不再是純妃,不再是一個似有若無的符號,而擁有了更立體飽滿的形象。
白應德是好動的、慷慨的、對一切事物都懷有探索欲的浪漫少年,再逼仄昏暗的繡樓都無改其底色。
信中有幾處形容讓姜貍較為在意。
姜貍:“這裡,她很喜歡春雨和雨後長出來的新竹子,會採摘一些帶著,還會學著削竹篾。”
白令也看到這段,字裡行間帶著股興奮勁兒,跟春遊似的。
姜貍:“還有這裡,她還喜歡摸送行的馬,還給自己的馬織了件毯子……她還很愛跟人學。”
白令:“怎麼了嗎?她第一次出遠門,這樣很正常吧?”
“正常是正常……”
姜貍看問題的角度不太一樣。
馬有馬鬃,鬃毛、竹子都可以用來制製作弓箭和弓|弩。
姜貍一直很奇怪,當初原身刺殺質子的那把弩是哪來的。
最開始以為,她爭取到出宮令牌,在外面買的,但後來很快姜貍發現沒有路子的普通人很難在城裡弄到箭和弩。
何況原身並沒有出過宮,所以那弩是宮裡本來就有的。
姜貍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發現原主執行過刺殺且被不幸反殺,過程中只找到一根短箭,一些延時裝置,並沒有找到弩。弩大機率是被質子一方銷燬了。
如果姜貍看到弩的本尊,一定第一時間能察覺,這弩並非出自專業匠人之手。
姜貍說:“我娘可能,在宮裡放了一把弩,打算用來刺殺男帝。”
白令嚇了一跳,嘴裡喃喃:“她,她,學得挺快,但你們皇宮這麼容易攜帶武器進去的嗎?”
姜貍:“我娘有錢,非常有錢。”
想想白家老宅的規模,白令閉上了嘴。
姜貍有旁證。
白應德初入宮時,是一擲千金的豪邁形象,說明她的隨行財物非常豐厚,賄賂幾個侍衛,讓她把製作武器的材料混入行李,不難。
竹子、馬鬃之類的材料,可以用作很多種冷兵器的原料,但看姜貍這麼篤定有一把弩,想必是知道些甚麼。
白令乾脆問:“為甚麼她沒用上呢?”
姜貍頓了頓,眉頭皺起又鬆開,過了許久才回答:“大概是因為我吧。”
弩多方便,白令不認為懷孕了就沒法完成發射,然而看姜貍塌下去的肩膀,還是閉上了嘴。
“有的人會把自己困入繭裡。”
白應德出身桑蠶大戶,姜貍以此比喻。
宮中日子很無聊,日子像絲一般纏繞,裹了一層又一層,永無斷絕,最終形成密不透風的繭。
繭裡的蠶以為總有一天可以破繭成蝶,其實下一步就會被扔進熱水裡煮熟。
“從小住在繡樓,她的身體應該不好,懷孕和分娩都會很痛苦。”姜貍說。
突然,白令也想到甚麼,聲調陡然拉高:“這把弩是送給你的禮物。”
“啊?”姜貍沒反應過來。
白令:“大姨一定是意識到自己身體不好,生產又要走鬼門關,凶多吉少,所以想留下點甚麼給女兒。”
沒有比母親親手做的武器更酷的禮物了。
雖然還有很多細節需要推敲,但姜貍認為白令所言很有道理。
自知無法破開繭的束縛,更不願肚子裡的孩子重蹈覆轍。
白應德送給女兒一個破繭的機會。
……
奉北道,奉州。
柳晚青登上城牆的時候,湯齊剛好也在,聽到腳步聲回過頭看她。
“來啦?”湯齊笑著說,“這邊牆體已經修好了,我檢查完畢,該你簽字。”
奉州曾被安王佔領,城牆有多處垮塌,後來百姓囫圇修了一段土圍子牆,幾乎沒有防禦力。伏積石帶著人重新修葺,其餘牆體也做了鞏固。
檢查過新城牆內外,確認質量沒有問題,柳晚青在單子上籤了名。小兵敬過禮,抱著文件飛快跑遠。
柳晚青忍俊不禁,與湯齊一道走到垛口,凜凜東風灌了滿袖。
兩人同時眺望奉州。
房屋和樹木被晨曦輕柔地籠罩著,像覆了一層淺金色的霧,安靜而雋永。
她們對視一眼,復而重新望遠,彼此都在感慨,這份安靜十分難得。
奉州的治理沒有想象中容易。
當日她們進城時,奉州百姓已是繃緊最後一根弦,隨著那戶曹男官的輕蔑之舉,最後一根線瞬間斷裂。
之後便是暴動、狂歡、火情、搶掠、殺人……縱使是面黃肌瘦的貧民,也能爆發出駭人聽聞的惡意。
惡意。
除了打擊曾欺壓黎民的官員,不少人,不少男人,還企圖將罪惡的手伸向同一戰壕內的女子。
好在那時伏積石已經領著大部隊進城,湯齊等智囊團也很快趕到。
她們花了三天時間懲治渾水摸魚的男子,監獄關不了那麼多,大部分直接殺了,給新兵練手。
此舉引起群眾極大的不滿。
除了因亂象而產生的復仇者,很少人能接受前一秒還是同一陣營的夥伴,下一秒就被士兵拉去槍斃。
士兵穿著統一的盔甲,看上去與黎民涇渭分明。越是直觀,越能挑起爭端。
舊的勢力土崩瓦解,新的勢力爭奪上臺的權利。親如一家的魚水情,瞬間勢同水火。
那日十分兇險,官民之間的矛盾,即將演變成柳家軍與暴民之間的矛盾。
那日中午,烈陽灼目,一個老婦人敲著破碗,嘴裡念:“愚者多,醒者少,恩恩怨怨何時了……”
那日傍晚,殘陽如血,柳晚青站上城牆最高點,像披了一件紅色的斗篷。
“姐妹們。”
湯齊記得她是這麼開頭的。
“我們剛剛取得一項偉大的勝利,難道要被這些暴力分子拖回從前的苦日子嗎?”柳晚青雌厚的聲音隨風飄得很遠。
在她腳下,一排犯事的男人屈身跪在地面。
人群駭然,不敢高視。
一個女人站了出來,憤怒地指著犯人中的一個,喊道:“就是這個畜生!我在前面撕狗官,牠在後面想對我女兒下手!幸好兵姐們及時趕到,不然讓我怎麼活!”
人們紛紛看過去,那犯人明顯瑟縮了下,沒有冤枉。
女人鼻樑橫著一道血汙,使得眼神更加兇猛,她步步逼近,沙啞的聲音不斷擴散:“如此欺軟怕硬的鼠輩,與那些狗官有甚麼差別,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說罷,女人猛地衝上前,伸出雙臂就要撕吧毆打犯人,一旁看守的兵姐阻攔,她還想去抽人家腰間的大刀來砍。
“使不得。”士兵嚴肅地說,“我們的刀磨得很鋒利的,一刀下去死得太快。”
女人:“甚麼?”
回答她的,是高處的柳晚青,“我們為復仇者提供合理有序的方法。”
女人遲疑著轉向一邊——兩位士兵捧著托盤,似乎等候多時。
托盤裡是各種刑具,女人只能認出一兩種,大部分光靠造型猜不出用途。
士兵很貼心地逐一介紹,為了更好理解,還在跪地男人身上比劃演示,嚇得後者不斷求饒。
男人的話不能信,女人沒有理會嘶聲裂肺的“下次不敢”,全神貫注地看那幾樣最特別的刑具。
身後是熙熙攘攘的群眾,陸陸續續有人站了出來,怒髮衝冠地盯著其餘犯人,那裡有她們的復仇物件。
女人拿起一個黃銅器具,小心翼翼地問:“我來?在這裡嗎?”
士兵面色不改:“本來複仇應該由本人來進行,不過鑑於你女兒年紀太小,由母親來執行也一樣。”
柳晚青:“相信你女兒知道你保護了她,母女關係會更融洽的。”
聞言,女人不再猶豫,抓起男人的肩,將其翻倒在地,舉起黃銅刑具往下砸。
圍觀人群下意識捂住雙眼。
這場面威懾力極大,效果也斐然,一直到現在,奉州城都沒有新的犯罪發生。
湯齊在報告中指出,這是以民治民。
今日柳晚青再次登高,心境全然不同,她指著眼前平整的土地,對湯齊發出感慨。
“啟運城全是山地,適合種果樹多過小麥,好在奉州取得不難,我們一下子收穫這麼多耕地,正好抓緊春耕。”柳晚青難得興奮,她每天都在頭疼怎麼養這兩萬兵。
現在就很好,城裡恢復成井然有序的狀態,田地也有人耕作。
湯齊笑她:“你現在像個農民,不像將軍。”
正說著,有小兵順著臺階上來,向柳晚青報告:“很多百姓提出希望能加入柳家軍。”
柳晚青接過文件檢視,是百姓自願入伍的報名信,光簽名就有好幾頁。
報名者除了女人,也有男人——在亂象中被兄弟背刺急需復仇的男人比比皆是。
柳晚青說:“要見血,先流血。身體沒有每個月排出血液的人,當不成士兵。”
小兵點頭,又問:“那符合標準的人呢?”
柳晚青:“這事交給緋桃去做,叫她帶著合格者先參加一段體能訓練,能挨下來的,再談參軍。”
小兵如風似火地走了,緊接著又來一名小兵,步伐更急匆匆。
“報——是京城的訊息!”這位小兵差點一踉蹌,頭盔都歪了。
柳晚青蹙眉:“軍容!注意腳下。”
湯齊:“如此著急,是關於公主的事?”
小兵怕話說不明白,先把手中的朝廷邸報交給兩人。現在的奉州當然不會收到朝廷發來的訊息,但她們可以從附近驛站截獲。
邸報訊息很簡單,姜貍被朝廷通緝。
柳晚青知道姜貍已經成功攻下桐州,對朝廷釋出通緝令沒有感到意外,讓她驚訝的是,居然是姜貍本人自曝身份的。
不過,很符合姜貍的性格。
柳晚青大笑一聲,揚手將邸報拋給一旁好奇的湯齊,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樓,收拾心情準備開會去。
消耗與補充,前方與後方。
在迎接更大的戰爭之前,柳晚青得將戰爭的規律研究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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