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流言福禍
男帝,只能是男帝。
貓鬼案發生的年歲太久遠,西陵公主府能收集到的線索都很零散,姜遙大概推測出事情的原委。
當年男帝並不是皇儲,能夠踩著兄長的屍體登上皇位,全仰賴兩大家族的支援。
武靠崔家,財靠白家。
養兵和打點都很費錢,白家肯定出了不少力,姜遙估計,每織十萬匹綢緞,就有八萬流入男帝的口袋。
登基後的男帝連崔家這個大功臣都沒有重重封賞,更何況區區商賈。白家知道他太多腌臢事,不可能不除。
白家自以為押對了寶,未來欣欣向榮,結果最終連骨架都不剩。
坤寧宮內鴉雀無聲。
宮人對氣氛最為敏感,哪怕不知兩位貴人在打何種機鋒,此刻眼觀鼻鼻觀心,將存在感降到最低。
茶水涼透,崔謹言將茶盞重重一放。
眼前,姜遙雙手交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顯然握有不少情報。
崔謹言卻是一嘆。
“看來你都查清楚了。”
“是啊,當年皇上佛口蛇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除掉一了白家,本宮也是始料未及。”
崔謹言垂下眼,言語裡有不容忽視的哀切,“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如今想來實在唏噓。”
姜遙跟著嘆息,輕聲附和:“若非娘娘母家根深葉茂,恐怕也是同樣下場。”
聞言,崔謹言內心不禁冷笑。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當年沒有劈錯,白家死得其所。
姜遙想動搖她?可笑。
如今,有資格穿戴手套的人,早已不是纏綿病榻的男帝,而是她崔謹言——哪怕內心腹誹,她也不願提及那個汙穢的職業名稱。
姜遙和她很像。
天之驕子,整個少年時期過得一帆風順,總覺得所有人、所有事都會順著自己的意願發展。
然而,命運耍了崔謹瀆餃壽言,也不會放過姜遙。
崔謹言心中嘲弄,臉上掛著真切苦楚。
她期待著姜遙接下來的表演。
來吧,是勸誡,還是斥責?
是丟擲前車之鑑,還是充當正義使者
豈料,姜遙卻是粲然一笑,慢條斯理地整理衣物,起身行禮:“多謝皇后娘娘慷慨解答,兒臣先行告退。”
說罷姜遙就要往外走。
崔謹言一愣,忙提高聲調:“你花費大功夫來見我,就為了這個?”
男帝害了白家,板上釘釘,還需要查明白是為何嗎?反正無論如何姜遙都是要反的啊。
姜遙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
“娘娘要是真想扶大廈於將傾,不如先把東郊的佛寺修建都停了吧?”
隨後,她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徒留一臉不可置信的皇后。
再見,我拙劣的模仿者。
……
最近姜遙想明白一件事:皇后是在知曉她野心之後,才生出掌權之心的。
是啊,男帝不仁,太子無能,皇后能夠得位很正,匡扶大豐的大旗冉冉升起。
皇后既針對姜遙,也想成為姜遙。
要名聲、要擁戴、要掌兵、要造船、要天命所歸。
不過姜遙沒空玩這種針鋒相對的戲碼。
待走出坤寧宮的大門,姜遙笑容褪去,宮道邊等候良久的玉姿連忙上前。
看到她完好無損,玉姿懸著的心才放鬆下來,低聲問:“殿下,要回府嗎?”
姜遙:“等到馬車我會擬一封信,你即刻幫我送去林舉荷那,讓她今日之內潤色完畢,然後,寄到江左道。”
這事得耗一下午,玉姿記下,忽地浮現淺淺笑意:“看來殿下此行很順利。”
姜遙也笑,挽著她道:“回去再與你說。”
白家是男帝斂財的代行者不奇怪,男帝卸磨殺驢更不奇怪。姜遙想知道的是皇后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查到的線索零零散散,無一指向崔家。
這很難辦,如何讓一件八卦深入人心?不外乎十分裡至少有一分真。
姜遙便是來尋那一分真。
好在,皇后的反應沒有令人失望。
皇后不是旁觀者,也不僅僅是知情者,而是徹底的既得利益者,她不一定知道向白家要錢的細節,但男帝與崔氏一定共同榨乾了白家,當窟窿終於填不上時,丟棄白手套。
皇后樂見白家倒臺。
十一年後,皇后接手朝政,一定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實——國庫是空的。她有更大的窟窿要補。
甚麼,我大豐國土泱泱,物阜民豐,光一個潯州就能收上來百萬錢糧,國庫怎麼能是空的?
秉筆太監告訴皇后,去歲北地有旱災和叛亂,天災人禍不斷,那叫一個艱難苦恨,這才掏空了國庫。
歷朝歷代,大貪小貪,都指著一場橫禍來平賬,去年很幸運,有兩場。
皇后不信太監,皇后沒有辦法。為了證明自己能力挽狂瀾,皇后比歷朝歷代所有正式皇帝都更努力地賺錢。
還得是江左道的商人。
太子因為騙鹽券的事得罪商人,皇后可沒有,她新君上任,怎麼看都兩袖清風,怎麼看都盛意拳拳,怎麼看手腕胸襟都比男帝和那窩囊廢要強上不少。
因為時間緊迫,皇后願意讓出更多利給商人,已有很多財閥答應與她合作。
儒髒道暴,她只愛鈔。
恰巧姜遙也愛。
奈何她們的圖謀比皇后大膽太多,皇妹用命才能換來錢家一家的襄助。
流言八卦,是很好用的。
搶不來,就想辦法讓那幾家打消與皇后合作的念頭。造故事、造歌謠,讓全江左道都聽聽,當年清流皇后是如何榨乾白家、摧毀鉅富的。
今年說四六,明年變九一,皇后勵精圖治勞苦功高,能不拿大頭?
等到拿不出來,吃得身強力壯的皇后,摁死小小商戶就是眨眼的事。
馬車故意走得緩慢。
桌案平穩,姜遙擱下筆,捧起紙張吹乾墨跡,又反覆閱讀兩回,確認內容夠勁爆,方交給玉姿。
看著信件沒入玉姿的袖口,姜遙才驀地鬆動,後背靠向車廂,徹底舒出一口氣。
皇妹在潯州瓦市的作為,震動朝野,傳播極快,姜遙幾乎與皇后同時收到訊息,提著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消化。
現在消化,腸子都糾結在一處。
“殿下,回去歇息吧。”玉姿趕緊倒出杯熱茶,喂到姜遙唇邊。
“等下去見棠煥,她的事更要緊。”姜遙喝過熱茶,又吃了幾塊芝麻餅,感覺周身又有了力氣。
想了想,她再次提筆。
玉姿問:“這是要寄給?”
“阿貍,如果她還活著,趕緊把宿州打下來。”鐵畫銀鉤,姜遙的筆畫帶著怒意。
宿州之後,便是磐州。
她們迫切需要能容納更多人的領地。
……
京城,十字路口,佈告欄前。
甘小燈看了一會兒,又往前站了站,再看一會兒。
“奇怪,以前是長這樣的嗎?”她小聲嘀咕一句。
一夜之間,懸賞令上的畫像忽然變得無比精確,甘小燈一下就認出那正是暗夜女鬼本鬼——就知道有朝一日她會被通緝。
是的,“懸賞令”已經更換為“通緝令”。
公主簡介隨之變成罪狀羅列,甘小燈一條條看去,看得眼花繚亂。
殺御林軍、私造火器、攻陷桐州、拳打某員外、腳踢某官員……
甘小燈的胸前突然洋溢著幸福。
她居然與這樣的大人物有過談話,後者還給自己一份工作!
鑽出吵吵鬧鬧的人群,甘小燈笑容滿面地推開街角的一間屋子,今天與姐妹們有約會。
這間屋子離鬧市和其它住宅都有一段距離,前任主人南遷後一直空置,是鄰居的鄰居的小妹告訴甘小燈的。
這裡是她們的秘密基地。
時間還早,甘小燈搬來竹凳木凳圍成一個圈,心裡盤算著,待會兒一定要大聊特聊通緝令上面寫的事情。
等聊得差不多,就該上值打更了,她最近都沒寫出像樣的報告來,這幾天察覺西城兵馬司有異動,今晚得好好觀察觀察。
甘小燈坐在凳子上等啊等,總也等不到人,心道難道是自己來太早了嗎?
像是為了回應她的心聲,不遠處的鐘樓敲響。居然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正奇怪著,屋外忽地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甘小燈一回頭,鄰居的鄰居的小妹剛好從門邊探出。
“小燈姐,你怎麼還在這裡呀,她們都去聽課啦。”
“甚麼課?”
小燈拍拍後襬站起,望向她身後,“小方,你怎麼一個人在外面,你姐呢?”
小方:“她們就在隔壁聽課呢,沒見著小燈姐你,喊我來叫人。”
這新課開得突然,小燈老在外面跑,錯過了上門通知的同學。根據小妹介紹,這堂臨時加課很重要,這旬會一直開,老師說要把認識的姐妹都叫過去。
說是隔壁,其實還差著兩條街,兩人緊趕慢趕總算趕得上開場,棠煥老師站在講臺後,朝她們抬了抬下巴。
兩人灰溜溜地躲到最後一排。
棠煥的表情很肅穆——其實她一直都板著臉上課,但今日板得格外剛硬。
“同學們,姐妹們,我們到了艱難的時刻。”
“老師知道,最近這段日子大家都很振奮,很想奔走相告,很想和朋友互訴衷腸,工作和學習都分外努力。”
先是西陵公主,然後是皇后娘娘,現在又多了興平公主。
百姓們不知道她們之前的關係,只知道當女子抬頭往上看時,榜樣越來越多,好像自己努努力,也能像她們一樣。
無論“女主天下”的傳言如何被男人們嘲諷貶低,女人們都能從中獲得力量。
因此聽到棠煥老師這樣說,在座同學都坐直了,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她貼出來的講義,《傳播進步思想與自我保護》。
棠煥翻開一頁,說:“大家今日坐在這裡,想必都並非想要獨善其身,我們都想做點甚麼,讓世間變得更好。”
“然而,近日老師發現,有同學在坊中議論興平公主時,只是言語中透露兩句誇讚,就被家兄舉報到衙門。”
同學皆是一凜,低聲和左右交流。
這事有些人聽說過,後來那位同學被進步會救出,猶豫再三,還是與父兄決裂,和母親也很少往來,住進了城西的雜院裡,結果日子過得比從前還好。
棠煥看透了她們的表情,敲了敲桌子:“咳,進了衙門是要打板子的,你們別想著有進步會兜底就胡來。而且看情況,老師推測,近期工人姐妹會最先受到打壓,如果遇到無故減薪或解聘不要著急,告訴離你最近的進步會成員,她們會幫忙的。”
說這話時,棠煥心裡也沒有底——一兩個還能撈,若是有太多人遭事,可就難了。
“當有能耐的女子們一個個站出來,以男子為主導的社會肯定不會答應。老師不希望大家見怪不怪,但同時,老師也有責任教導大家避免厄運。”棠煥挺了挺胸膛,翻開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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