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故居
小時候,白令最喜歡搭積木。
家裡沒有精美的七巧板和八卦鎖,她就盤腿背靠柴禾堆坐著,拿斷枝作棟樑,稭稈作屋簷,砌出一間間巴掌大的屋子。
看著搭建完畢的小屋,白令會驕傲地抬起臉蛋,對孃親說:“好想縮成小人,住進去呀。”
這時,白應物會臉色大變,訓斥女兒貪玩。小白令被兇,被潑冷水,委屈得大哭。
白應物沉默,嘆氣,然後去蒸一碗杏花蛋羹。
小白令吃著蛋羹便止住哭泣,聽孃親講她的童年如何悲慘,如何黑暗。
她住在很窄很矮的臥室裡,世界很單調,除了床就是繡案,只能見到兩名丫鬟和一名婆子,唯一的活動是繡花。
孃親說,她住的地方叫繡樓。
繡樓的窗很小,看不到天也看不到地,連透氣這個功能也執行得勉強。
白家擁有一片令人豔羨的園林,她居住其中,卻僅僅從丫鬟嘴裡聽說過,從來沒有見識過園林的風景。
“當時只顧著吃,嘴裡是甜的,聽不懂太苦的故事,覺得孃親說大道理很煩。”白令腦袋搭在手背上,眼珠在室內轉了一圈,露出心痛的表情,“現在看來是真的很黑暗。”
哪怕姜貍將纏繞窗臺的枝條全部清除,房間裡還是沒得到光照。
窗臺正對著一棵大樹,粗壯且蒼翠,至少五百年樹齡,遠比房屋的歷史更悠久。
大戶人家選址有講究,所以這座繡樓是故意建在這裡的。
真正物理意義上的黑暗,與極費眼力的刺繡組合在一起,足以讓一個人的眼神日漸痴傻。
白令:“在這麼黑的地方還要刺繡,我娘能長大還真不容易。”
“我姨堅韌不拔。”
姜貍表示贊同,指關節發緊,不慎掰斷窗沿的木框,這才發現牆面已經發脆,她用布包著拳頭,一擊就破開一個洞。
誤打誤撞,總算漏入一絲陽光。
白令想看得更仔細些,頭一伸就撞到肩膀,嗷嗷慘叫。
門洞開在角落,由好幾塊厚厚的長木板擋著,白令移開了其中一塊,頭伸出來了身子卻還沒有,得把其餘板子都弄走。
姜貍彎下腰,想幫忙抬起卡著白令的板子。許是太久沒人動過,木板一碰就發出叫人牙酸的咯吱聲。
“你別,我來弄。”白令示範正確的使用方式,先往後退一步,再雙手合力一推,順利移走一塊,“這玩意兒從裡面弄不開,只能我來。”
她自帶一種魔力,明明沒出過遠門卻能當嚮導,明明沒來過繡樓卻很清楚構造。
三下五除二,白令把板子統統扔到身後,總算能登上閣樓,看姜貍站不直,乾脆手腳並用到處爬。
姜貍看著空空如也的門洞,心情愈發沉重。
“你的母親,我的母親,整個童年和少年時期都只能待在這裡?連散步的機會都沒有?”
白令遺憾地點點頭:“看來是的。”
或許逢年過節,偶爾能被婆子揹著去院子裡和家人吃頓飯。
但這麼久才見一面的家人,還能算作家人嗎?
姜貍可以想象到,住在這裡的人由於長久無法奔跑和跳躍,肌肉變得萎靡無力,長不高也動不快,精神也會隨之鬱結。
她微微嘆息。
白令靠在床頭摸索,但一無所獲,灰心喪氣地回頭看一眼,被姜貍的狀態嚇了一跳。
姜貍好像被一分為二,靈魂正在被地獄的烈火焚燒,叫囂著要把整座繡樓都燒精光,肉|身卻還在理智地尋找線索。
她眼神渙散,偏偏動作還特別專業,好像有一套章程,看著很可怕。
木地板承受不住兩人的重量,每走一步都能引發地震。
姜貍動得小心翼翼,一手撐著頭頂的梁木,一手移開菱花鏡臺,桌面留下一個圓形的空白。
鏡臺有抽屜,裡面值錢的物件都被拿走了,是全屋最乾淨的地方。姜貍敲開底部,果然有個暗格。
房間的主人藏了一封信。
怕信紙放太久變脆,姜貍儘量輕柔地展開紙頁。
“這是……寫給你孃親的?”姜貍一眼就看到抬頭——“吾妹應物”。
甚麼,白令立馬爬起來,地動山搖地跑到姜貍身側,嘴裡喃喃出聲:“哎,我娘有幾個姐姐來著?”
容不得姜貍反應,白令動動手指一翻到底,找到落款。
白應德。
“不是‘格物致知’而是‘厚德載物’嗎?好吧,三分之一的機率。”白令捅了捅姜貍,“你怎麼看?”
姜貍咂摸了下嘴巴,沒找到感覺,決定先閱讀信的內容。
沒看多久,姜貍就完全能夠肯定,純妃的名字就叫白應德。
這是從進宮路途中寄回的信。
白應德第一次邁出家門,在潯州到京城的迢迢長路,看到了一生中最美好的景色。她偷偷與妹妹分享這份喜悅。
碧藍廣闊的天空,光芒四射的烈陽,漫山遍野的鮮花……原來世界如此博大。
白應德得意地與妹妹說,無休無止的春雨自有其獨到的悵惘,但她還是最喜歡豔陽高照時分,被刺得睜不開的眼皮會癢癢的,被炙熱烘烤過的衣物也非常好聞。
姜貍好像看到一個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少年,不小心暴露真實的喜好。
紙頁泛黃,墨痕又黑又深,每一個字的末尾都會往上撇,叫人能想象到筆者愉悅的嘴角。
毫無疑問,這是一封充滿希望的福音。
姜貍讀著讀著,眉頭卻越皺越緊。
見過光明、熱愛光明的人,還能忍受黑暗嗎?
這時的白應德志得意滿,她還不知道,她即將成為純妃,步入另一個牢籠。
知道之後,她會做些甚麼呢?
一旁的白令真的要碎了。
“不是,你哭甚麼啊?”姜貍震驚地看著她,“這是我娘,我還沒哭呢。”
白令臉上掛著兩行清淚,開口滿是鼻音:“突然想起來,我和孃親住過最窮的屋子,都比這好百倍,我還和她頂嘴,嗚嗚嗚……”
姜貍默默遞過去一張帕子,輕聲說:“如果清明節來得及回去,我陪你去掃掃墓吧。”
“嗯嗯。”白令猛擤了下鼻涕,“你去別的樓看看吧,說不定能找到你孃親的,我在這坐一會兒。”
姜貍頷首,放她在這裡收拾心情。
樹林裡相似的繡樓有六座,相互距離不遠,卻都被高大的喬木隔開。
在其它樓裡沒有初回的好運氣,半點線索都沒找到,房間的格局全都一模一樣,姜貍甚至認不出白應德住在哪一間。
一個人在這裡生活了大半輩子,卻一點痕跡都沒能留下,不免唏噓。
姜貍折返回第一座樓下等。
白令和孃親的故居獨處了一會兒,又是生龍活虎,下樓與姜貍一起離開。
從白家老宅出來,長街熙熙攘攘的喧鬧登時衝破耳膜。
四周都是歡聲笑語的遊人,襯得姜貍和白令兩人像是頭頂有朵雨雲,連熱情兜售的小販都不敢上前招攬。
姜貍帶著怒容儺面,連身上的氣質都沾染肅穆,跟煞神似的。
在知道白應德的結局之後,那封信顯得過於致命。
白令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已經完全不難過,此時一步往旁邊瞟三回,反倒怕姜貍想不開,提議去四季坊瞧瞧。
吃點或是喝點,乾點甚麼都好,分散下注意力。
白令突然覺得,自己真像一個姐姐。
“這裡畢竟是潯州啊!”白令用盡全力推著姜貍跑。
姜貍一個趔趄,大叫:“反了,方向反了。”
……
姜貍帶路,兩人來到四季坊的大門前。
其實大門的位置並不確切,因為看上去四季坊四通八達,到處都絡繹不絕。
連廊搭連廊,高樓望高樓。
四季坊的規模超出姜貍想象,比現代的五星級大酒店還要宏偉奢華得多。
白令更是隻剩“哇,哇”的感嘆。
比起其餘一擲千金的顧客,兩人的裝束都很普通,甚至因為剛剛爬過樓,沾著不少灰土,與店內環境格格不入。
大廳正在搞拍賣,主持人興奮得聲嘶力竭,四周看客掌聲雷動。
進門後,白令的嘴就沒合上過。
很快有小二迎接兩人,姜貍能感受到她暗自打量的目光。
報上錢賀春的名字後,小二立即變得尊敬,邀請她們到廂房入座,姜貍卻搖搖頭。
姜貍:“我們是遊客,想坐大廳領略下潯州的風土人情。”
“要得要得。”小二麻溜地找了張視野最好的圓桌,仔細擦了幾遍桌面,方讓兩人落座。
聞見隔壁桌的香氣,姜貍和白令情真意切地感到飢餓,便要了一壺清爽的瓊枝茶,又點了選單上幾道招牌。
她們前後都坐滿了人,一邊喝酒一邊聊天,宴到酣時,聲音全往姜貍這裡傾。
姜貍不得不聽了滿耳朵。
再高雅的酒館,都會充斥八卦和趣聞。
人們主要在八卦兩件事。
一是西南戰事。
其實從實際距離來說,東線與鄰國的戰事與潯州更加密切,但百姓哪懂這個,異軍突起的黃金號是人們最津津樂道的。
“據說船上全是女人,一下就把崔家神兵轟成灰了!”
“這桐州刺史真是羞到家,竟讓一群女子破了城門,合該千刀萬剮才是。”
“我聽說他的人頭都已經風乾許久了,還能怎麼剮?”
“你們說得聳人聽聞,到底是不是真的?”
“哈哈,堂堂世子,該不會也聽信謠言吧?”
姜貍摘下面具喝著茶,不動聲色地與白令對視一眼。
當人們提及“謠言”,絕不敢將那句話的原貌說出。
“王道衰微,女主當立。”
然而,也不一定,很快就有人提到另一則八卦。
那就是興平公主的離奇消失。
在官府的懸賞令貼得鋪天蓋地,大街小巷不得不見之前,無人知道宮裡還有一個興平公主,連與厲國和親這事也甚少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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