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打奉州
那黃泥老婦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中間,根本沒把官差放在眼裡。
鐺鐺鐺——
木筷打在碗邊的崩口,給清脆的敲擊聲新增一絲尖銳。
兩側半朽的房舍門前,更多人抬起頭,順著拍子唱不入流的俚歌。
這還得了?
戶曹男官如臨大敵。雖然平時他任由這些乞丐發牢騷,但這種關鍵時刻可不能讓她們在京人面前丟面。
他想命令隨從驅趕,手剛舉起來,忽而後脖子一涼,身後一聲錚鳴。
不是旁人,正是他想方設法討好的京城士官。
柳晚青抽劍捅入米袋,伸手撈一把白花花的大米,往天上一拋,驟時白雨潤澤。
人們連忙去接。
緋桃嗓門很大,附近幾條街全都聽得見:“大家辛苦了!這裡有賑災的糧食,是專門分給奉州百姓的!”
戶曹男官愣住,唱歌的路人也一愣,看了看官差身上穿的盔甲,又狐疑地望向彼此。
以前也有賑災糧,但哪裡落得到她們頭上?
都是官府先熬成稀薄的粥水,再派給每人每日一碗,卯時到辰時兩個時辰,過時不候,只持續了十五天。
柳晚青命令部下把刀劍收起來。
黃泥老婦慢悠悠地走到車隊邊,她沒有其它容器,林知往破碗裡裝了些米,白花花的,毫無雜質,“老人家,回家拿個瓦罐或布袋子吧,這裡裝不下一升呢。”
餓得皮包骨的平民蜂擁而上。
林知安撫著她們:“一個個來,都去告訴親朋好友吧,多來些人。”
“你們在幹嘛!”戶曹男官及其隨從驚訝極了,連忙阻攔她拆米袋,還用身體擋住運糧的車子。
柳晚青看著他:“在執行命令,賑災。”
她全程沒提朝廷和聖旨。
男官無從反駁她,轉身憤怒地指著圍在周邊的百姓,換上一副狠毒嘴臉:“不許動!一群髒東西,也敢碰官家的車?”
林知低頭看車輪。她們一路風塵僕僕,車轅車輪都覆了一層泥沙,哪裡談得上乾淨。
往日見不到也摸不到,百姓有苦難言,只能無可奈何地吞下苦水,可這次不一樣。
既然這次盔甲士兵都站在她們這邊,大米近在咫尺,還能被他的官威壓住?
飢餓感早就壓不住了!
男官這話非但沒有像以往一樣成功喝退眾人,反倒激起滔天怒火。男官帶來的隨從在沸騰民怨面前,宛如雞蛋撞石牆。
戶曹這次出來十多人,一個主官其餘都是衙役,一下就被聞訊而來的百姓吞沒。旁邊柳晚青要麼杵著不動,要麼一出手就是幫著對面毆打男官和衙役。
緋桃和林知等人就更起勁了,一邊打一邊把米袋子往百姓方向扔,一派歡欣鼓舞。
“你,你們是哪頭的!”男官扶著官帽手忙腳亂。
柳晚青輕笑一聲,振振有詞:“既然是賑災,當然是為救黎民於水火。”
她站得筆直,神情肅穆,眼眸比朝陽還熾烈,百姓當即拜服。
“若我還膽小怕事,豈非對不起義士慷慨相助!”
“早看這個狗官不順眼了!衝啊,摘了他官帽!”
“今日做個飽死鬼,去了地府也風流!”
一石激起千層浪,那戶曹男官以及一干隨從很快就被摘去官帽官服、五花大綁遊街示眾。
不少人剛到,還甚麼都沒幹成呢,既然人多勢眾,何不幹一票大的?
現場民眾摩肩接踵,如同海浪一般湧向州署府衙。
奉州到底有多少人口?
柳晚青只覺得無邊無際。
她像一顆石子,當初自以為能固若金湯,如今只能被流水推著走。
沒人能不被感染。
她們訴說著過去承受的種種不公,感激著柳晚青的慷慨相助。
她們枯瘦的臉上笑容真切,衝得很前面,把拿著長棍長刀的府衛都撲倒。
柳晚青一行人披堅執銳的,居然被護在後頭,沒法往前擠。
她握著劍柄,想躍到前方幫忙,剛運氣提息,肩膀就被林知按住。
林知:“快看。”
兵敗如山倒,州署門前,巍峨牌坊難以抵擋洪流,頃刻崩塌。
掉落的木頭往下砸,卻沒有拖慢百姓的步伐,她們匯聚成迅疾的颶風。
不消多時,人潮將州府徹底淹沒。
百姓們驚訝地發現,有些事情一旦做了,才知道並沒有那麼難。
州署的大門並非銅牆鐵壁,官老爺們也不過肉|體凡胎。
無數扭打、謾罵、搶奪在發生。
一個年輕人被兩個男衙役挾持,柳晚青抽劍上前,還沒落地就看到男衙役肩頭一歪,一邊一個倒在地上。
柳晚青知道是何人所為,只能尷尬地補上兩劍。
年輕人千恩萬謝,俯身撿了佩刀後跑進人群。
梅近雨從陰影走出,皺眉道:“這就是你說的穩妥?太瘋狂了。”
柳晚青:“你怎麼在這裡?”
“刺史跑了,那群近衛跟著逃亡,我還有甚麼必要看著。”梅近雨兩袖清風,活動了下手指,不遠處又倒下三個。
是眼睛無法捕捉的速度。
身側熙熙攘攘,柳晚青瞟她一眼:“你這一手,倒是教教將士們啊。”
“童子功來的,你別太貪心,還想幾個月包教包會。”梅近雨不客氣道,轉身沒入正堂。
顯然,並不高階的冷兵器在這種時刻跟紙糊的沒兩樣,府衛們手臂都沒來得及抬起,就被四面八方的百姓圍攻。
這些百姓勉強在饑荒中倖存,沒幾個壯實的,但再瘦弱,三人五人死命扒拉同一人,也夠受的了。
啟運城計程車兵穿梭其中,各種查缺補漏,儘量減少敵人的武力值。
柳晚青沒想到,她在這裡的主要職責是勸說受傷的百姓去治療。
百姓們正上頭,哪裡聽勸,還很熱心腸地招呼她去坐坐刺史的座位。
混亂中,柳晚青看到那個黃泥老婦。
她還是不緊不慢地敲著破碗,嘀嘀咕咕哼著歌,行走於沙場,大家很自覺地避讓,像是不忍心破壞某種高雅藝術。
柳晚青眨了眨眼,決計登高望遠,飛身立於屋脊看這亂糟糟的景象。
巨大多數憤怒的百姓堆積在前堂,尤其是甬道和三班衙役這裡,少數格外靈光的或者記得仇怨的還去了吏舍。
還好,暫時沒人打大牢的主意。裡頭的獄卒早就溜了,重刑犯被關得好好的。
於是柳晚青往後堂去。
一路都能看到朝後門側門逃竄的身影。
百姓的怒火還沒燒到內宅門,這裡就已經一片狼藉。刺史不在了,留下眷屬不知所措,有幾個衙役路過想搶劫,這家女兒死死護住財物。
柳晚青用劍敲了敲石牆,衙役聞風而逃,比過街老鼠還快。
這家女兒仰起頭,出神地望向柳晚青。後者調轉方向又去檢查其餘地方,一個錯眼就離開牆頭。
不同於茂林鎮一仗,這回對於那些逃走的,柳晚青都沒有追。
她希望刺史也好、通判也好、某個不知名小衙役也好,能儘量逃遠一點,別死在半路。
棄城而逃是大罪,如果不想人頭落地,必然要求回援助,將功補過。
無論是鎮北都護府,還是京城,大豐這麼多兵,總得帶回一支。奉北道實在太大,州與州之間隔著廣袤的無人區,她想將行軍的壓力留給敵人。
柳晚青早知道奉州的駐兵沒有多少,但沒想到就連這點駐兵都靠不住,沒有趕來保護府衙。
民不聊生,可見一斑。
……
與此同時,緋桃混在另一股人潮裡。
她不是很懂為甚麼變成這樣了,但又感覺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按照掌握的情報,奉州百姓苦官府壓迫久矣,就等一個爆發的機會,她們是來點燃的。
然後,柳將軍會趁亂裡通外合,消滅城門的男衛兵。
只是沒想到,這把火比想象中要旺很多,簡直通天徹地。
最開始還在派米,不知怎的就在某個路口和隊友分離。
緋桃個頭高出人群,遠遠瞧見像黃葉飄零的林知,趕緊去撈。
林知:“你快阻止她們,城門很危險。”
“她們也得聽我的才行啊。”緋桃把她放在旁邊,大喊:“大家別去了別去了!”
百姓聽說她們在城外還有兵,熱情洋溢得很,要帶路去開城門,沒聽到緋桃的“別去”,只說“不要客氣”。
緋桃她們本來要和奉州兵在城門打一架的,這樣一來,莫說槍彈無眼,就緋桃的鋼槍都不好掄了。
鬱悶中,緋桃居然看到那名被綁著的戶曹男官,他鼻青臉腫的,頭上身上都是被石頭擊打的傷痕。
肖想百姓會扔爛菜葉子臭雞蛋?不存在的,寧願拿回去餵豬都不會往渣滓身上扔。
顯然,作為殺雞儆猴的那隻雞,這個男官也失去了作用,隨波逐流了一把。
真想不到他會被衝得這麼遠。
林知扯扯緋桃:“有點不對勁。”
她們已經到城門附近。
這個時段,奉州兵應該會在甕城裡練兵,怎麼城裡鬧出這麼大動靜,一個男兵都沒出來?
緋桃也覺得奇怪,還是按照約定掏出訊號彈,往天上打。
一縷紅色的煙火綻放在陽光下,遠不如夜晚顯眼,但被城門另一側的隊友完美接收。
伏積石這邊五千士兵整裝待發,另兩個城門各自還有五千。
經過毒瘡一事,她們估計奉州現存的兵力不超過三千。
奉州城門沒有圍蔽,甚至沒有守衛。
伏積石打馬上前,才發現空空門中,跪著一名男兵,瞧品級不算低,兵刃放在身前兩丈的地方。
奉州兵,投降了。
甕城裡整整齊齊碼著一千男兵,其餘兩座城門也各有一千男兵駐守。
只不過,方才刺史是從這個門逃走的,其餘兩處或許還要打上一陣,而此門軍心渙散,又聽城內民怨沸騰,決定投降。
“若真想守城,一千個人還能放跑刺史?擺明故意的。”伏積石對身邊人道。
別的好說,伏積石命人收繳乾淨對方的盔甲和兵刃,留人看守,便帶著其餘部下進城。
奉州城內比伏積石想象的有生機得多。
基本上是以各個男官為圓心的投擲比賽,光是從左到右轉半圈視線,就能看到七八個圓。
她看到緋桃和林知被百姓拉扯,好似閒話家常。
雖然緋桃和林知,還有她們的隊友,都穿著朝廷的官服,但百姓們都有自己的認知。
“你們肯定不是朝廷的人吧?朝廷可不會管我們這些人下人。”她們被傷過太多次心,說得很篤定。
緋桃長得老實,她一點頭,所有人都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也有很多人歡呼伏積石的到來,眼裡帶著一種瘋狂的渴望。
伏積石被那眼神灼到,感覺有點怪。
她一個來攻城的,何德何能被夾道歡迎?
……
彩雲道,桐州。
霆的部隊最近都不在城裡,乘著大好勢頭,出發掃平周邊的附縣,或是給山裡的村民帶去改天換日的資訊。
桐州主城暫時採用戰時管理辦法,由連雲闊的軍隊負責。對於議事堂和新政府的架構,連雲闊已經有充分經驗。
不過據當地人許崢嶸的意思,所謂“戰時”的氛圍,比從前常規的治理還要寬鬆一些。
當然,對另一半人口來講,可能堪稱嚴苛。
南域人主要負責當鹽礦監工、押送戰犯。不知為何,她們很樂意幹這活兒。
而醫師一直留在黃金號,她們不宜露面,只有很少人進城,主要是為了擴大城裡的醫館規模。
這幾日,流雲一直在安排時間人手,要將醫師們送回各自醫館。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今黃金號比來時有名很多,得透過別的途徑逐步進行。
至於姜貍,應該是最繁忙的人。
她得重新規劃桐州。
姜貍覺得自己的需求就是大家的需求,而她的需求很簡單。
鹽礦及男子再造區、石油片區、種植片區、生產片區、商業區、教育區、生活區、州政府,每個區域內部還有分工。
第一天,姜貍自信滿滿抱來紙筆,第三天放棄。
桌子上擺著十幾張桐州粗繪輿圖,被各種顏色的墨線畫得眼花繚亂。
姜貍有種面對奇葩戶型圖的心累,更難過的是她壓根沒學過設計,反而隨手一敲就能把承重牆敲沒。
京城太遠,她尋求了磐州的意見,兩日內就得到回覆。
她收到兩個版本,顯然林映嘉和王理理在教育和生產誰佔比更多存在分歧。
不過兩人一致認為種植片區不能太小,或者說應當面積最大,畢竟竟起碼要將百姓養活。
看得出來,她們擔心姜貍想要的新區太多,擠壓了原先的耕地。
在新一代肥料研究出來之前,姜貍接受這個提議,轉而頭疼另一件事。
資源整合比想象中難。
人家自己的地種得好好的,突然不讓在這種,要她去種另一片地,說不過去。
對於那些住在山裡,只能耕種碎片的田地,平日還要採摘幫補家用的山民來說,能得到平原的田當然是大好事。
然而,平原居民大機率不會願意分享。
姜貍能預料到,她們不會在村平所或是政府職員面前表現出不服,但會與新的鄰里產生齟齬。
不論如何,姜貍大手一揮,在日程表上安排了幾場會議,讓別人來解決。
這邊姜貍搞基建正過癮呢,就收到了皇姐的新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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