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要錢
京城,西陵公主府。
一塵不染的大殿主位,姜遙斜靠憑几,臉上掛著不鹹不淡的笑意,客座坐滿了剛下朝的大臣。
自開府以來,還是頭回有這麼多朝臣同時造訪。
其目的也明顯,一言蔽之,不過“錢”字。
“殿下也知道,厲賊一直就不安分,因為興平公主下落不明,如今更是氣焰囂張,三番兩次犯界,必須出兵。另一頭西南刁民膽大包天、舉事欲反,也需要精兵平叛。”兵部侍郎說道。
“素聞殿下深明大義、心繫黎民,臣才鬥敢到座前求殿下慷慨解囊。”戶部侍郎趁機討錢。
姜遙心道,厲國蠢蠢欲動,完全是因為大豐男帝病危且太子無用,與皇妹有何關係。
至於西南……我難道還會出錢讓你們來打我?
“聽聞軍情告急,本宮肝腸寸斷、寢食難安,奈何……”姜遙蹙起眉頭,嘆著氣起身走下臺階,“去歲北地遭逢大旱,我甚憐惜,已將私庫的錢糧捐出大半,諸位之請求,實在愛莫能助。”
只見她身後的博古架半空,字畫物件都並非珍寶品級,不似一般皇室子所藏,遑論這是西陵公主。
眾所周知,西陵公主好奢華,開府時得到的賞賜更是豪闊,怎個殿中變得如此樸素無華?
有稍微聰明的反應過來,西陵公主有封地有稅收,真的會淪落至此麼?
那御史眼珠子一轉,便開口:“西南之事起於苗坪縣,亂於桐州,距離殿下的封地磐州,以及陳尚書的故鄉蜀州都很近……”
他想餘音繞樑,引人遐想,大殿確實寂靜無聲,都等待西陵公主反應。
西陵公主只是意味不明地盯著發言者一人。
半晌,她忽而笑道:“想來我大豐國富兵強,眼下不過小小蟲豸,有諸位卿家出謀劃策,必能旗開得勝、國威遠揚。”
此話一出,列坐男臣只能點頭附和。
看來朝臣在西陵公主這是討不到錢了。
於是簡單寒暄幾句後,老男人們紛紛腳底抹油,集體告退,著急跑別家乞討軍費去了。
大殿總算清淨。
玉姿端來茶水給姜遙漱口,姜遙過了三遍,方往內堂提聲:“都走了,出來吧。”
禮部尚書陳見採垂著肩踱到座前,後頭跟著竇翎和棠煥。
姜遙:“堂堂尚書,就這樣讓人編排,你是平時不習慣擺官威?”
陳見採:“那些人都敢在殿下面前造次,臣能算甚麼?”
方才提蜀州的御史年紀快半隻腳入土,平日稍靠近一些都能感受到那嗆鼻的暮氣,哪還有爭論的興致。
竇翎斂容:“臣這就把他男兒屢試不第的訊息散播開。”
“且慢。”姜遙叫住她,“有正事。”
棠煥很自然找地方坐下,瞭然道:“殿下也想找人要點錢。”
姜遙摸摸耳垂:“可能不止一點。”
養兵和打仗簡直是一項燒錢事業。
就不說精銳都必須全脫產,她要專門建一支種地隊伍來供應糧食,就光是長槍短炮就是一筆驚人的支出。
皇妹在西南打爽了,一發火炮就要五十兩白銀。
甚麼代差戰爭,都是用金錢堆砌出來的啊!
皇妹從桐州發來信函,興沖沖說等石油開發出來,火炮的成本就能降下去,威力還能升一檔。
遠餅解不了近飢,先聽著吧。
“你們說,我要不要親自去一趟潯州?”姜遙突然發出旅遊宣言。
要錢這種事,親自去顯得更有誠意。
不過也就說說,她實在太出名,微服私訪未到城門就會被認出來。
玉姿搖頭:“京城到潯州一來一回起碼半月,殿下從未試過這麼久不在大眾面前露臉。”
棠煥沉吟片刻,頷首道:“太子、二皇子、崔氏也在爭取江左道商賈的支援,鬥得水深火熱。”
陳見採不常來開會,有些懵懂:“可是錢家不早就與我們合作了嗎?錢賀年都幫著開酒樓和偷官鹽了誒。”
“而且這不光是錢賀年自己的意思,錢家家主不也往磐州行宮輸送牛筋和鐵器嗎?”
牛筋可制弓,鐵器更不必說,武裝必備。
如果這還不是同一條船上的人,甚麼才是?
姜遙擺擺食指:“這樣的巨賈,為求自保,多半是四處下注的。”
戰爭中,軍火商才是通吃的莊家。
陳見採苦笑:“光下注,怎當得上莊家?”
棠煥:“等朝廷認為戰況到了危急時刻,必會強行掠走巨賈的家財。據我所知,錢家在南方的礦並不能見光。”
“更重要的是,將來殿下大軍兵臨潯州,朝廷斷不會讓那麼富庶的地方乾乾淨淨地落入敵手。”陳見採皺著眉補充,棠煥驚訝地看她一眼,也陷入沉思。
姜遙似乎早已考量許多,指關節不緊不慢地敲擊著。
竇翎:“除去親赴潯州,殿下還有甚麼打算?想如何做?”
姜遙:“本來以為說客之責,錢賀年足以,如今看來還得覓一人。”
那些倒苦水要好處的信排山倒海,她都看倦了。錢老闆一回家就和自己母親一條心。
陳見採點頭:“錢賦時盤踞潯州商場多年,歷經大風大浪,不信天命義理,只相信能看到的實利。以臣的才能當這個說客綽綽有餘,只是臣的情況大家都知道的,走不開。”
姜遙:“你可以走了,下一個。”
棠煥拱手:“臣非常樂意遠赴潯州,只不過按照以往我與錢老闆打交道的經驗,我應該說不過錢家家主。”
姜遙覺得在理:“還有誰?”
竇翎:“臣可以。”
姜遙:“你不可以。”
還是好好在她身邊養老吧。
“潯州的瓊花很有名,我一直想去看一看。”
眾人一驚,紛紛回首,大殿另一側坐著悠閒飲茶的林舉荷。
林舉荷一直坐在那。
來往之人卻無一敢打擾她,只因她實在太有名。
《幻生》面世即風靡全國,幾乎三歲稚兒都能說出其中情節,於是林舉荷一躍成為最家喻戶曉的傳奇作家。
出名是好事,蓋因《幻生》隨處可見,那麼反抗軍自發學習幻語,並將其作為軍隊內的密語顯得順理成章。
歷史上多得是借用經典著作通風報信的大軍。
姜遙讓林舉荷住進西陵公主府,出於兩個原因。
一是保護,除了千鱗衛的懷疑,如今林舉荷還多了很多狂熱擁躉,有些並不理智。
就比如眼前的陳見採,已經挪了十二次凳子,再走兩步就到林舉荷跟前了。
她都拿多少簽名本了?還想幹嘛?搞批發?
二是——
“休想,《幻語》下部到底甚麼時候能寫好?”姜遙微笑望著林舉荷。
一月又一月,林舉荷曬太陽的時間都比握筆多。
林舉荷打了個嗝,捏著瓷盞,“不要在品茗的時候講這些,傷感情。”
陳見採幫腔:“是啊,搞創作很費神的,要多多休息。我府上有山南的大紅袍,待會兒送過來。”
姜遙沒眼看。
還有誰呢?
住在各自家宅裡的人肯定是不行的,兵營裡的軍官普遍嘴笨,至於姜遙府上的賓客……又有幾人能勝於棠煥?
“身份不受限制、行動自如、正直,但足夠狡猾、能說會道、有一定自保能力,且只與我一條心。”姜遙列出條件。
玉姿看穿姜遙的心思,默了默,試探道:“我發信給三殿下?”
姜遙恍然大悟。
陳見採瞥一眼玉姿,剛剛說誰正直?
……
奉北道,奉州城門。
渾然不覺自己花錢如流水的柳晚青,已然雌心壯志地站在部下面前。
她們今天要打奉州。
柳晚青永遠喜歡更穩妥的方法,攻城戰有別的打法。
之前柳晚青曾威脅奉州刺史,讓其藉口災禍未消,向朝廷索要米糧。
在西陵公主的操作下,朝廷應允,派遣運糧隊伍。最終這批米糧落在梅近雨手裡。
梅近雨同時得到朝廷的官服和文引。
五日前,柳晚青與梅近雨順利會師。
如同秋風掃落葉,彼時茂林鎮早就被柳晚青消化乾淨。
朝廷的米糧停在茂林鎮,摻雜在其中的官鹽運回啟運城,柳晚青讓士兵們換上護糧侍衛的衣服,戴好銘牌。
奉州刺史被威脅過,當然惶惶不安,奉州城門嚴防死守,但不會拒絕朝廷的官差。
文書印鑑俱全,她們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柳晚青打頭,緋桃和林知在左右,她們這支偽裝的運糧隊伍約莫千人,只有兩百人被允許進城。
進入桐州之後,梅近雨就到附近高處接應。
越往北,州府駐守的輕功高手就越少,不過柳晚青猜想刺史最近應該聘請了幾個當保鏢。
奉州百姓餓得太久,見到米糧兩眼放光,唯有刺史本人疑神疑鬼,不肯親自接待。
戶曹來的男官滿臉賠笑,柳晚青很大度地說沒關係。
奉州的街道和上次來時相比沒多大變化。
明明今年天候還不錯,路上卻全是面黃肌瘦的襤褸者。
柳晚青直搖頭。
戶曹男官笑呵呵的,引導著她們往大富糧倉走。進城後直走左拐,遇橋過彎,這條路線林知和緋桃都很熟。
大富糧倉建在廣闊的田野邊,卻從來沒有對受災的農戶開啟過大門,都道里面的穀子都在旱災時吃光了。
然而,林知和緋桃試過偷偷潛進倉內,發現裡面滿坑滿谷都是白米,在夜裡一點一點運往州官家裡。
由於此事缺大德,運送時不許燃燈,田邊的路多難走,每回都得折斷幾個力工的腿。
奉州刺史正月剛上任,短短三個月就熟門熟路地從這裡要飯吃。
車輪滾過黃泥路面的疙瘩。
路過鬧市區——實際沒有形成市集,不過是密集民居,柳晚青注意到,帶路的戶曹男官腳下明顯滯澀。
他側身想繞路,卻沒得及。
稀稀落落的蓬草下,有個老婦全身撲滿風沙,乍看想個黃泥人。
老婦赤足闊步,敲著一隻破碗,搖頭晃腦地吟誦著。
“豺狼食飽肚,憎我腹空空。嚼我骨,啖我肉,埋我於荒蕪,何日天母來!”
“盼天恩,盼天澤,天母一怒雨傾盆,大水灌金門!”
柳晚青朝身側遞去眼神,就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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