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升堂
在霆的面前，部下們沒有像以往那樣，親密地在她左右圍成一個圈，而是肅然分立兩側，相對而望。
這裡更像是在衙門升堂判案，兩側是女兵組成的衙差，中間是被提審的犯人男兵。
霆的手裡沒有驚堂木，只有旗杆。
旗子在夜風中緩慢開合，橙黃色被暮色染得暗淡，褶皺處露出“釋”的半邊。
她們追隨著這面旗幟，掃平過一座又一座山頭。
在這面旗幟下，霆疲憊地望向帶頭鬧事的男兵。
霆：“傷害姐妹感情，你有甚麼想說的。”
她聲音極冷，掙扎中的男兵肩膀顫了顫，轉過頭來。
他雙臂被捆在腰後，人只能跪著，忽地低低地笑，又憤怒地吼。
“每次都這樣，每次都這樣！”
男兵好像被折磨得受不了，發出氣急敗壞的控訴，“你總，‘姐妹們’，那我們？”
你總以姐妹們為開場白，那我們算甚麼呢？
無論是大會小會，抑或單純聚餐，霆都會熱情洋溢地站在高處。
“姐妹們，準備好今天的戰鬥了嗎！”
“姐妹們，我們又取得一次勝利！”
“姐妹們……”
鬧事男兵膝蓋往前挪了兩步，哀慼地望著首領，“我們，你，出生入死，沒有？”
難道我們沒有與你出生入死？
霆奇怪道：“在有些地方，姐妹兄弟合稱姐妹。你很在意？”
是啊，他怎麼能這麼不講理呢？
男兵不說話了，抿著嘴欲哭無淚。
為一句口頭稱呼而鬧事，實在太小肚雞腸。
他身後有人小聲囁嚅，“可能，我田力，開會，不前面，她看不見。”
可能因為我們男子沒試過開會站前面，她看不見。
霆聽到了，皺眉道：“我沒有不讓男子參加作戰會議。”
“但，提起，你身邊，可以！田力，沒有幾個？”帶頭的男兵又憤怒了，顧不得許多，大吼大叫。
但是被提拔到你身邊的才可以！有幾個兄弟能得到提拔？
霆無奈地笑了笑，像是看到孩子玩泥巴的家長，“所以你是在怨自己實力不如人？那更沒理由對別人動刀動槍了。”
實力不如人……他的實力不如人嗎？
明明是霆偏愛那些不如他的女人！
他努力在腦海中搜刮反駁的話，卻發現一個從沒思考過的事實。
論殺敵、論理論、論語言，甚至論體能，他都不如那些他看不起的女人。
他的臉僵著，忽地煞白，忽地變紅。
霆：“怎麼，我的話你不服嗎？”
男兵身邊的兄弟都怨懟地瞧著他，認為他不該大聲對霆說話。
沒有霆，她們還在為老爺當牛做馬呢。
霆抬了抬下巴，朝更後面的人問話：“你們是甚麼想法？也覺得我不公道？”
“沒有沒有，本，誤會，而已。”後排男兵連忙撇清關係，“一點口角，阿狗，脾氣臭，才大了。”
沒有沒有，本來就是誤會一場。只是一點口角，是阿狗脾氣臭才鬧大的。
霆舉手握拳，男人們當即閉嘴。
霆緩了緩神色，偏頭去看左手邊的女兵，排頭的是海平。
像是最正直的裁決官請來證人，霆問她：“我不能讓跟著我的姐妹寒心，你是受害者，覺得怎麼處理比較解氣？”
說是受害者，其實海平甚麼事都沒有，下午那阿狗剛拔出刀，就被姐妹們摁下去了。
老實說，她現在都有點忘記那會兒在吵甚麼內容。
她跟了霆這麼久，廝殺中一個眼神就能心意相通。
階前風寂寂，四下人聲稀，但無疑此刻正在開戰。
海平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阿狗。
她漠然開口：“既然男子們不服氣，我建議分出隊伍，不過，你們從霆這裡拿到的武器和裝備都要歸還。”
“誒，這樣太傷和氣。”霆擺出一副很詫異的神情，搖頭道：“而且，有不少刀啊棍啊都是自己繳獲的，說話不要太硬嘛。”
海平踢了一腳石子，臉上湧現慍怒，與鬧事男兵勢不兩立。
地上男兵說錯太多話，此時被她盯得不敢出聲。
怪不得衙門升堂兩邊要站衙役，男兵們清晰感受到，被包圍的人，會承受巨大壓力。
霆看著一切發生，在氣氛最壓抑時，忽然高聲：“好了。”
“先關禁閉，好好想想。”
……
房頂上，姜貍看著她們一唱一和，深感有趣。
她們全程使用幻語來交流。
女兵發言者不少，而被告席上那一大群男子，只有一兩個能開口說話。
帶頭鬧事的阿狗應該是男兵中學得最好的，激情控訴的時候還是磕磕巴巴，氣勢瞬間減半。
幻語在坊間流行，本就不限制性別身份，才高八斗之人學習進度很可能比街頭乞丐還慢。
雖然男子的大腦結構不擅於學習，但進度差這麼老多，應該是霆有意為之。
書都在那裡，可先給誰看，先為誰答疑解惑，是掌握在先進者手裡的。
若說方言，現場沒幾個人聽得懂，若說幻語，那是萬萬說不過尖子生的。
姜貍抵著下巴，感覺應該帶個醫師來觀測這個場景，研究下一個個能出聲的人是如何失語的。
……
夜未央，桐州城中各處巍峨府邸，裡面的假山園林都被推平重建。
有的建作宿舍，有的建作新的監牢。
她們要關的人是很多的。
男兵們進入禁閉室前，姐妹們以“統一管理”為理由，卸掉男兵的盔甲和武器。
又過一日，男兵們得到的食物減半，畢竟關禁閉不適宜吃太好。
禁閉室裡空間狹窄，男兵們伸展不開，睡不好也吃不飽，但沒人敢對霆表達不滿。
……
議事堂上，姜貍問霆打算怎麼處理禁閉室那群人。
見霆神色微閃，流雲搶先說：“鹽礦不能收，那邊現在有一大群舊桐州俘虜，還沒消化完。”
霆“嘶”了一聲，果然不能把爛攤子甩給姜貍。
可惡，如果她行軍跑快點，趕上跟姜貍一起攻城，拿到功勞，說不定姜貍就肯幫她。
還好，霆也不是沒有辦法。
霆：“可聽說過圈舍？”
姜貍：“養雞鴨鵝那種？”黃金號上就有一個。
“對。”霆眼睛亮了亮，“就是把這些無主的男子聚在一個封閉的環境裡，統一的飼養，餵養……呃反正一起管理，然後讓其犁地、織布、納鞋，總之免費幹活，然後我們把這些貨物銷售牟利。”
姜貍心道，甚麼圈舍，這不就現代監獄嗎？犯人每日都要踩縫紉機制作小商品。
就是以古代的徭役標準來執行。
也行，總不能讓犯人吃白飯，浪費納稅人的錢。
另一方面，在厘田的過程中，出現許多沒有女人的純男家庭，將這些家庭的土地納入州政府管理後，那些沒有資格成為戶主的男子無法自由活動，很需要一種比挖礦輕些的處置。
“我有一個問題。”
姜貍：“問。”
“桐州商業不發達，要納鞋底要織布，百姓自己就能做好，幹嘛要買呢？”
問得好，這裡可是自給自足的農業社會，沒有京城那麼多有錢人。
嗯？
是誰提問？
姜貍轉過頭，看到一個有點臉熟的面孔，“你是……新上崗的議事堂秘書？”
姜貍是虛銜州長，便於百姓稱呼，實際新桐州並沒有規劃一名特定首長，城中大小事都由議事堂來決斷。
等局面穩定，會由民間推舉出議事者，目前只有寥寥幾個職員。
“我是白令！”那張半熟不熟的臉孔有點無語。
姜貍在腦子裡淺過了一下，恍然大悟，轉身問流雲：“她是怎麼進來的？”
她甚至不是桐州人啊喂。
流雲瞥旁邊一眼：“考核進來的唄，白姑娘可是將題目都答滿了，而且幻語也很好，你們的對話她都聽得清楚。”
這麼厲害。
姜貍舉起一個大拇指，白令不好意思地低頭。
“沒想到我隨便撈人都撈出人才，我好厲害。”姜貍狠狠誇了一把自己。
白令再度無語，抱起速記板往外挪，想曠工。
“我回答你的問題。”姜貍將人扯了回來，“雖然我還會繼續往東出征，不過桐州城裡肯定要留大量士兵駐守的，為保持戰鬥力，她們肯定要脫離生產，所以你知道那些小商品能提供給誰消耗了吧？”
白令“哦”了一聲，又提出新的問題，或者說請求。
白令：“所以，反正你們遲早也是要打靈州的吧？到時候可以把我帶著呀，靈州我熟得很！”
她的表情太明顯，一副“我跟靈州有仇，快讓我去抄家我知道哪裡地下埋著黃金”的樣子。
姜貍抽抽嘴角：“你應該也不是靈州人吧？”
白令眯起眼；“閣下終於想聽我的故事了？”把她撈回來後，姜貍都沒過問過。
“不想。”
“不，你想，聽一下吧，我的故事很精彩的！”白令拉著姜貍手臂搖啊搖。
霆都看呆了，沒見過這麼自來熟的人。
姜貍：“我隨便猜一下，你本是江左道人，因為被朝廷陷害才流落於此。”
“神了。”白令嘴都合不上，又驚又喜地掃一眼靠在門邊的武將連雲闊，手上搖得更兇，“這要怎麼查才能查到，教教我。”
不用查。
姜貍沒有忘記，她這具軀殼的母親姓白。
白令年紀不超過二十，不大可能記得當年細節，姜貍也沒打算現在問。
不過不妨礙白令想說。
“其實我很小就在靈州了，對江左道沒甚麼印象，我娘總說自己是有名的絲綢大戶的千金，也不知道有沒有說謊。”白令抽了張椅子坐下回憶，“還有個妃子姐姐呢，可威風。”
流雲正喝著水，忽地噴了出來。
白令：“你沒事吧？我聽醫師說嘴角漏水可能是面癱。”
流雲：“不是，謝謝。”
不是吧，這輩分居然這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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