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厘田
遠在姜貍還在當公主之時,就派出屠夜人到桐州調查太子的鹽礦。
屠夜人到處走訪,調查很詳細,連郊外都沒有放過。
“有一泉,出肥水,如脂如膏,其色先黃後黑,燃之夜如白晝。”
屠夜人在桐州郊區發現的正是石油,也常被稱作石脂、石漆,往往與鹽礦相伴相生。
石油全身都是寶,進可當燃燒彈,退可產出多種副產品。
以這個時代的技術,不敢說手搓塑膠,鋪條瀝青路應該沒有問題。
大豐人日常對石油接觸很少,原因在於人們最多隻能利用偶爾發現的表層石油,並不能開採到深部油層,獲取石油量不足以用於大規模研究。
姜貍這邊可不一樣。
剛抄完一輪家,她有豐富資金在自己地盤發展石油工業。
目前要做的是,組織工匠籌備團隊,勘查清楚礦點的地質環境,設計礦井方案。
在許崢嶸透過桐州城門的那一刻,她們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也因此註定她無法成為議事堂的一員。
這與許崢嶸的個人資質品格毫無關係,只是城中百姓奴性未消,怕當她在場時,底層出身的參會者會言不由衷。
不過她的面試表現倒是讓姜貍眼前一亮。
在其她人還磕磕巴巴的時候,許崢嶸更快掌握面試的真諦,言辭流利,不卑不亢。
姜貍喜歡頭腦靈光的人,邀請她為石油礦場找尋專家和工匠。
姜貍規劃的石油礦場距離桐州主城很遠,許崢嶸的同僚、上司和下屬都將會是全新的人,如果心態轉變得宜,她久居高位的自信或許是優勢。
許崢嶸對桐州很熟悉,姜貍淺淺羅列條件,她立馬心領神會。
在礦區工作的人無法每天回家,這意味著許崢嶸難以照看老母幼妹。
可姜貍開出的薪資著實豐厚,許崢嶸當場簽約。
沒有參觀工作環境,沒有考慮多苦多累,只要薪資能足夠支撐一家人生活,還能存下購置新屋的銀子,甚麼都好說。
許崢嶸表現出極果斷的一面。
入職一個月後才會發工資。出了面試場地,許崢嶸直奔當鋪,將身上的首飾外衣全部死當,得來的錢去買了一批食材和兩雙鞋子。
“過去養尊處優,兩個妹妹不會編草鞋,絹底繡花鞋早就磨蝕光了。”流雲捧著觀察報告感慨。
姜貍閱卷完畢,揉搓眉心,扭頭轉向流雲:“我說你們老跟蹤人家幹嘛。”
不會是懶得回來批改面試卷,趁機摸魚吧?
重新組建政府班子,要招聘的崗位多得嚇人,其中有不少筆試馬上就要出成績,明天出入選名單。
姜貍坐在這批改一上午,流雲一來就分享落難之女的動態。
“她也是重點監控人物,不過看樣子應該沒錢暗殺你。”流雲翻了一頁,淡定道,“她把生活費精確規劃到發工資的那天,看來是將全部押到這份工作上了。”
不止許崢嶸,流雲將近期招聘到的管理崗都調查了一遍。
姜貍一個鯉魚打挺騰起,把流雲壓在書桌後,“剩下這些給你改,記得統計排名。”
一眨眼的功夫,姜貍就溜出了門。
她作為主人,還沒好好參觀過桐州呢。
……
除了招聘啟事,街頭佈告板還印有新的政令,大體框架是姜遙制定的。
本想應用於封地,不料率先在桐州頒佈。
根據當地風俗,姜貍略有修訂。
桐州商業不發達,百姓一半是礦工役民一半是農民,前者基本為男子,造成後者女多於男。
由於礦工役民都被桐州兵推到前線消耗,如今城內大體女男數目均等。
看到初步普查資料時,姜貍差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消耗了那麼多男人,剩下的竟然只是均等?
不過沒關係,一樣移風易俗。
軍隊剛入城,四處嚴防死守,桐州百姓正處於非常聽話的狀態。
在農耕社會,最亟待解決的永遠是土地問題。
為了與磐州撇清關係,姜貍團隊沒有建立女戶女田制度,用了更……簡單直接的做法。
姜貍悠閒地在田埂邊逛來逛去。
一棵棵芥藍長勢喜人,盛放著簇簇小白花,賞心悅目。
她經過新設立的村平所,類似民間小法院,不過除了裁決,還兼有執法之能。
現在過渡期,怕農戶看不懂佈告欄,時不時會在門前宣講。
目前裡頭的職員都是南域士兵擔任,粗手粗腳的,姜貍希望儘快替換成考核透過的應聘者。
和煦的風吹來香氣,姜貍在藍天白雲下伸了個懶腰。
“流氓!你們簡直是流氓!”
是哪裡傳來悅耳的聲音?姜貍加快腳步。
村口水井邊有一群人圍著,一男子失去土地,失聲痛哭,意圖用滿地打滾的態度讓領導回心轉意。
可是厘田計程車兵早就離去了。
“你先冷靜,我們是來幫你解決問題的。”一名肥碩女子站在旁邊,她剛剛被指任為村長。
其她人紛紛附和。
“桐州失守,那些士兵沒有濫殺無辜已是萬幸,你有甚麼好怨的呢?”一高個青年的發言得到廣泛認同。
男子滾得滿身黑泥,簡直怨極了。
幾十年前,南方亦多征戰,他不是沒聽過城池被搶來搶去的故事。
但只要城主想經營好搶來的城池,就需要糧食稅收。只要沒有大批次外來人口,就需要本地農戶。
說句不好聽的,天上換誰當主人,他不都一樣耕作?
然而現在……
“沒法耕種,還不如直接殺了我算了!”他叫得像失心瘋一樣,還打算投井自盡。
眾人當然不可能讓他汙染水源,趕緊拉住,好言相勸。
“怎麼會沒法耕種呢,只要你取得戶主同意,登記在她名下,就可以在以前的地裡勞作呀!”還是村長對政令理解到位。
男子破音:“那,那不就成了佃戶嗎!”
村長擺擺手,將他強行扶起來,溫聲道:“哎喲,佃戶太難聽,你們都是多年妻夫,她怎麼會害你呢?”
男子神情卻更驚懼了。
多年妻夫……他很清楚過去是怎麼對待妻子的,現在房子和田都在妻子手裡,他哪裡敢回去。
如果是從前還好說,可現在……昨日大牛的妻子往村平所門口一站,不消一刻,大牛就被抓去挖礦。
他內心有虧,認為妻子沒有揭發他以前的爛事,肯定是因為想親自懲罰。
男子忽然掙脫,憤然盯著村長看,咬牙切齒地說:“你這麼偏心,怎麼能讓你當村長!你絕對給趙老漢動手腳了!”
村長從容地笑了笑:“怎麼會呢?我之所以當上村長,是因為考核成績是第一呀,何況趙老漢都甚麼年紀了,早該卸任。”
“趙老漢那是卸任嗎,那是消失了!”男子哆嗦著抗議。
“可能避難去了吧。”其她人看不下去,勸他好自為之。
男子覺得她們不可理喻,吵不過也打不贏,悻悻然溜了。
望著他逃竄的背影,村長無所謂地聳聳肩,轉頭對眾人說:“他形單隻影,沒有女子監護,到哪兒都行不通,很快會回來的。”
中午最熱的時候也快要結束,大家各自背好農具,準備解散。
村長:“咦,年輕人,你在這做甚麼?”
人群散去,坐在石頭墩子看戲的姜貍被輕易發現。
姜貍沒披甲,其她人沒把她與嚴肅士兵聯想在一起,想起早上宣講內容,只當這位陌生人是新到的村官。
姜貍彎起眼睛,很淡定:“我來調查咱們村的厘田滿意度。”
聽她這麼說,村長笑道:“戴家軍宅心仁厚,收的稅賦比大豐還少一半,我們能有甚麼不滿意的。”
其她人見狀,也湊了上來。
“就是戶籍和田地登記這塊太複雜了,我聽了好幾次都沒弄懂。”
“這都聽不懂?你睡著了吧?”
“你跟著你姐就行了,她可是咱村最積極的,還多分了一份好田。”
“哎呀,再讓她給咱講講唄。”
姜貍望著她們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笑臉,說:“當然可以。”
她的地盤,當然不會沿用大豐的黃冊,這幾日一直在加班加點修訂新的戶籍。
戶籍與土地掛鉤,戶主即地主。
政令其實並沒有指明只能由女子擔任戶主,標準是個黑箱,好似有一份評判標準,實則誰也不知道細節。
只是在執行時,“恰巧”所有戶主都是女子。
村長有自己的解釋:“可能因為男子太邋遢,影響州容,我聽說新城主喜歡乾淨呢。”
最近很多商鋪被勒令整改,就是這個理由,想想也是,她可不敢吃經男子手製作的糕點。
姜貍尷尬笑笑,這個幌子是她為整頓商市隨便扯的。
果然,“影響州容”作為理由並不能說服其她人,畢竟大家都是種地的,打眼望去大差不差。
姜貍:“大家放心,我們是有一套嚴格的挑選標準的,就像村長考核,排在前十名的都是女子,對不對?”
“是了,是了,我排第三呢。”高個青年拍著大腿,“差點就把你比下去。”
村長抖了抖肥碩的臂膀,哼了一聲,“想得美。”
姜貍:“不過你們要注意哦,只有政府給你們的土地才能傳給女兒,自己買來的土地是不可以傳給後代的。”
剛得到土地的女人們並不介意這個,“知道,知道。”
姜貍在某方面的口才不如宣講專員,只能儘量解釋。偶爾,歡喜之餘,她們的臉上會浮現疑惑,以及意味不明的情緒。
姜貍看在眼裡,覺得有趣,覺得好玩,不打算開解。
權勢漠視個人意志。
譬如村長。
她的丈夫和男兒死於戰爭,無論她有多麼傷心難過,都無損這是一件有收益的事。
她得到土地,成為村長,人生第一次受人敬仰。
在桐州,失去男性親屬是一件好事。
這裡的“好”是客觀的,冷漠的,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無論她大吵大鬧還是欣然接受,這都是必然降臨的命運。
她得到利益,成為執行權力的一員,自然也會習慣美化當權者。
姜貍看到她臉上精明與懵懂同臺、悲與喜交織,十分有意思。
用不了多久,她便只有笑了。
……
一頭沒忙完,另一頭又吵了起來。
兩日前,霆帶領的反抗軍進城,順帶抓回不少逃走計程車族豪強。
今日姜貍剛郊遊回來,就聽聞霆麾下的男兵暴動,被火速鎮壓。
姜貍早有預料,不打算插手,打算看霆是如何處理的。
比起那不值一提混飯吃的數千男子,她更想知道霆到底進步了多少,值得姝九在屠夜人的報告裡大誇特誇。
傍晚,某原參軍府邸,燈火通明。
霆坐在臺階上,神色一如往常,燃燒的火苗將額頭刺字照得鮮紅奪目,人見之俯首。
姜貍就臥在她東側房頂,單手支頤,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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