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許崢嶸
進城之後,姜貍忙得見首不見尾。
第一件事當然是向著京城發信,然後開會覆盤。
桐州署內,連雲闊牽頭,簡要闡述本次戰役勝利的主要原因。
“首先,由於桐州軍兵力成分複雜,配合並無默契,衝鋒時很亂,哪怕是正規軍,男兵們也並不能完全領會上峰的精神。”
連雲闊頓了頓,頗為讚賞地看向姜貍,繼續發言。
“其次,我方將領在眾目睽睽之下取走敵方主將性命,這是一個最能動搖敵方軍心,鼓舞我方鬥志的動作。根據第一點以及我的觀察,男兵受挫時會下意識看向主將,然而主將已死,男兵只能一股腦往前衝,甚至因為慌亂,差點將炮口轉向自家城牆。”
值得一提的是,在之後的戰鬥中,桐州軍的大將軍火銃都成了渣渣,只能當做廢鐵回收。
就在姜貍驕傲仰頭之際,又聽連雲闊對她做出批評。
“可惜,我方部署也並非完美。能以零死亡的成績大敗桐州,是因為我方士兵素質高人一等,裝備精良,無論是熱武器還是冷兵器都遠勝敵軍。然而,若是你作為主將能伺機而動,提前與我約定作戰計劃,我方本應可以做到連擦傷都沒有。”
這話聽著自大,姜貍深以為然,欣然接受批評。
這次強攻桐州,窮盡了黃金號所有軍事儲備,差一點就要起航開溜。
還好有連雲闊及時繞後。
連雲闊:“總之,桐州戰役之後,周邊州府一定會引以為戒,不會像桐州兵一樣,運用這麼呆板的守城方法,你我都要有所準備。”
姜貍認真點頭。
她已經飛鴿傳書,命令身處彩雲道的屠夜人潛入宿州打聽情報。
而現在嘛。
姜貍翻開屠夜人老早就完成的桐州報告。
此地百姓的生活幾乎圍繞著太子的私人鹽礦開展,礦工佔據在籍人口一半。
這些礦工多半已被推進戰爭這座焚化爐。
如今鹽礦也沒停,桐州監獄裝不下那麼多俘虜,餘下的投降男兵便被押去開礦。
太子的礦,作業環境有多惡劣就多惡劣,聽說礦工晚上睡覺都沒枕頭,全枕同一根木棍,不能睡太死,監工拿鐵棒一敲就能震醒。
每看到這類報告,姜貍都會由衷認為自己是個大好人。
姜貍握有更好的提純方法,能將青鹽轉化為優質的食用鹽。
不過姜貍的主要目的不止食用鹽,還有含鉀、鎂、磷等元素的無機鹽。太子的人只顧著到處坑商人的鹽票,完全浪費了副產物。
桐州有一年三熟的農業優勢,在這裡開一條化肥生產線最好不過。
此外,屠夜人姝九記下的新發現也很有趣……
“有一泉,出肥水,如脂如膏,其色先黃後黑,燃之夜如白晝。”
枝頭微顫,鹿行雁擦著汗開窗進屋,嘆道:“想暗殺你的人可太多了。”
見識過姜貍並不會心慈手軟,從進城的那一刻起,暗殺者就沒停過。
姜貍都懶得一一思考對方來自甚麼陣營,反正都近不了身。
“想討好你的人一樣多。”流雲推門而入,“又有一堆士族豪強來送禮。”
姜貍挺直腰桿,深深感覺自己終於成為了一號人物。
稍稍得意後,姜貍讓流雲將那些人統統攆走,她可沒空見人。
姜貍:“反正抄家的時候都會見到的。”
流雲:“我都放話了,要是再來就軍棍伺候。”
語罷,流雲坐到桌邊斟茶潤喉,定神看了會兒輿圖上繪製的桐州佈局,悄聲問:“新主人新氣象,可有想好該頒佈甚麼政令?”
姜貍笑道:“當然想好了,何止政令。”
……
“王道衰微,女主當道。”
當這條傳言第一次在坊間流傳時,桐州百姓都只當是稚兒的妄言,還嚇唬說小心被千鱗衛抓走。
誰能想到,瞬息間整座城池就被女兵佔領。
五萬桐州男兵,竟未能守住桐州城一日。
簡直荒唐!
百姓也就能心裡罵罵。
第一天,坊市寂靜,門戶皆閉,無一平民敢外出。
不過大街仍略有喧譁,有人偷偷看到,那些士兵拆掉世家大族的門板,雌赳赳地抬去補城門。
第二天,隱隱聽得遠方傳來尖利的慘叫,卻並不蔓延。
靠近城門的住戶驚覺有大批人馬進城,原是趁亂外逃的州官被抓了回來。
第三天,百姓發現,桐州的新主人似乎沒有燒殺搶掠的打算。
平民的餘財總是稀缺,再不謀生就沒飯吃,逐漸有人壯著膽子開攤。
當局並不阻攔,於是商市恢復興隆。
第四天,四角城門開啟,只進不出,只能過人不能過車。
許崢嶸就是在這天返回桐州的。
……
去探親高高興興,回來時卻家都沒了。
被叫下馬車時,許崢嶸整個人是懵的。
她爹是堂堂桐州刺史,何曾有人敢如此待她?
經歷一連串盤問、搜身、檢查行李,許崢嶸如行屍走肉般走進城。
身旁丫鬟看守城的衛兵成了女子,還想多套兩句話,卻被那過於高大的身板和嚴肅的眉眼給嚇退回來。
“誒,小姐……”
沒有理會丫鬟的擔憂,許崢嶸滿心疑惑——桐州絕對是變了,又好像沒有,瞧著還是井然有序的。
只不過所有行人舉止都多了一份小心翼翼。
等到站在家門前,許崢嶸才感受到真正的絕望。
她家被封了!
她成了無家可歸的人……她的家人都在何處?
四五個丫鬟支撐著,許崢嶸正欲暈厥,一名白髮女子氣沖沖地靠近,怒喝:“你還回來幹嘛!”
許崢嶸回頭一看,驚喜叫到:“親孃咧!”
親孃卻重重打她的手板,及笄之後未曾打過這樣狠。
“我不是遣了人叫你別回家,你回來作甚。”親孃的眉頭似乎皺了三天三夜,頭髮也全白了。
許崢嶸不敢稱痛,只小聲抗議:“雖是近親,也不好寄人籬下……”
桐州失守,她也不再是刺史的女兒,親戚怎還會給好臉色呢。
許崢嶸也放不下母父姐妹啊。
孃親臉色無奈地緩了緩,帶她回現在的住處。
“你爹……不在了,你的兄弟被罰徭役……宅子和田莊都被搶強徵了去,如今我們都住在這裡。”看著女兒詫異的神色,孃親侷促地袖著手。
這是一間簡陋的茅草屋,估計挨不過一場暴雨,比她們家下人住的房間還差。
她的兩個同胞妹妹蹲在角落摘菜葉,她們還那麼小,只能吃那些撿來的爛葉子。
許崢嶸一下抱住孃親,眼淚湧了出來:“活著就好。”
孃親卻推開她,異常嚴肅地把著她雙肩:“崢嶸,這個家只能由你我來支撐了,你可聽到?”
許崢嶸伏身大拜:“謹聽孃親吩咐。”
孃親讓她站好,凜凜道:“去應聘議事堂的職位,最好是監察使,其次秘書、速記員……哪怕是助理也好。”
許崢嶸微微睜大眼,似是不理解聽到的話。
孃親:“她們正是用人之際,你既識字又能管人,就算是前刺史的親屬,應該也能網開一面……”
“不,孃親。”許崢嶸難以置信地後退,“你的意思是,要我為殺父仇人做事嗎?”
孃親的臉很冷,幾乎是命令的語氣:“看在你兩個幼妹的份上,你必須去。”
許崢嶸默默轉向角落。
兩個妹妹一個五歲,一個十歲,原本靈氣十足的圓臉變得枯黃,眼睛仍有光澤,巴巴望著她這個姐姐。
難道要她們在這昏暗漏風的破屋裡,一點點磨滅前程嗎?
人生大起大落,容不得太多情理,許崢嶸嘆了又嘆,遵照孃親的指點,麻木地擺動雙腿,外出尋找貼有招聘啟事的佈告欄。
幾乎到處都有士兵巡邏,除了打架鬥毆,她們並不干預百姓生活,也沒認出她這個掛滿民脂民膏的罪臣之女。
跟隨自己探親的丫鬟還在,都是十二三的丫頭,許崢嶸不放心讓其自謀出路,卻自知再也無力養著她們。
許崢嶸回頭朝她們說:“家裡的情況你們都知曉,樹倒猢猻散,主僕緣分恐怕今日盡了。”
丫鬟們面面相覷。
她驟然有些傷感,伸出手摸上腕間玉鐲與黃金臂釧時幡然醒悟,轉而摘下耳邊的一支寶石珠釵,叫她們拿去死當,得來的錢便是遣散費,各自分去。
“莫怪我小氣,上有老母,下有幼妹,我也實在自身難保。”許崢嶸慘笑道。
亂世黃金,她得給家中留著。
丫鬟跟隨多年,都很體恤,只商量著說:“人要往前看,小姐莫傷感,這珠釵我們就不收了,還望等到了那所謂‘招聘啟事’前,能翻譯一二,好讓我等也謀份差事。”
許崢嶸自然應允。
……
佈告欄前人山人海。
若是在過去,許崢嶸大可令人群避讓,或讓護院開路,如今只能咬咬牙,自己往前擠。
待走近些,才發覺不斷有求職者離開。
一男子罵罵咧咧地轉身,往地面啐一口痰,差點弄髒許崢嶸的鞋子。
她忿忿不平地看過去,那男子卻無絲毫歉意,舔了舔黃牙,朝她靠過去。
真是粗鄙之極。
許崢嶸卻不得不下意識避開。
錚——
士兵不知何時趕到,抽出刀指著那男子,對其她隊友說:“拉去挖礦。”
男子被拖走,士兵也沒理她。
佈告欄前的人群比方才少了些,留下的前排都是女子,許崢嶸擠到一個空檔。
從廚師到裁決官,要招的職位真不少。
她邊一條條看,邊念出這些新穎的職位,時不時停下來給身邊人解釋。
怪不得不少男子罵罵咧咧地走開,上面每一個職位都僅限女子。
“議事堂……”
應聘條件不算高,她不但滿足,還超出許多,似乎心裡一下就有了底。
“哇,只要會數數,會寫自己名字就可以?那個議事長我們好像也能去。”她聽見前丫鬟這麼說,“薪資還不錯呢,去拼一拼唄。”
許崢嶸有點經歷亂世的實感了,方才還親親熱熱的姐妹,猝不及防就變成競爭對手。
等到了應聘現場,這種背叛感更加強烈。
為甚麼?
從前住在廚房南角、絕對不識一字的粗使丫鬟大娟會成為香餑餑,各個部門都爭相想要她入職。
許崢嶸直接問最近的面試官。
面試官只說了一句話,“她幻語水平很高。”
幻語……
許崢嶸當然知道,她是全桐州第一個買到《幻生》的人,書裡不少短語在坊間很流行,她平時還會與密友用流行語相互打趣。
可幻語不是隻是一種時興而已嗎?
大娟是怎麼學到幻語的?
不能再花心思在對手身上了,許崢嶸當即發出質疑:“方才議事堂主事一職,並沒有考察幻語。”
眼前面試官是個比她小些的女子,約莫十六七,舉止卻極成熟利落,眼瞳黑如點墨,輕輕投來一瞥就叫人膽寒。
許崢嶸瞬間感覺自己被看透。
可她真的很想拿下這個薪資最高的職位,梗著腰站著,與面試官對視。
“好,那我便重新考核你。”面試官突然笑了,展臂往桌上累疊的文件抽出一份表格,“我沒參與你的第一輪面試,請再做一次自我介紹吧。”
看著嚴厲,實際倒是很好說話。
許崢嶸斗膽問:“請問怎麼稱呼?”
面試官笑:“叫我戴老師。”
這麼年輕就能當老師?她童子時的啟蒙老師都是七老八十的。
心中腹誹,面上笑開了花。
許崢嶸立馬進入求職狀態,先誠實交代出身:“戴老師你好,我名叫許崢嶸,來自理縣許氏。”
察覺戴老師臉色不妙,她當即轉換方向,展示應聘者的自我修養:“我曾管理過一個二十人的團隊,在農業方面取得巨大成果。”
去年夏天,她曾呼朋喚友去郊遊,順便摘了兩筐草莓。
“珠算心算,大衍測望我都有涉獵,家中賬務從來分明。”
會一百以內的加減,出門不會走錯路。
“我曾將《幻生》通讀三遍,並時常交流實踐,聽讀寫全都精通。”
姜貍挑眉:“精通?”
“……熟練吧。”許崢嶸剛叉好腰,默默垂了下去。
自我介紹完畢,許崢嶸又回答了一系列問題,當場筆試了一套卷子。
總感覺這回面試比其她人要嚴格很多,她暗暗收回戴老師好說話的念頭。
不過,戴老師閱卷倒是很認真的,有種不容接近的氣場。
似乎這裡一切都有特定的考核標準,不能以人情或賄賂而左右結果。
許崢嶸本就不敢耍這種滑頭,固定標準反而能帶來安定感。
良久,姜貍從卷子裡抬起頭,問她:“你介意當領頭羊嗎?”
議事堂的主事,聽著就是領頭的。許崢嶸用力點頭。
“恭喜你,成為未來石油礦的第一位管理員。”姜貍給自己鼓了幾個掌。
許崢嶸卻沒聽懂。
桐州她熟,沒聽說過甚麼石油礦。
怎麼還是未來時的?
她也要被拉去挖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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