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桐州
涼亭內，兩人面對面坐著，前後是蜿蜒伸展的長廊，兩人中間是大理石桌，嵌入一方碧璽棋盤。
以往她們常在此處對弈。
棋盤空空蕩蕩，一顆彈殼被放入縱橫交錯的線條內。皇后的姿態很優雅，像是穩操勝券的棋手。
彈殼約莫食指粗，徜徉於碧璽夢幻的炫彩中，如同一尾遊動的黃魚。
對於姜遙掌握的軍事實力，姚貴妃知道的並不比皇后多。
姚貴妃此時驚訝地定睛棋盤，像是無法對春天的到來無動於衷。
她想起三十年前，那個更加炎熱的春天。
彼時剛剛天下大定，男帝穩坐江山，國祚興隆，金鑾殿上，正是論功行賞、予官授爵。
崔家理所當然位列從龍之功的首位。
男帝卻出爾反爾，反要削外戚崔家的權，當初約定的“崔與姜，共天下”成為空談笑話。
聖人易變，皇后持劍入殿，指著男帝的鼻子痛斥，罵他是個背信棄義的白眼狼。
那時皇后披頭散髮、兩眼充血，姚貴妃覺得她耀眼極了。
那劍沒傷到男帝，侍衛也沒能制服皇后。
此後，后妃再也不得無詔入殿。
此後十年，皇后與皇帝反反覆覆，在第十年變得和平，又過三年，太子出生。
姚貴妃時而會懷念那個會跟自己大膽說男帝壞話的娘娘。
皇后敲了敲桌面，提醒對話還在繼續，她不能裝聽不見。
“我在想，娘娘為何要與我說這些。”姚貴妃抬起眼眸。
皇后：“你認為呢？”
姚貴妃：“若是為了透過我來敲打我兒，沒有必要。事已至此，想來娘娘很清楚她不會因為一顆彈殼就停止大業。”
皇后笑了笑，算是同意。
姚貴妃也笑。
早在與皇后對峙之前，姜遙就告訴過姚舜，仗是一定會打的。
無論有沒有多出一個皇后，無論男帝是否跪著將皇位送到姜遙手裡，都一定會有一番惡戰。
因為姜遙的大業不能限於京城，必須波及整個大豐。
地動山搖，才能日月換新天。
而戰火是絕對無法隱瞞的，兩軍開戰，朝廷豈會一無所知，皇后更是。
也無需隱瞞。
故而姚貴妃並不奇怪皇后會知曉。
她奇怪的是皇后的到來。
與傳言一樣，兩人已經不是能和和美美一起下棋的關係。
總不能是專門來炫耀訊息很靈通。
姚貴妃眉頭跳了跳：“娘娘是在擔心我兒？”
還是希望她變得膽小？
“遙兒是我看著長大的，她有多聰明我都知曉，不過還是太年輕，不懂得拉幫結派、合縱連橫。”皇后雙指夾住那顆彈殼，收回袖中，“或許因為現在名聲不錯，朝堂上有不少向著她的，可那終歸是幻影。”
京中，千鱗衛在到處打壓報社書局、控制言論，新一期《橋報》很久沒有見到了。
皇后：“遙兒的人，行事太魯莽。”
沒有談判，不留任何轉圜。
皇后從奏報中猜測，姜遙的人不但得罪地主，炸了崔家兵營，還堂而皇之刺殺邊軍將領。
“從南到北，擺明在四處樹敵，遲早會被群起而攻之。”
瞧姚貴妃的神色，皇后自知苦口良言。
真正的政治家，應當隱忍、謹慎、顧全大局，若想打壓崔家，就應當先拉攏鎮南軍，而不是把兩家都得罪。
而且看形勢，姜遙還打算得罪更多。
皇后：“失道寡助，她應當懂得這個道理，不應該想法這麼偏激。”
姚貴妃皺眉：“娘娘，這話我不同意。”
她女兒大方得體，怎麼會偏激？
“怎麼說？”皇后挑眉。
昔日姚舜留給皇后的印象都很溫和，真正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偶爾流露情緒也不過是配合她人。
而此刻，姚舜是真的在表達不滿。
“妹妹久居深宮，不懂朝野是非，但跟在娘娘身邊二十載，日積月累也習得一些道理。”雖是溫聲細語，姚貴妃的眼眸卻愈發銳利。
“一個人的想法只能是想法，如果是一群人的想法，便不再僅僅是想法，會成為思潮，成為不可阻擋的勢。娘娘，你猜她們這群人，數目為幾何？”
皇后看著對面的人，感覺她較之以前幼稚了幾分，“她才開府多久？”
“終有一天娘娘會知道，甚麼叫得道者多助。”姚貴妃說。
……
桐州城外。
黃金號接連發射多枚炮彈，精準打在河岸密集的軍陣之內。
濃煙滾滾、火光肆虐，宏大方陣轟然垮塌，不計其數的男兵頃刻化為一抔抔黑泥。
泥中有肉渣、炮灰、骨屑、或是其它。
黃金號上，比瞭望手還要高的位置，白令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這是何等威猛的神兵利器！
襯得方才的千里暗器都黯然失色！
哪怕被鹿行雁穩穩抱著，白令還是感到雙腿無比綿軟，差點立不住，要倒栽進洙水。
此刻，她心底只有一個念頭——幸好沒有與她們為敵。
人生第一次遇見戰爭，就是如此盛大的規模。
白令盡力平復心情，再低頭去看甲板，大炮口的煙霧逐漸散去。
卻見前排士兵聚攏在一起，不知討論著甚麼，眉眼唇邊似無太多喜悅。
正疑惑著，就聽得岸上的哀嚎被衝鋒的號角打斷。
白令回望桐州。
桐州兵似乎早就料到黃金號上存在大殺器，皆四散而逃避開炮擊點。重點是，男兵真的好多、好多。
像雨林裡的蒼蠅一樣，黑乎乎一大群，隨便一巴掌就能拍死一堆，但始終消滅不盡。
白令忽然想到，黃金號雖巨大，但到底是河中船，能容納多少人？多少彈藥？
一千？兩千？
陸地上的桐州兵源源不斷，目測有好幾萬。
而且，這好幾萬並不全是正規軍，有大概一半都是役夫囚犯，派到前頭當炮灰一點兒都不心疼。
在男兵的眼中，人數的優勢就是實力的優勢，人海戰術屢試不爽。
敵人絲毫不畏懼消耗。
男兵散開後，黃金號的大炮難以瞄準，姜貍下令停止炮轟。
船舷換上一排弓箭手，箭頭淋過火油，宛如彗星般衝向蒼蠅群。
那些沒有盔甲穿的死囚立馬成了火人，打著滾跌落水中，後頭卻還有更多人湧來。
藉著前頭當肉盾的炮灰，男兵們拖著船到岸邊，涉水下河，船上載著鐵錐，意圖給黃金號砸個大洞來。
火箭如天女散花，每支都能命中敵人，可敵人太多了。
戰線迫近，倒下的男人也越來越近。
空氣中散發著燒焦的烤肉味。
白令有點想吐。
身邊似有一聲嘆息或輕笑，抬頭時只看見鹿行雁嘲弄的眼。
“你先自己待會兒。”鹿行雁輕輕一躍，兩人回到甲板，轉身沒入人群。
白令捂住起伏胸腔，扶著箱子坐下。
甲板上士兵來往，不斷有人補充彈藥和弓箭，卻也聽得為難的低語，好像箭矢的儲備不太夠。
“……這一路都沒靠站補給過，省著點用吧。”
“你看看那些屍體，我們還不夠節省？”
“誒。”
她們很快走開，白令受到震撼的心靈又變得一揪一揪的。
風聲乍起。
伴隨火箭的襲擊，許多黃金號士兵忽而騰起，狀如飛鳥俯衝。
她們身上僅著軟甲，手執大刀，既能靈活避開身後友方的箭雨，又能精準狠戾地取走敵人性命，一砍一個準。
桐州兵頭戴鐵盔，身穿鐵甲，只有頭與身相連的脖子有兩寸破綻，因此她們每一刀都是砍頭。
鹿行雁不用刀也不穿軟甲，直接就踩著敵人的船掠過河面，銀光迴旋，在人群裡大開殺戒。
以一當十，奈何還是有不少漏網之魚。
白令悄悄扒著船舷一角，尖聲提醒有敵來犯。
“來人啊，快快快到船底啦！”
砰，砰！
姜貍：“現在沒了。”
“呃。”白令低頭，那兩人緩緩沉入河底，水面猩紅。
姜貍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轉頭問一人武器庫的儲備情況，不容樂觀。
從下甲板搬運上來的東西逐漸從武器變成藥品。
桐州的炮灰幾乎都死光了，正規軍卻還有許多。
周圍的山上，忽而響起更高亢的號角聲。
姜貍和白令同時看去。
馬蹄轟隆如敲山，一隊全副武裝的重騎兵穿越密林，颯踏而來，破開重重屏障，繞到敵人後方。
有三四個跑馬在前，姜貍一看制式就知道是自己人。
她們的盔甲製作精良，沒有死角，肩頭都有骷髏紋樣。
姜貍給訊號手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更換旗語。
由於桐州男兵專心攻擊黃金號，後方處於無人看守狀態，重騎兵勢如破竹，沒花多少功夫就抵達城門。
城樓上的小卒還想補救，拋擲蒺藜、澆淋油料，卻為時已晚。
重騎兵帶著攻城戰車，開啟機關後可伸出雲梯，守城男兵軟綿綿的箭勢擋不住她們來襲。
姜貍舉起一隻手，掌心下壓，全體南域部隊下船。
狀如飛鳥獵鷹，在空中鋪開，迅馳如電，頭一批出動的人作為指揮引導。
剩下守船的都是醫師，大副孟臨淵下令，把武器庫裡的彈藥全都招呼上。
武器庫的步槍是量產的，更偏向土製，類似現代獵槍，為求效率，沒有製作膛線。
子彈進入人體後會翻滾不息，帶來更大痛苦。
醫師們大多數都是第一次用槍，把握不準，但是沒關係，敵人相當密集，無需瞄準，隨便一發都能爆頭。
見她們動真格，男兵紛紛回頭想逃，卻無力迴天。
姜貍揹著槍越過船舷，踩著男兵的頭往前奔，直達城門。
城牆上刀光劍影，戰意酣然。
雖著重甲，又覆鐵面，姜貍還是一下就找到那人，舉槍在她身後想偷襲的男兵。
連雲闊回頭笑道：“怎麼還沒叫我就開打！”
說好要在錦田醫館匯合，怎麼黃金號直接就往桐州開。
姜貍撓撓腦袋：“計劃趕不上變化嘛。”
城牆上小卒死傷大半，同時底下她們的戰車快要將城門撞破。
戰車是最新款，往前聳立一排鐵刺，上部有炮口，體表包裹鐵皮。既能頂撞，也能炮轟。
比如這次，縱使男兵早已將桐州城門以石磚牆堵死，她們卻只要輕輕一炮，巍峨城門便破開一個大洞，戰場再往前頂，內裡那點土石根本擋不住。
足有三條馬道厚的城門便如蛋殼般破碎。
城門雖破，但往裡一步便是甕城——四周是全包裹的高牆，牆上設定弓箭手朝裡攻擊。
連雲闊自然不入甕。
“攻城就交給我們吧，專業的。”連雲闊笑著翻越城樓，號令將士隨她出征，“衝鋒！”
姜貍的人豈會聽她的，相互一個眼神，同樣發起衝鋒。
桐州兵全集中攻打黃金號，城內竟無人可守，甕城內皆是庸碌無能，不出半時辰，桐州城破。
在事後翻撿到戰場時，姜貍才知道，桐州兵竟然成分非常複雜——有鎮南軍、有崔家府兵、有太子的魚鷹衛、還有桐州刺史的親兵，甚至還有其它地方過來支援的不知道甚麼兵。
原來有這麼多勢力打她們，還沒打贏。
姜貍搖頭：“真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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