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茂林鎮
睡一覺之後,伏積石的精神狀態明顯強了不少,點兵點將時再也不傷春悲秋。
不過柳晚青沒有掉以輕心,時刻把她放在身邊。
作為第一場正式戰役,柳晚青特意挑選了茂林鎮。
大豐正式的行政區劃為道、府、州、縣、村、鄉等,沒有鎮。
所謂“鎮”,其實是幾條鄰近的村合在一起,不同姓氏的村落共享同個集體空間,並被同一個管理者進行治理。
皇權不下縣。九品縣令已是最小的授官,而鎮的管理者——里正,則是由當地村民推選,或是自行捐納錢糧來擔任。
這類鄉賢對下能夠吆五喝六,對上則討不來太多好果子,因此幾乎做不到向奉州祈求軍事援助。
經歷過旱災、瘟疫和叛亂,茂林鎮現存的軍事儲備最多隻有兩千壯年人、十來把釘耙鋤頭,以及四周一圈要倒不倒的籬笆。
眼下剛過完冬,餘糧基本沒有。
總的來說,茂林鎮很好打。
柳晚青從無數躍躍欲試的兵員裡挑出三千人,兵分三路。
緋桃帶領一支步兵,午後乘戰車出發,阻斷茂林鎮東面水源。
林知帶領一支輕騎兵,上午繞北面群山,午後抵達茂林鎮西面樹林埋伏。
柳晚青和伏積石帶領五百重騎兵正面強攻。
本來人數裝備都佔優勢,過於細密的部署都算是欺負人。
她們的目的不僅僅是要拿下一鎮。
……
里正非常焦慮。
啟運山莊豎起的煙囪近在咫尺,比西邊山坡的樹木都要密集。
也不知道燒的甚麼,那麼大煙。
村民都很害怕,里正也是。
過去他也怕啟運山莊,怕鏢師,荒年都不敢去討糧食,但這兩種怕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的啟運山莊哪裡捱得這麼近!
整個無崖嶺都不夠她們禍禍的麼!
三個月前,里正遣人去奉州城裡報告啟運山莊搶地的事,花了不少錢都未能見到刺史,後來才知道,原來的刺史死了,新刺史還沒到任呢。
好不容易鎮子裡又湊了一筆銀子,上個月里正親自進城,牛車轉徒步,折騰三天才到,卻被告知新刺史閉門謝客,下面的州官也不頂事,言語裡全是推諉。
“要走女人?切,這有甚麼稀奇的,你們鎮不也買女人?”
“兄弟聽我一句勸,能忍就忍,人家啟運山莊在京城有關係。”
“甚麼喊口號,甚麼唱軍歌,你剛剛不還說要走的是女人嗎?”
沒有人肯相信啟運山莊在練兵。
里正灰溜溜地返回茂林鎮,對著迫近的邊界嘆氣。
今日霞光萬丈,顯然不平凡。
莫名其妙的,幾個家族忽然因為水源鬧了起來。
趙家用著還好好的,到了閆家顧家就沒水了,都說是趙家搞的鬼。
“吵甚麼吵,本來就是輪流的。”里正一個腦袋兩個大,煩躁得很,說話並不好聽,“再鬧你們幾家都沒得用。”
以為他偏幫趙家,餘下幾家鬧得更兇,破口大罵他是閆家的白眼狼。
沒多少雞飛狗跳的空餘,牛糞蛋子咋咋呼呼跑過來,大叫:“鎮門口出事了!”
一群人扛著鋤頭跑到“茂林鎮”牌匾附近。
“這,這……”
煙塵散開,只見幾百名士兵騎著高頭大馬,在黃土地列成飛翼陣,鐵甲鱗片武裝到馬蹄,一聲低低的嘶鳴就能讓大地抖三抖。
像是突然降臨的末日,告訴所有人大難臨頭。
為首的將領身披重甲,肩上寒光凜凜,看不清表情,就看到一雙眼藏在鋼盔下,似有堅冰不化。
“讓所有人都從屋子裡出來,集合到空地裡。”
明顯是對里正說的。
像是懸在頭頂的那柄劍終於落下,閆里正腿肚子軟了一瞬,趕忙往鎮子裡跑。
餘下的人一動都不敢動。
半晌,忽地聽見“撲通”一聲,不知誰站不住,膝蓋往泥地摔。
於是所有人都跪了下來。
茂林鎮居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戰馬。
……
閆里正逐家逐戶拍門,讓人到廣場那去,拍著拍著,飛快跑回自家院子。
他鑽進床底,找到一早收拾好的鋪蓋,打算去別的地方投奔親戚,想了想,推開灶房的門。
柴火噼裡啪啦響著,妻子絲毫沒有受外頭騷亂影響,仍痴呆地守著那口鍋。
“臭婆娘,大難臨頭還整那菜葉子!”閆里正像狗一樣狂吠,拉著人就往外走。
他用力扯,卻扯不動。
妻子奇怪地看著他,“去哪裡?”
屋外有條小路,現在塞滿不斷往鎮門口移動的人,烏泱烏泱的,估計以為有甚麼好事,傳過來的腳步聲還挺雀躍。
閆里正壓低嗓音:“我二爺爺家,八年前打幡回去過。”
二爺爺膝下無男,只有兩個女兒,二爺爺死的時候他火急火燎回去,就為了吃絕戶、奪財產。
結果那兩姐妹是個厲害的,他啥也沒拿到,白賠了帛金。
南邊鎮口爆發牛糞蛋子的哀嚎。
“那不是你二爺爺家了,跑恁遠去受氣?”妻子掀開瓦煲,白濛濛的霧氣充盈灶臺。
閆里正啐了一口,拖不動妻子,罵罵咧咧地將鋪蓋扔進去。
妻子看著他鑽菜窖。
他屁股有塊補丁,是她給縫的,比褲子的布料要新一些,晃眼得不行。
家裡值錢的物件都在大旱時賣光,他要逃難,只能帶她。
她聽到馬蹄聲,也聽到男人們在哭,估計外頭出的大事和丈夫一直叨叨的啟運山莊脫不開關係。
黑煙、鐵塔、高牆、爆裂、不笑的女人……
奔跑的馬,火一般的鬃毛,時隱時現的歌謠,“王道衰微,女主當立。”
震動的大地和短缺的水源……
但她不能走啊。
留下肯定比到別處要好。
在茂林鎮,在自家屋頭,他還是個過得去的老漢,加上佔著里正位子,日子過得還是不錯的。
在外頭,他是個隨便開口的布袋,她是裝在裡頭的肉。
菜湯寡淡的熱氣湧入鼻腔。
有時候,日子比地裡的麥穗還紮實;有時候,日子又像此刻,像一團霧,甚麼都抓不住。
太久沒有正經思考過,現在想用腦,腦殼裡只剩麵糰糊糊,越攪越硬。
她垂手靠著灶臺,留意到邊角幾塊磚鬆動得厲害,又直起腰。
驀地,腳邊傳來一聲悶響,在空曠的菜窖迴盪。
菜窖口未能吞沒那半截屁股,閆里正不依不饒往反方向頂,一臉灰地出來,再次上手拉她。
力氣大了很多,表情更兇狠。
霧裡揚塵,連拖帶拽,黃土湧上來,她深陷菜窖。
腳踝一陣劇痛,不知是扭了還是折了。
她們家的菜窖修得很大,一個口開在灶房地板,另一個口出去是村西口的老白楊後頭,藏得隱秘。
閆里正等不及去開逃生口。
四周陡然喧譁。
原本遙遠的哀嚎聲似乎有更近的版本。
“啊!”
閆里正捂著頭往後退,連滾帶爬返回灶房。
來不及細想誰會在那守著偷襲,妻子扶著木梯站起,伸著頭往外看。
灶房大門圍了一群人,黑壓壓一片。
一名玄甲士兵:“上來。”
士兵很敏銳,別過視線發現她腳受傷,伸出半隻手臂,她便攀了上來。
她們沒砸東西——她看了看那身精良的鐵甲——也許是因為屋子裡沒甚麼可砸的。
她們中的一個,很平靜地問:“里正家就是這裡吧?”
閆里正捂著傷口往後倒騰,砰地撞到牆,後腦勺再挨一擊,緊緊咬著舌頭,不敢喊出聲。
那士兵又說:“站起來,去後院蹲著。”
閆里正支支吾吾不肯去。
門口堵得密不透風,但院子裡的哀嚎無比清晰地地入侵耳內。
想逃的不止他一個。
有人想憋氣潛水偷溜出鎮子,也沒得逞,被抓回來受刑。
鎮大門、他家菜窖出口、小河是三個完全不同的方向,但都有士兵守著。
他意識到,茂林鎮被全方位包圍。
在過於強大的敵人面前,反抗是一種愚蠢。
玄甲士兵沒有好耐心,刀鞘敲了兩下灶臺,灶牆竟當下塌了半邊,土礫撲滅了裡頭的火。
“投降,我投降!”
閆里正高呼著,腿肚子打顫,舉著雙手慢慢站起,餘光不安地順著刀尖瞟向主人。
這麼冷的刀,這麼好的甲,打這麼一個窮酸地方。
至於嗎?
大刀的主人側了側身,漏進來些許陽光,照耀她的下頜。
藉著光,閆里正認出那張臉,驚惶又驚喜。
長開了些,冷峻了些,但還是那個妮子。
“妮兒,是你嗎?”他主動上前兩步,“你咋成這樣了!”
聞言,地上的女人也鼓起勇氣抬頭,打量玄盔深處那張冷淡的臉,額頭和兩頰被遮住,但眉眼依舊。她又去看她的腳,被治好了?很靈便。
參商掃閆里正一眼,刀架在他脖子上:“去後院。”
後院裡的慘叫更是依舊,此起彼伏,讓人難以接近。
閆里正不想接近,他專心轉向參商,彎背拱手:“妮子,我是你叔啊,你不能這樣。”
一副自詡是親戚的討好賣乖,全然不覺脖子旁邊的刀子,以及額頭呼啦往外冒的血漿。
也是奇景。
他還說:“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大刀砍了下去。
白色的水霧散去,渾濁的黃泥沉降,滿屋子只有鮮豔的紅。
以及逐漸遠去的銀光。
……
她們的目的不僅僅是茂林鎮這片地。
沒有人能逃走。
……
鎮門口的牌匾下有片空地,栽了三棵半死不活的樹,樹下跪了許許多多人。
女的一小簇,男的一大片。
柳晚青吩咐下屬清點人口,這地方攏共就三五個姓,居然有數千口人。
參商主動找到柳晚青,她在里正家裡找到了戶籍冊。
柳晚青:“辛苦。”
柳晚青接過來翻了翻,好多年前的東西,拿著都掉渣,只能做個參考。
參商還站著。
站得很直,一般只有犯錯才會這麼直。
柳晚青:“有事?”
出發前囑咐過,只要隊裡有一人受傷,隊長都要受罰。
參商垂著眼,交代了自己殺降的事。
說出來後有些羞,她是茂林鎮出身,接受了更嚴苛的標準才得以入選此次戰役,結果還是沒能控制住。
柳晚青頓了頓,拿塊手帕給她擦乾淨手,說:“那算私人恩怨。”
別的柳晚青一概不問,參商很感激。
“況且,我沒說過‘投降不殺’。”狡黠這種情緒神奇地在主將眼中浮現,“我只說了把人集中到空地。”
……
茂林鎮大部分女人都沒有名字。
大多數人稱呼她為“閆家那個”,又因為鎮子裡有很多姓閆的,連帶著有好些“閆家那個”,所以後來都稱呼她為“里正家的”。
參商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叫她而皺起眉頭。
她看上去比實際還要老態,習慣自我懲罰,明明有樹蔭,偏偏跪在豔陽底下,懨懨的,和周圍飛灰融成一體。
至於實際年齡是多少,參商也不清楚,好像記事起她就存在。
參商不以為意地甩甩頭,邁開腿,步步發出令人膽寒的金屬聲。
“喏,賠你灶臺。”
參商放下一籃子臘肉和黃酒,不等回應就走掉。
這是在幾個鄉賢家裡搜刮來的,是屬於參商的戰利品,柳晚青隨意她處置。
灰撲撲的女人手指動了動,越過肉去夠籃子裡的黃酒,北地這樣的天,瓶子居然沒沾到多少灰。
她殺了她丈夫,卻因為不小心碰倒灶臺而賠償。
灶臺早就垮了,又不能怪她。
女人沒有喝過酒,太辣了,嗓子眼都能灼出青煙。
人是活一輩子的嗎?
不,大部分人活著,只不過為了幾個瞬間。
……
彩雲道,洙水中游,黃金號。
霆的反抗軍步行,途中或許還會遇到幾場摩擦,行軍速度比黃金號要慢。
而姜貍已經能眺望桐州的城門。
顯然,桐州方面早早收到風聲,軍隊集結城外,遠遠就能看到那幾門“大將軍火銃”。
蓄勢待發,很不熱情好客的樣子!
姜貍摸著自家的炮暖手,扭頭和偵察組商議甚麼。
說實話,那城門建得怪氣派的,凝結了勞動人民的智慧結晶,姜貍不想破壞。
就在姜貍全心全意在甲板轉悠、刺探敵情的同時,被她拋諸腦後的舞者在客艙悠悠醒轉。
舞者一睜眼,就被翻湧的雲層和碧藍的天刺得慌亂。
小莘本來坐著看書,察覺被子聳動,連忙把人扶起來,還在後腰處墊了團枕頭。
門開著,其她醫師經過,忙不疊探頭慰問,“姑娘,終於醒了呀?有想吃的沒?”
“這裡是?”舞者按住額角,好像很難受。
小莘:“黃金號。”
小莘沒深入解釋,而是起身將同僚趕走,關上客艙門,又把舷窗開得更大。
涼爽的風驟然灌入,桌上的書頁像蝴蝶一樣振翅。
舞者適應了會兒光線,定睛細看,床邊書桌鋪了防滑的布,蝴蝶飛不走。
蝴蝶旁邊多了一杯水。
舞者雙手去接,是溫熱的。
“我沒和大家說你是裝暈。”小莘很善良地坐下,差點被噴一臉水。
“抱歉……”舞者想幫忙擦,奈何手頭沒帕子,捏著被角不知所措。
小莘很善良地出門,換了套醫師袍子進來。
極致的白和極致的黑一樣,具有強烈壓迫感。舞者不由得腰部遠離抱枕,坐得更直。
她發誓,最開始是裝的,後來是真的暈船。
到底沒好意思說。
————————
不用回憶哈,參商是第一次登場,上一章淺淺活在破軍的臺詞裡。
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樓頭橋上一定要出實體1個;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樓頭橋上一定要出實體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w、樓頭橋上一定要出實體4個;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魚50瓶;忹行40瓶;756池範21瓶;婋、日行一騸20瓶;橙子、騸心大發10瓶;棄土、媮行5瓶;。2瓶;騸v教右護法、熱熱雨、、甜心233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