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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無罪

2026-04-04 作者:冬藏於海

第289章 無罪

啟運山莊,準確來說是啟運城的規模已經到了無法讓外人忽視的地步。

如此廣袤,如此繁華。

無論是不斷迫近的邊界,還是源源不斷流失的人口,在附近村鎮眼裡,啟運城就像一頭會吞掉村裡女人的巨獸,盤踞在無崖嶺的山腳。

沒有人知道巨獸深處在醞釀甚麼。

茂林鎮橫亙在啟運城和奉州之間,是距離最近的大型城鎮,因此土地、水源、人口的爭奪也愈演愈烈,已然到了不得不開仗的地步。

柳晚青向京城發去報告後,很快得到準允。

可以出兵了。

這件事發生在攻打茂林鎮的前兩天。

由於主要部署都已經經歷多輪研討,因此出兵前的最後一場作戰會議簡單而順利,緋桃和林知兩個新血液還提出了不少有意思的建議。

對於啟運城的兵力來說,茂林鎮只能算作開胃小菜。

柳晚青沒想到,出問題的是居然伏積石。

伏積石大有來頭。

她曾是安王叛亂的娘子軍首領,殺伐果斷,人稱“活閻王”,投效後成為柳晚青的副將。

這位驍勇善戰的將軍人物,今日居然隱隱有“反戰”的念頭。

不,不止今日。

柳晚青雙手撐在會議桌上,看見伏積石出沒於窗前的俯仰背影,如同哲人一樣長吁短嘆。

伏積石雙眸幽幽:“戰爭啊,你的名字是疲憊。”

這合理嗎?

柳晚青受不了她,走到窗臺處,冷冷道:“你,跟我來一趟。”

避開人員稠密的校場和宿舍,柳晚青領著伏積石到指揮部附近的矮牆下。

伏積石虎背熊腰,那捲書在她懷裡跟紙片似的。

柳晚青盯著她:“我還記得你剛從病床下來的樣子,天天練,日日練,積極得十個醫師都拉不住。”

伏積石赧然低了低頭。

“我沒有在誇你。”柳晚青閉上眼。

當初安王不看重娘子軍,補給支援很不到位,伏積石又個性好強,在戰場上受了重傷,幾乎是橫著進啟運城的,在病床上躺了很久,體格一度消瘦。

剛大病初癒,她白天就跟著正規部隊後頭訓練,夜晚還挑燈夜戰讀兵法,就為了證明自己還能領兵。

當初那個讓柳晚青自愧弗如的伏積石,怎麼變得如此淡泊?

柳晚青:“你不想帶兵了?”

這是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伏積石當然搖頭,隨即頓了頓,像是洩去半道魂。

她在猶豫。

消極的將軍怎麼啟用士氣?

柳晚青眉頭折起,試圖揣測伏積石的心理。

不同於啟運城裡大部分士兵,伏積石上過真正的戰場浴血奮戰,見過屍橫遍野,聞到過洗刷不淨的血腥。

貪官府邸、不願與安王合流的民眾、朝廷的軍隊……伏積石殺過無數人,也有無數同伴被殺。

成千上萬的人命在自己面前撕裂成碎渣,這個畫面會在腦海心底久久折磨。

這是心疾嗎?抑或只是沒想通?

很可惜,柳晚青自己也沒上過真正的戰場。

於是兩人之間只有沉默。

沉默是風暴,將伏積石拉入更深的漩渦。

就在她以為對話會以“算了,你不適合帶兵”為結尾時,柳晚青清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去打一壺酒,找人聊聊。”柳晚青抬頭看一眼天色,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今日還有時間,我們嘗試解決這個問題。”

伏積石愕然抬頭,不知不覺就被拉著走。

首先,兩人去了醫學堂。

排查身體外因後,紫荊醫師提供了一份量表,伏積石仔細一一填寫,不敢怠慢。

“筋骨已經痊癒,心理卻還沒有。”紫荊遺憾道,頗有自認失職的慚愧,“當時出院的時候著急,很多體系還未建立。”

伏積石:“前兩個月我還甚麼事都沒有。”

紫荊:“夢魘來時,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不同於身體,受傷總是很明顯,心靈的創傷總是突然爆發。

伏積石婉拒了留院觀察的提議。

隨後,兩人遇見查賬的湯齊。

醫學堂門口人來人往,柳晚青儘量壓低聲音,告知情況。

“原來如此,我早看你狀況不太對勁。”湯齊夾著賬冊,瞥一眼伏積石,沉吟片刻後給出一個意想不到的答覆。

“去一趟花圃看看?”

花圃的意思是見馮佩華,這人年長面善,寡言少語,卻不嫌人煩,很多人會把她當成樹洞,好的壞的她都會接著。

之前湯齊想過干預,不知為何作罷。

柳晚青挑眉:“新鮮,你還會主動提起她?”

湯齊嘆一口氣:“反正沒有出過壞影響,我還能攔著人不成?”

“試一試,又不一定有用。”

……

磨刀霍霍,厲兵秣馬,熟悉的面容似乎都在一夜之間成長,學會與平淡的安樂日子揮手道別。

這使得花圃的訪客日漸稀少。

興奮與寂寥並存,破軍悄悄接近上司,在璀璨春光中碰觸那一抹沉寂的黑。

馮佩華:“破軍。”

“我總嚇不到你!”破軍失笑。

今年奉北道氣候很好,幾乎不用怎麼費心,各色鮮花就開得鋪天蓋地。

早上剛修完的枝葉,晚間便會抽條得更高。

馮佩華始終舉著剪子周旋,不知疲倦。

破軍則總有太多問題,亦不知疲倦。

“聽參商說,她們要上戰場了。”破軍一邊扶正纏繞凌霄花的竹架,一邊心懷嚮往,“戰場啊,是甚麼樣的呢?”

會死很多人。

馮佩華頓住,到底沒有說出口,回頭看一眼破軍,覆於眼球的雲翳遮蔽不住內裡的光彩。

還是個孩子啊。

馮佩華有些慶幸,她早就養成沉默的習慣。

她不懂的事,最好不要發言。

“馮姨!”

透過樹蔭,柳晚青站在日暉下大喊。

馮佩華很吃驚,伸出手肘接上破軍,緩步起身,“這個時間,你來這兒幹嘛?”

“我想和你倒倒苦水。”月季叢被撥開兩半,伏積石拎著板凳笑笑。

……

在長久的養花生涯中,馮佩華還養成另一個好習慣。

她很容易從別人的敘述中提取到關鍵。

伏積石時而激動,時而啜泣,時而前言不搭後語,甚至時而顧忌一旁柳晚青的發言裡,馮佩華聽到殘忍的真相。

戰爭很血腥,經歷過戰爭的城鎮更是慘烈,非煉獄不能形容。

或許比煉獄更甚,應稱之為人間。

而伏積石不能接受那是她親自鑄造的人間。

她不光殺害士兵,還殺過平民。

馮佩華並沒有創造過煉獄,她只殺過一人,不過噴濺的血液確實超出她的本意。

她低頭看了看右手心,那裡似乎也殘留著血泊與難言的滋味。

伏積石的脊背彎成小山,好似禁不住料峭春寒,一抖一抖的。

“不一樣的。”馮佩華說,“我想,柳晚青主導的戰役是不一樣的。”

柳晚青無言地安慰著伏積石,面露訝然。

她與馮佩華沒說過幾句話,怎就如此信任?

“君、臣、父、子,你已經學過這套等級秩序了。”馮佩華想起學堂的教材,啞聲對伏積石說,“女子在其中是沒有位置的。”

“於是女子為了活下去,只能與秩序中的男子繫結,成為供養這套等級制度的養料。”就像過去在棠府,馮佩華的目標是當上太奶奶、老祖宗。她從小就被教授,要將自己的命運與君臣父子牢牢繫結。

伏積石學過理論,不曾深究,模模糊糊地抬頭,想表示她從未想過成為誰的妻子或母親。

馮佩華慘笑道:“在這套等級裡,女子同樣成為不了真正的臣。你過去效忠於男子主導的團體,到底只是臣的附庸,你的光榮被掠奪,罪責也不必加於你。”

你的光榮被掠奪,罪責也不必加於你。

伏積石緊緊盯著那張開合的嘴。

“我脫離出來了,至今只有慶幸。”馮佩華平靜地說,“我過去也造過不少孽,未來更不知是否有機會彌補,有時我恨我是個無能的人,不像你們,可以真正把握自己的命途。”

馮佩華很久沒有一口氣說這麼多話,破軍擔憂地抱住她的臂膀,“馮姨……”

柳晚青也深深地看著她。

“不用可憐我。其實,我有偷偷將彌補的重擔寄託到你們身上,卻沒想過你們或許會承受不住。”馮佩華狡黠一笑,眉峰仍垮塌,笑得太過悽清,“瞧,我又作孽了。”

當強者如風經過,無能者只能仰望。

柳晚青喉頭一堵,不知所措地別過臉,攬住伏積石顫抖的肩。

這時候,馮佩華反過來成為真正在傾訴的一方。

“這套秩序有漏洞,很大的漏洞。”

“養料,總會有消耗殆盡的一天。然後等級內的男子也變得多餘,所以會不斷髮動戰爭,消耗等級底層的男子,或許重建一套換湯不換藥的等級。在這過程中,戰爭的目的只是消耗。”

像傾倒多餘的牛奶,剪除無用的枯枝,人命比任何時候都低賤,或者說向來如此。

無論經歷多少次戰爭,只要還是男子主導這一切,這種秩序就不會發生改變。

因為男子不會創造,只會掠奪。

伏積石似有觸動,內心鬱結解開些許,緩緩支起身。

“你把教材讀透了。”

幾人回過頭,發現湯齊站在小徑盡頭,眼尾挑向馮佩華,頗有刮目相看的意思。

柳晚青心中瞭然,湯齊終歸放心不下,跟過來看看。

湯齊風風火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伏積石跟前,直截了當地說:“如果當初不是軍令如山,不是同伴受男長官威脅,你也不會典當人性,是不是?”

不像是問句,更像是某種不容置疑的確信。

伏積石在她強勢的目光裡點頭。

湯齊轉向馮佩華,同樣不容置疑:“你以後跟著我,自己做的孽,我會讓你親手償還。”

湯齊終於發現,馮佩華總是在看在聽,如飢似渴地吸納外界。

此時的馮佩華不是當初的馮佩華,湯齊也不是了。

她們都即將面臨更多難以招架的同類。

譬如在女男比將近二比八的茂林鎮,那些無論如何,都不肯跟隨募兵官走的女子。

雖不寄予希望,但未曾放棄。

馮佩華牽著破軍,眼尾彎了彎。

因為當初,她答應了姜貍要好好看著這個世界發生的種種變化。

————————

我還以為這章能打完茂林鎮,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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