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江湖卷完
彩雲道，洙水中游。
黃金號一路安穩前行，一切工作開展井然有序，南域姐妹學習認真，偶爾小打小鬧，不過平添樂趣。
姜貍卻莫名感到不安。
晨光熹微，太陽只冒出少許金邊。
姜貍從溫暖的被子中驚醒，再想回憶時已記不起來噩夢的內容。
做夢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她已經心緒不寧好多天，找不到原因。
聽著外面漸起的人聲，姜貍謹慎地自行檢查一遍身體，沒發現問題，毅然去找醫師進行體檢。
醫師：“又為那群南域人熬夜了，沒休息好？”
檢查結果顯示，姜貍既沒有外傷也沒有內症，健康得很。
姜貍捂住隱隱作痛的額頭。
舷窗外掠過一群鷗鷺，末了飛遠幾隻灰撲撲的信鴿。
幾乎每天，醫師都會向外報告船上的新進展。
姜貍忽地想起甚麼，扯住一名主任的衣角，問：“為甚麼還沒有收到京城的回信？”
她上船第一時間就向京城報了平安，還交代了南域部隊的情況。
船行十五日，至今沒有迴音。
主任安慰她：“我們在移動嘛，附近都是山，收信不方便。等下回靠岸，會讓最近的醫館送來的。”
誠然，彩雲道中部重山疊嶂，鴻雁難託。
至少還要往前百里，縣城裡的醫館會派人到岸邊，將最新的訊息傳來。
姜貍遺憾地點點頭，起身去食堂。
寬敞的室內，食客三三兩兩。不當值的船員有的吃飽後埋頭溫書，有的在小聲背誦軍陣口令。
流雲坐在更裡頭，高興地往門口招手，她特意給姜貍留好早膳。
回應著流雲的關切，姜貍舀起一勺羊肉羹放進嘴裡，聽到外頭南域人嘹亮的口號聲，心情才好了一些。
她們練兵已有一段時間。
好像今天也和任何一天一樣平常。
忽然，瞭望塔發出警報：“有船靠近。”
船長拉動船頭赤繩，力道順著細線，傳遞到上下甲板，細線的盡頭掛著銅鈴，高懸於各處艙室。
食堂內鈴聲響徹。
姜貍與流雲對視一眼，立馬放下勺子，往船舷跑去。
清晨的雲霧在寬闊的江面漂浮著，風吹散開濃霧時，能看到一點岸邊的石頭。
一艘小船搖擺著深棕色的身軀，晃晃悠悠，被人推離大石。
姜貍眯起眼觀察。
不止一艘。
霧中逐漸顯露十來艘丈寬小船，皆逆風往黃金號駛來。
“哪裡來的船？”
觀其路線，姜貍很確定是衝著她們來的，仰頭問瞭望手，“之前不是都報的安全嗎？”
船長回答：“即使有望遠鏡，視線也會被高山阻擋，這些人有備而來。”
雖還沒製成玻璃，但有能工巧匠用純色琉璃磨成鏡片，百尺外視野纖毫畢現。
瞭望手再三保證，半個時辰前黃金號附近連只鳥都沒有。
之前，無論是途徑賊寇頻發的孤村還是繁華富庶的城鎮，黃金號都一路平安無事，連上船搜查都不曾遇到。
鹿行雁落在身旁欄杆，她已探明敵情：“一共五十艘船，裝滿重甲士兵，瞧著行動很快，都是精兵。”
這些兵訓練有素，特意深夜穿過群山，蹲守在本河段，天一亮就下水。
姜貍當機立斷：“偵查組行動，炮管熱起來，船速不變，各組長進來開會。”
船長和當值船工應聲答應，奔赴崗位。
約莫十人隨姜貍進入戰略室，有高階醫師，也有南域部隊各組的負責人。
無人落座，全都圍在沙盤邊。
姜貍撥開沙子，從北到南挖出一條河，這是洙水，又拾起黑色的船隻模型放在河中，這是黃金號。
她率先問：“西南情報部門，告訴我最近的駐軍是哪裡。”
“東邊三百里外是危林岡，那裡有崔家的駐兵。”孟臨淵站在輿圖旁凝眉，“若有精兵來犯，只能從那裡來。”
姜貍看過佈防圖，知道崔家是有兵的。
她往東邊的沙堆裡插入一面紅色小旗，這裡與洙水隔著崇山峻嶺。
另一情報專家疑惑：“崔家為何會盯上我們？”
黃金號沒有暴露任何不良意圖，就連南域部隊訓練都是到了偏僻山區才敢喊出聲。
姜貍想了想，說：“有這麼一艘大船離桐州越來越近，無論是單純行商還是來者不善，那邊都會阻攔。”
甚至不需要太子本人知曉和授意，只要桐州這邊的崔氏領頭人腦子夠用就行。
翻看過州志的流雲接過話頭：“尤其我們打出的商旗名號雖大，背後卻沒有重要門閥支撐，這段河道又偏僻，說不定崔氏打的是裝作賊寇進犯的主意。”
匪過如梳，兵過如蓖，許多大豐軍隊會靠劫掠商人為收入來源。
鹿行雁恍然大悟：“我說那些男兵為甚麼在盔甲外包著布，原來是想偽裝成江洋大盜。”
敵人的船越來越近，現在問題是要如何應對。
偵查組傳回第一份敵情。
姜貍瞄了一眼，往河面灑一把小磚塊，那是崔氏的船。
“你們怎麼想？”她問。
孟臨淵邊看報告邊說：“對方都是丈寬小船，且沒有櫓，只要我們船速提高兩節，很容易就能擺脫。”
黃金號立的是硬帆，可八面來風，比起吃力小船要更來去自如。
“看樣子對方是以為我們一無所知，才敢貿然進犯，如果得知被黃金號發現，絕對不敢接舷。”有人附和。
小船撞大船，如同蚍蜉抱樹。
姜貍抱著雙臂，扭頭問前鋒：“小墨，你怎麼看？”
墨紅卓不滿意她這麼叫自己，但眼下顧不得這些細節，只揚了揚下巴：“都聽你的。”
江面漸漸起了風，吹動黃金號遮天蔽日的巨帆。
群山後退的速度更快了。
“以黃金號的實力，根本不需要忍吧？”
姜貍雙手撐住沙盤邊緣，聲音沉著冷靜。
搭載最勇猛計程車兵，裝備最駭人的武器，沒有任何需要懼怕的地方。
但是，她們現在距離目的地桐州還有很長距離。
“你不怕打草驚蛇？”孟臨淵試探性地問，“春汛還沒到，我們並未準備完全。”
流雲盯著洙水上游，斟酌道：“此時開戰，莫說等到桐州，下一個州府必然出兵對抗。”
戰略室內十人，神色各有不同。
有的頷首認可，有的低頭沉思，有的則皺眉嘆息，卻沒出言表達不滿。
只是細究下來，此時忍一時意氣提升船速遠走，甩開拖油瓶，似乎是最好的選擇。
姜貍：“真正的戰爭哪能準備萬全？”
她笑著勾手，放開腳步走出戰略室，“比起忍耐，我更喜歡破壞。”
大家緊盯著她走向大炮的背影，有人勾起唇角。
紅日完全躍出群山，江上雲霧退卻，小船已經近在咫尺。
甲板上，所有人按兵不動、嚴陣以待，連最桀驁的俠士都在等候第一道軍令的到來。
“開炮看看吧。”
姜貍將手搭在漆黑的炮管上，笑對群山。
“我還沒見過，這些武器真正的實力呢！”
……
坤寧宮的大殿內，姜遙在與皇后對峙。
兩側重重簾幕，阻擋了視線，但耳畔似乎猶能聽到侍衛粗重的呼吸，以及金屬摩擦的低鳴。
還是走到了這一步，皇后動起干戈。
姜遙撫心自問，比起破壞，她更樂於建設。
站在大豐廣闊的輿圖前，看著那些星羅密佈的城鎮，忽地亮起一座、兩座醫館，看著這裡和那裡之間，連通成報紙傳播的路徑。
她喜歡往沙盤裡，擺上赤橙黃綠的小磚塊。
每當知悉磐州最新的分田情況，她都能高高興興地多放好幾個綠色的女田小磚塊。
不曾想，這些可愛的小磚塊，被皇后發現了。
給女人田地，給女人唸書，還給女人做官。
姜遙：“娘娘果真耳聰目明，知道得真清楚。”
“你覺得你很滴水不漏嗎？”皇后仍端坐在厚重的金絲楠椅中，抬頭看她。“去年京中莫名流行的報紙，你可知曉？”
姜遙只是筆直站著，保持適當的笑意。
仙鶴銅爐吐息，雲煙繚繞上升，引得人昏昏沉沉。
“你當然知曉。”皇后說，“每當朝廷想要追查，線索都會斷掉，之後竟然湧現更多印滿異端邪說的紙片。”
朝廷試過找林舉荷和幾位編輯談話，姜遙總是預先收到訊息，讓她們避開。
《橋報》的核心筆桿子都是出身世家或是高官眷屬，朝廷沒有實證，三番五次沒找到人，自然不好再滋擾。
姜遙垂下眼眸，俯瞰棋盤中心那顆孤獨的黑子，聽皇后繼續說。
“還有怎樣除都除不掉的酒樓和錦繡湖畔……這些小事我本來並不在意，直到知曉你給封地頒發的政令。”
草灰蛇線，原先細小的線索都連在了一起。
皇后昏暗的瞳目登時亮了亮，感慨道：“果然，全京城有能力做到這些的只有你。”
面對皇后真心的誇獎，姜遙卻斂起一如既往的笑意。
在她逐漸冰冷的神情中，皇后不由得擰緊了眉，餘光瞥向一側簾幕。
姜遙嗤笑道：“娘娘，你是在怕我嗎？”
坤寧宮中，潛伏著不計其數的侍衛，姜遙能感受到那些注視的重量。
然而，在這座大殿內，姜遙並不是需要害怕的一方。
畢竟她身上，從來不缺乏注視。
皇后：“放肆。”
皇后重重地拍打扶手，就像長輩教訓不聽話的孩子，用一種極其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留在宮裡，陪陪你母親。”
姜遙明白，皇后是想軟禁她。
姜遙俯身拿走桌上的茶水，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銅爐邊，潑滅了薰香。
今日這香有問題，正常的龍腦香裡沒有引人昏昏欲睡的成分。
“你不殺我，是想以我的性命為要挾，讓我的兵投鼠忌器，甚至屈尊為你賣命。”姜遙揹著身，服下一顆提神的藥。
“休想。”
皇后身體前傾：“遙兒，你吃了甚麼。”
“哈哈哈哈……”
姜遙大笑著回頭，眼裡滿是嘲弄和得意。
皇后第一次看見她笑得這樣張揚，猶疑著摔碎棋罐。
黑玉棋子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簾幕後的侍衛紛紛走到臺前，蒙著摳鼻、披甲執刃，直指姜遙一人。
姜遙：“既不想我死，也不想我活得太好。”
“娘娘，你果然怕我。”
皇后對安神藥物有抗藥性，此時卻被她的笑聲吵得格外頭疼。
世人皆知西陵公主騎射俱佳，皇后沒有輕敵，本打算在薰香裡放藥，讓姜遙喪失抵抗能力，將其關在宮中。
皇后捂著發脹的太陽xue，看姜遙越走越近。
姜遙靠近她一步，侍衛就向前一步。
“你怕我活著，繼續傳播異端邪說，一半大豐人都會信賴我、追隨我、視我為前所未來的救世主。”
“你怕我死在這裡，她們出師有名立馬起兵造反。就憑今日朝廷之羸弱，縱使加上崔氏的兵，也沒有一點勝算。”
姜遙語氣極其囂張，大步流星，大有活不過明天的張狂。
侍衛越走越近，刀尖幾乎能捱到她的衣襬。
皇后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冷聲下令：“拿下！”
“誰敢！”姜遙大喝。
一把槍出現在她的手中，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皇后繃緊的眉心。
不是舊式的火銃，也不是新式槍械，是當初皇妹贈給她的禮物，她曾用這把槍獵過一頭熊。
握把設計剛好與她手掌貼合，許久不用依舊趁手。
玉姿也帶著侍女衝了進來。
人數不多，但每個侍女都配了槍，最新式的那種。
男侍衛們不明白這是甚麼，但面對危險的冷光，本能不敢輕舉妄動。
姜遙：“娘娘，我知道你一直都希望大豐能流傳這句傳言，可惜，只能用來形容我了。”
皇后無力地盯著槍口。
姜遙笑道：“王道衰微，女主當立。”
玉姿帶領侍女重複。
“王道衰微，女主當立！”
聲音響徹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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