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龍腦香
皇妹的平安和成績幾乎同時送到西陵公主府。
姜遙心情複雜。
沒記錯的話,皇妹是第一批讀到《幻生》的人,她還曾在信中大誇特誇故事的精妙。
算了。
人活著就行。
姜遙揉了揉眉頭,揚手抽出另一份密信。
明明已經給調到行宮,連雲闊的焦急半分不減,提早了好幾日報到,不知現在是否還熱血沸騰?
自從皇妹離開後,姜遙就一直在思考,如何讓她的治下不再復刻老路。
姜遙有時覺得自己很矛盾,既享受老路帶來的無上尊榮,也期盼看見一個真正的新世界。
畢竟在人吃人的舊世界裡,女人始終無法逃離壓迫。
因為女人創造人,她們無法成為吃人的一方。
於是姜遙著手設計一套新的管理方法。
不是那種金字塔形狀的,更平面一些,卻不能平面到一盤散沙。
姜遙參考過醫館。
受皇妹的指示,醫館實行多監察人制。
順著時勢變化,醫館內不同時期權力關係是不一樣的。
大多數時候,情報科監察人最佔優勢,但情報人員大多同時也屬於其它醫學科室;開始軍備動員時,護理科聲浪逐漸高漲;在北方一帶,醫具科監察人尤其有話語權。
歸根結底,還是權力之間的制衡。
在姜遙的認知中,制衡之下的權力往往會造成效率的低下。如果一條命令要過許多手才能傳達到基層,在瞬息驟變的戰場上十分致命。
可誰能說她們的醫館沒有效率?
樣本量太少,姜遙需要考慮更多。
或許是因為醫師都有學識,或許是因為醫師調遣頻繁,或許是因為……變數太多。
姜遙感謝皇妹和紅頭山,有了槍支彈藥,她們的隊伍有了不低的容錯率。
姜遙感謝南域的支援,使得未來桐州的戰役變得不再艱難。
姜遙首先在行宮中嘗試。
駐守行宮的團隊代表竹管家,戍衛行宮與京磐路線的提燈者,以及行宮軍隊的主將連雲闊,都會獲得與西陵公主府單線聯絡的權力。
很常見的三權分立。
然而,當連雲闊帶兵前往桐州,離開行宮,三權分立就會被打破。
因此對於軍隊本身,姜遙要求最多不超三級,且從各級抽調出人手成立參謀部。
也就是說,軍中人人都可以參與指揮。
這對主將而言是不小的打擊。
比起柳晚青,連雲闊帶兵更加經驗豐富,姜遙相信她能夠平衡自己的理想主義與軍隊裡的實際踐行。
最好能在此基礎上,探索出更明智的道路。
誒,完不成也沒關係。
姜遙想。
總說別人操之過急,其實自己也一樣。
可是,姜遙又想,等軍隊控制住一座城市,勢必會對其施加軍隊的影響。
今日如何管理軍隊,明日軍隊就會如何管理城市。
要不要再擬一封信勉勵對方呢?
“殿下,你太緊繃了。”玉姿提醒。
姜遙這才發現,由於思考太沉浸,鵝毛筆尖幾乎刺進指腹,墨水溢位,順著指節向下流淌,填滿掌心的紋路。
姜遙鬆開手,朝玉姿笑道:“嘴上安慰,手裡又拿了不少信來。”
“大事將近了。”玉姿感慨,將新的信件堆在舊信旁邊,片刻後打來一盆淨手水。
有一份信函格外顯眼,純白信封,燙著鮮紅蠟印,來自遠行的提燈者。
姜遙優先查閱。
“啊,磐州那個新的刺史還是死了。”姜遙笑得更加開懷。
玉姿:“是皇后娘娘安插的那個李刺史?”
姜遙雙指夾著喜報:“還能有誰。”
“臣記得之前殿下有吩咐,此人是無野心的庸才,放著無害,且是皇后派來試探我們的,暫時不能除掉。”玉姿疑惑。
姜遙:“我確實是如此交代下去的,不過也讓她們看著辦,不能讓一個男人影響大事。”
事實證明,一個再無害的男人,放到不該放的位置上仍舊有害。
李刺史可能無法干預王理理利用巡撫使特權,調走府衛和役民,但會老想著巴結上級,時不時往巡撫使家裡跑求見孫氏。
李刺史無法阻止來自西陵公主的政令,但會隨機為難某一戶剛立起來的女戶,造成不良影響。
李刺史難以針對城中方興未艾的夜巡隊,但會私下投資男老闆的產業,讓女工處境驟然倒退。
李刺史對悉心管理磐州沒有興致,但會設宴邀請男官員們聚會交遊。姜遙最不容許男官員抱團。
他只是存在,做些大豐官場常見的事,就已足夠搗亂。
不過戲劇性的是,並非提燈者出手解決李刺史。
“是夜巡隊。”姜遙露出迫不得已的神情,“某日李刺史深夜醉酒路邊,被夜巡隊發現,她們就……”
姜遙伸出右手,輕輕往前一彈。
“把他送到臭水溝子裡了,估計是想給他喂點水醒酒吧,說到底他自己不中用啊。”姜遙惋惜道。
姜遙很少調皮,玉姿儘量忍住笑。
“咳,爽是很爽,但是殿下不要忘了,李刺史的生死被皇后盯著,他如今一死……”玉姿沉下臉,憂心忡忡。
姜遙揶揄了兩句玉姿嬤嬤沒有幽默感,望一眼窗外明媚春光,抖擻精神起身,活動手腳,好似準備長跑。
玉姿看不明白她這是要出門迎敵,還是要召集開會。
卻驟然被推著走。
姜遙的力道向來強硬,因長得高手也長,始終能護著人,她聲音朗朗:“皇后的訊息沒有我們快,兩日後再說,今天就先玩吧。”
玉姿一路被推到後院。
女子們瞧見她們到來,頗為驚喜,紛紛放下手裡的弓箭,過來迎接。
西陵公主府中住著不少賓客,後院除了四面廂房,便是開闊的靶場和校場,供她們活動身心。
聽聞姜遙要練箭,眾人擊鼓傳花似的送來一把好弓。
姜遙拿過弓箭,笑得分外疏朗,被眾人簇擁到稻草靶前。
咻——
正中紅心。
姜遙自信滿滿地回頭,卻看到一圈“早知如此”的表情。
雖然鼓掌了,但眾人毫無興奮。
都知道姜遙肯定會射中目標,一點驚喜都沒有。
倒是玉姿那邊每次都有新花活,不是射到樹上鳥巢就是放箭上屋頂,引得人大呼小叫。
姜遙心道,玉姿揍人這麼厲害,好像沒把天賦點在射箭上。
有人遺憾:“該把靶子放遠些的。”
有人提議:“我們可以讓公主試試移動靶。”
機關啟動的移動靶在軍營裡已經變得常見,在民間這還是第一個。
都是這樣的,有甚麼好東西總讓軍人先試用。
當然許多好東西,總是從軍營中來。
拉下機關後,靶子順著軌道滑動,速度逐漸由慢變快。
姜遙指哪打哪,全憑她人吩咐。
頭回嘗試,十次裡姜遙約莫命中紅心五六次,還有一回脫靶了。
全能的西陵公主有了不足,倒讓眾人心花怒放,覺得她更平易近人。
“哎,你要不要來,看你整日都不運動。”有人朝長廊大笑。
“不了。”
棠煥捧著書坐在廊下,淡淡回絕。
她對射箭無甚興趣,只是喜歡在熱鬧的場景裡閱讀。
被棠煥拒絕慣了,那人不奇怪。
不過見她神情嚴肅,怕她突然要在此開口談工作,那人聳了聳肩,小跑著走開。
棠煥望向姜遙,微微蹙眉。
她在此住了許久,知道主人脾性。每當有壓力時,姜遙就會喜歡這樣笑著發洩。
棠煥低頭梳理進展,只覺每件事都很順利,不知姜遙為何而苦?
……
兩日後,姜遙受邀進宮。
說是“受邀”,其實沒有正式的邀約,只因為姜遙聽說,姚貴妃被禁足。
這就是皇后的邀約。
坤寧宮沐浴在春日曦光裡,巍峨之中浮現柔和神態。
沒有等待多久,姜遙就得到通傳。
熟悉的重重錦屏,點點華燈,以及久久燻蒸的龍腦香。
宮人挑起簾幕,再挑起簾幕,姜遙嘆息著走進簾幕,再走進簾幕。
於是見到皇后。
翡翠鳳冠壓著她,硃紅滿繡長袍裹著她,金絲楠木座椅鎖著她。
奇怪,在姜遙印象中,她應該更精神飽滿一些才對。
“皇后娘娘。”姜遙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麼憐憫。
何以幻想一把金鋤頭呢?姜遙想,她竟然想著憐憫皇后,一國之母,崔氏門閥的當權者。
皇后瞥姜遙一眼,輕聲道:“坐。”
兩張金絲楠桌椅之間,是一盤空空的棋局,只有一粒黑子在場。
宮人看茶過後便識趣地退下。
玉姿遲疑,在姜遙的示意下也領著人退到殿外。
姜遙坐在白棋的一方。
“我沒多少棋友,好不容易有一個,還被你弄丟了。”皇后埋怨道。
姜遙狀若吃驚:“娘娘何出此言?”
皇后看著她心知肚明,總好奇她到底從幾歲開始習得好演技。
明明她母親沒有這等才能。
“何時開始呢……約莫是一月前吧,總愛打探我與大臣商討的內情。”皇后手裡捏著顆黑玉棋子,捂得滾燙,“一回兩回便罷,三回四回,我只能將她禁足。”
“娘娘要下棋,多得是願意與你對弈之人。”姜遙心虛,從罐子裡撿起一顆白子。
早與母親說過不要輕舉妄動,在宮裡廣結善緣就好。
還好沒將自己謀劃的細節告訴母親,不然恐怕秘密都被皇后挖去。
殿中龍腦香過於濃烈,燻得人昏昏欲睡。
姜遙記得,龍腦香主要香料是檀香和麝香。
“遙兒給女人田地,給女人唸書,還給女人做官,這委實是很好的主意,好到我不忍心毀了它。”皇后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但我得毀了你,遙兒,我很抱歉。”
皇后指尖鬆開,黑子落到地面,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白子緊隨其後墜落,慌亂地滾動很遠。
姜遙拍案而起,望穿四周深深的簾幕,那裡藏著侍衛。
“我給過忠告,為何不聽呢?”皇后嘆息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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