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行宮
連雲闊初次到來,春廬縣已在復甦的季節裡。
這裡原本是一片荒蕪的土地,既無村莊,也無流寇,更無秀麗山水。
忽地有一天,西陵公主說要有行宮。
於是忽地通了路,來了一群人,將雜草除去,將沼澤夯實,將無人問津的黃土地煥然一新。
短短數月,此地便樹立起幢幢高牆,修建成一座氣派的宮殿。
對於附近的居民來說,這是了不得的新聞,經常結伴到而來,只為一瞻公主行宮的風采。
行宮外,綠草如茵。
提燈者遠眺一望無際的草坪,來回走馬,警惕陌生的面孔。
一小隊提燈者攔住兩人。
連雲闊抱著包袱下馬,出示調令。
“我們正打算遣人去接連將軍你的。”對於她們的過早來訪,為首的提燈者頗有微詞。
這句“連將軍”惹得連雲闊心花怒放,她並不介意對方生硬的語氣,強壓下嘴角,拱手道:“是我太著急,文件我都準備好了。”
因為不知道哪些有用,所以連雲闊乾脆將所有文件都帶著,雜七雜八厚厚一疊。
提燈者互相對視一眼。
小隊長領頭下馬,朝連雲闊走來。
小隊長是個中年人,毫無南方口音,應是京城人士,鋼盔下濃眉大眼,目光炯炯,埋頭一張張挑出對應文件。
瞧著粗獷,做事卻極有條理。
她仔細確認過調令、身份文書、公主信物等,又遣人回行宮取來接應資料,讓連雲闊在上面簽字。
徹底對照筆跡後,小隊長的眉頭鬆開一點,說:“請隨我來。”
行宮只接到一人的調令,提燈者沒過問沉默的另一人,便要牽馬離去。
連雲闊腳步一頓,回頭瞥林映嘉。
她終於意識到,林映嘉應是一早打算跟著自己進行宮,不過沒想到審查比想象中還要嚴格。
“康隊。”
林映嘉叫住小隊長,露出一個連雲闊從未見過的笑容,揚起兩片袖子,拱手道,“還記得我嗎?我曾與你在醫館見過一面。”
被叫做“康隊”的小隊長回頭,一臉正氣:“嗯。”
半點不得徇私的樣子。
卻見林映嘉笑聲朗朗地向前,邊走還邊將手伸進懷裡,好像要掏出些甚麼。
提燈者警惕地盯著她的動作。
林映嘉拿出一卷絹布,遞給康隊長。
“這是……”絹布展開兩寸,康隊長登時肅然。
林映嘉就是這樣的人,隨時都能掏出“通行證”,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果不其然,小隊長讓她們在原地稍等,自己拿著東西去找大隊長報告。
不多時,小隊長歸來,給林映嘉掛上參觀證。
穿越草坪,一重莊嚴的木門,一重沉重的黃銅大門,以及一重緊密的鐵門,連雲闊和林映嘉總算見到行宮內部的真容。
西陵公主的行宮,與連雲闊去過的任何天潢貴胄的宮宇都不一樣。
雖然早知行宮不是宮殿,而是軍營,連雲闊還是不由得感到困惑。
因為站在門內,看不見任何操練計程車兵。
入目所及是連排的矮房,在春風中歲月靜好。
和磐州城裡的民居很像,樸素的青瓦和磚牆,廊下養著水鴨,空地還有兩頭黃牛在吃草。
“磚房建起來最快。”康隊長帶著兩人往前走,“這裡是全磐州最大的軍備所,再過一個月,會是全大豐最大的。”
磐州多竹,有充足的弓箭原料。
連雲闊沿著戶戶甕窗往裡瞧。
水煮煙燻、校準取直、圓刨箭桿、鑲嵌箭頭、鑽洞開尾……
這一排矮房足有數十間,簷下掛牌“弓箭司”。
連雲闊瞭然望向鄰近的矮房,那邊頭屋儲有大量牛筋,看來是專門製作弓的場所。
門前堆滿成品,連雲闊拿起一根,拇指一碾箭頭和箭桿的接駁處,嚴絲合縫。
比大豐軍隊的弓箭要精細強悍得多。
“箭頭是從外面運進來的?”連雲闊環視一圈,沒有發現高爐和鐵礦石。
磐州沒有開發鐵礦,若說從紅頭山運輸箭頭,未免過於遙遠。
康隊長的回答:“江左道。”
至於其中來往是絕密,在林映嘉面前,康隊長沒有細說,打算之後再與連雲闊說明。
說到鐵,大家很容易想到新式槍械。
規模龐大的矮房之後,是一片廣袤的平原,隱隱可聽見遠方驚雷。
連雲闊和林映嘉都往那頭挪動腳步。
“來日方長,今日先不參觀槍械司。”康隊長指向朝另一條路,“我們的大管家已經等候多時。”
連雲闊趕緊提腳跟上。
行宮內沒有特別高大的建築,多為平房,佔地面積遠超常人所想,走出仿若重鎮般的軍備所,途徑平原的一角,又見潺潺溪流,爾後抵達蓄養戰馬的草棚。
一、二、三……每個草棚有十槽,一眼看不到盡頭,估計至少有百來個草棚。
連雲闊知道南方氣候溼熱,不適宜養馬,不成想行宮內的戰馬如此數量龐大。
她至少能擁有千名重騎兵。
她感到血脈僨張,雙腳像踩在稻穀地裡,觸感比沙灘還鬆軟,硬殼颳著腿肚,皮肉刻入豐收的喜悅。
最先見到的人,卻不是正當年華計程車兵,而是一名老者。
老者身披素色大氅,竹篦綰住花白鬢髮,略微富態,笑臉相迎。
連雲闊見過不少軍人,登時判斷出眼前人連刀都不會握,反倒更像商賈。
老者自我介紹,半年前她還是江南某家大酒樓的掌櫃。
“蒙殿下賞識,令某擔此重任。”老者推開戰略堂的門,點亮油燈,“叫我竹管家就好。”
一聽就不是本名。
能來到這裡的人,多半都會改頭換面。
連雲闊也一樣。
竹管家說:“無需多言,我對連將軍和林小姐已經很熟悉,請坐。”
不愧是最高階別的軍營,兩人的履歷幾乎透明。
康隊長與竹管家交接過後,便帶領隊伍回去繼續巡視,屋內只剩三人對坐。
戰略堂是磚木結構,牆體很厚,最前方高掛一幅西南輿圖,底下放著一座巨大沙盤,三個小沙盤,沒有正經桌子,木凳見縫插針地擺著。
三人各撿一張木凳,坐到大沙盤旁邊。
燈光透亮,映照左右牆面長長的大豐佈防圖,比起林映嘉提供的版本,資料更加精細,尤其是西南邊軍的部分。
連雲闊深陷其中,被人猛拍一掌,才幽幽回過頭。
林映嘉:“竹管家說,那裡以後就是你的辦公室。”
西南輿圖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嵌著一扇深色木門。
連雲闊直言:“我想見我的兵。”
竹管家笑呵呵:“那裡面就是你的兵。”
連雲闊搖搖頭:“名冊我稍後再看,作為主將,怎麼都得先和士兵打聲招呼。”
進入行宮這麼久,繞了一大圈,還一個操練計程車兵都沒見著,不符合她的初心。
擔一軍主將,必須和下屬勤打交道。
情誼深厚,戰場上才能配合默契;軍心在手,下達的命令才有分量。
這還不是她一手一腳帶起來的軍隊,得抓緊時間培養感情。
竹管家嘆了口氣,往門外努了努下巴。
正是草長鶯飛二月天,青苔爬上青瓦,戰馬俯身嚼食草料,幾隻母雞咯咯咯地走過。
竹管家讓兩人放長視線。
重重屋舍之上,遠嵐籠罩在薄霧裡,又被豔陽賜予金暉。
“你的兵在山的那邊進行野戰特訓,要後日才回。”
竹管家耷拉兩道眉,像是在抱怨,所以才說等我們派人去接你嘛。
連雲闊沉默。
“你呢,你應該不是為了來見她的兵的吧?”竹管家轉向林映嘉。
參觀過行宮內大體設施後,林映嘉冷靜下來,更關心行宮內的語言傳播情況。
林映嘉:“我原以為,西陵殿下組建的地盤,幻語會更加頻繁地出現,可沿途我所見牌匾俱是大豐字。”
她還以為西陵殿下非常看重幻語呢,畢竟三令五申要讓偏遠村落的人都學會。
竹管家伸出一根胖手指抵住下頜,像是在思考。
隨後,那圓潤的臉龐逐漸變得為難。
“林小姐以為,我們能有多少幻語老師?”
竹管家掰著指頭數,“上個月磐州幻語考試得優的總共十五人,這些有資格教授學生的人裡,其中十人必須留守醫館,五人分散在南邊的縣。”
“磐州素有書香之城的美譽,縱是平民也認得一兩個大豐字,這也是無奈之舉。”
“如果林小姐願意來就好了!像你這樣本就有學識,還如此潛心鑽研新語言的老師少之又少,可你也得優先村裡的學堂不是?”
比起能夠拿刀計程車兵,村裡的學生更加年幼,正是適合學習語言的年紀,實在不能錯過。林映嘉是不可能拋下她們的。
林映嘉很不滿意:“我明明還寫了許多教材。”
竹管家苦笑:“都是新兵頭趕鴨子上架,戰事臨近,隔三差五就要拉練,能指望她們有空自學嗎?”
林映嘉抱著雙臂瞪視。
這老竹子真油滑啊。
“不過你的意見我會採納的,明日我就遣人在牌匾上新增幻語,一步一步適應嘛。”竹管家想去拍林映嘉的肩,被後者躲過了。
得,話不投機。
竹管家到門外叫來兩人,讓她們帶林映嘉去參觀學堂。
“有甚麼意見都記下來,共同進步。”竹管家笑眼彎彎地送走林映嘉。
林映嘉剛要反駁,就從那笑眼讀出資訊。
“你朋友一直待在行宮裡,我們有沒有改你肯定會知道的,快安心走吧。”
林映嘉內心“嘖”了一句,扭頭離開。
室內忽地寂靜下來。
瞅著這分外精明的一舉一動,竹管家實在不像古稀之年的老人。
連雲闊自知不夠商賈狡猾,起身也要走。
“且慢,連將軍要去哪裡。”竹管家一改臉色。
連雲闊心心念念著士兵:“隔一個山頭而已,我去挑匹快馬,即刻就到。”
“還請留步,聽某一言。”
語調低沉如海,全無方才賣慘時的尖細。
連雲闊愕然望著她。
“這是很早就擬好的,一直等著連將軍親啟。”竹管家低聲說著,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密卷,“西陵殿下希望你以新的方法管理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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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再來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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