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霹靂
繁華的京城大街，行人在某一時刻同時駐足。
分明無雨無雲，晴空萬里，莊嚴肅穆的宮闈上空，竟遽然降臨雷暴。
一聲，兩聲，三聲。
未見電閃，卻聞雷鳴。
轟隆聲巨大且連續，讓百姓無法誤以為那是錯覺。
可是大旱天的怎麼會打雷呢？
天子重病已久，發生在皇城的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引起民間無限遐想。
晴天霹靂，絕對是有大事發生。
城中議論紛紛，各種猜測愈演愈烈，受限於千鱗衛的高壓監視，過火的言論雖不能放在明面，但人心早已煌煌。
迷途的羔羊左顧右盼，追尋京城裡唯一的半神。
霎時間，京城最大的徐娘雅鋪門外，排起迢迢長隊。
焦急無助的百姓將街道堵得水洩不通，渴望得到聖人的一句箴言。
幸好，徐娘子今日格外仁善，不多時便在二樓的柵欄後露面。
不像從前，客人必須購買滿千兩貨物，才能隔著紗窗與其短暫交流。
人群逐漸安靜下來，巴巴地望著徐娘子。
“大家無需過分驚慌。”徐娘子雙手交覆在腰間，面帶喜色，微笑著俯視眾生，“天降太白，福運昌隆，是頂好的兆頭。”
和緩從容的語調如同雨露星辰，散落在芸芸眾生頭上，使人倍感安慰。
徐娘子親切地說了幾句話，回答了些問題，百姓們總算安心。
“原來是好兆頭！那我就放心了。”
“天塌下來當被子蓋唄。”
“徐娘子庇護著我們呢。”
人群逐漸散去。
有的回去繼續幹活，有的擠進鋪子內購物，還有的三三兩兩去尋茶寮胡侃。
橫豎就算降下天兵天將踏平這姜氏皇朝，她們日子還是一樣地過。
見門前情況穩定，徐娘子鬆了一口氣，轉身回屋，掩上窗牖。
徐娘子並不會算命，不過嘴皮子功夫愈發臻於化境。
“不愧是徐聖，三言兩語就叫百姓心服口服。”
桌邊一個獐頭鼠目的男子開口恭維。
“哪裡哪裡。”
徐娘子擺擺手，再度掛上假笑，信步走到東家主位落座。
一方鑲花蟬紋烏木桌，西南北三面各坐一名中老年男子，皆是京城中有名的老派商賈。
這些男商紮根多年，既做買賣，也是地主，可謂富得流油，不好對付。
雷暴發生前，這裡本在進行一場商業會談。
距離皇城較遠，她們並沒有聽到轟鳴聲，然而不安的百姓打斷了商談。
趁著徐娘子安撫民心的空檔，三名老男人不斷傳喚外頭的侍從，打探各路訊息，好為自己增添勝算。
見徐娘子歸來，老男人們停止交頭接耳，身旁侍從盡數撤退。
二樓待客屋內，只餘桌上四人，與看茶的店員寥寥。
這些老頑固都對“晴天霹靂”之事心有慼慼，未對徐娘子對外之言全盤相信。
“若是真出了甚麼變故，可不是投資的好時機啊。”南面的獐頭鼠目男說道。
北座的禿頂男舔了舔嘴唇，不同意他的說法：“能出甚麼變故？咱這收益是實打實的。”
“我聽說了件趣事。”西座的黑痣男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就在剛剛，西陵公主的馬車匆匆離開了皇宮，像是逃跑。”
言罷，他捋了捋黑痣上的長毛，得意地瞟向其她三人。
眾所周知，徐娘子的鋪子能大獲成功，背後少不了西陵公主的支援。
若是西陵公主遭遇甚麼不測……
三人都擔憂地望向東家。
徐娘子低頭抿了口茶，心道這老頑固倒是訊息靈通。
實際上，此刻她並不知曉皇宮內究竟發生何事。
電光火石之間，她想了許多。
西陵公主還安全嗎？
既然有人目擊馬車出宮，應該安全。
西陵公主會拋下她們離開京城嗎？
京中女閣架構已全面鋪展開，西陵公主在哪指揮都是一樣，若去封地或是別的地方，受到的制約還更少些。
忽然，徐娘子腦中閃過一道靈光。
如果西陵公主不得不離開，以免京中群龍無首，勢必要從女閣中選出一把手來。
會選誰呢？
徐娘子暗暗下定決心，她絕對要當上京城的大管家，成為公主真正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徐娘子勾起了唇角。
像是聽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一般，她捏著茶盞，慢悠悠地開口：“西陵公主是天子病榻前的大孝子，連御史都要避讓三分，怎會逃跑？”
她斜睨一眼黑痣男，接著說：“厲賊又要作亂，說不定宮裡在研究軍備，你我還是不要議論的好。”
“既然徐聖這麼說，那必定是有道理的。”
禿頂男點頭稱是，黑痣男見獐頭鼠目男跟風附和，閉上了嘴。
遙遠的厲賊，當然要比近處的皇宮安全得多。
徐娘子：“呵呵，方才說到哪裡了？”
“投資，五成利的大喜事。”禿頂男起身，討好地倒茶。
“哎呀，對，咱們的大計要緊！”徐娘子拍掌，店員便在桌上鋪開一份份資料。
鉛字密密麻麻，叫人目不暇接。
除了賣貨之外，徐娘子會向有錢人推銷一些賺錢的投資專案。
一萬兩銀子存在她這裡，甚麼都不用幹，三個月後就能收回一萬五百兩。
比起放貸九出十三歸，這項投資收益不算高得驚人，但顯然更安全可靠。
每回辦理業務時，徐娘子都會出動十多名賬房娘子，擊鼓傳花般擬定各種票據，蓋上紅印，瞧著相當正規。
時下不景氣，老派商賈手裡全是收不回的人情債，要是把錢交給徐娘子來投資，倒是一樁美事。
黑痣男對新專案的時限抱有疑慮：“三年也太久了點，我家的莊子……”
“閣下是覺得五成利的好事常見嗎？”徐娘子不以為意地攤開手，“都是自願的嘛，要是覺得耽誤太久，那就請和以前一樣投點小的咯。你再拉點人頭，手續費方面虧待不了。”
今日徐娘子擺這龍門陣，主要是為了籌集軍資。
當然，其餘三人並不知道這點。
這些地主老財，手裡不知多少民脂民膏，與其爛在家裡，不如流進她的口袋。
面對猶豫，徐娘子並不心急，揚手又抿了一口茶。
三人今日能來這裡，都是對五成利動了心的，哪裡還願意去投只有幾厘幾分的短期專案。
嘗過甜頭後，人只會變本加厲。
禿頂男跟著徐娘子投過很多次，積極得像是個託。
他嗤了一聲其餘兩人，說：“不用看了，磨磨唧唧的，還信不過咱們大商聖嗎？我的五十萬兩就在樓下，立馬送進來！”
徐娘子猛拍三下桌面，豪邁放言：“好！既然是第一個，我虧本多便宜你一成利！”
聽到這個訊息，獐頭鼠目男和黑痣男後悔得捶胸頓足，不敢再遲疑，都爭著把銀子送進來，也想要那一成收益。
徐娘子一臉為難，抱著算盤噼裡啪啦半天。
“若是每人都拉來三人投資，我就咬咬牙讓一成利。”徐娘子學著捶胸的動作，好似心在滴血。
“畢竟，人越多，咱們就越掙錢。”
……
魚兒不但被釣成凸嘴，還拼了命地上鉤。
光這一日，徐娘子就成功入賬一百萬兩白銀，二十萬兩黃金，一條車隊直接送入徐府中。
哼，三年穩賺不賠的專案。
三年後那些男商人是否健在都不一定呢。
徐娘子戴著黑色琉璃鏡，坐在金銀山中，與財富逐一告別。
很快，這些銀子金子就要拿去買糧食、買藥材、買各種軍備，從此遠走高飛。
徐娘子雙手捧起一錠金子，滿懷深情。
砰！
阿巧非常沒有眼力見地推門而入，打破了哀悼氛圍。
“哎喲，好刺眼。”阿巧一進門，就被白花花的銀子晃了眼，踉踉蹌蹌地走到徐娘子身邊，“老闆，公主府那邊讓你過去一趟。”
“哦！”
徐娘子全身都亢奮起來。
難不成她要當上京中一把手了？
阿巧便奇怪地看著徐娘子猛然站起，像一枚炮彈似的發射出屋子。
……
“開炮！開炮！”
姜貍一邊發號施令，一邊在船樓船舷之間跳來跳去，亢奮得很。
浩蕩洙水中央，黃金號四面佈滿敵船。
士兵們進行理論訓練這麼久，也該嘗試下實戰。
炮手內心是最激動的。
她拿過大刀耍過劍，卻從來都沒有點過炮。
上船後，操作指南已經翻過很多遍了，還沒真的放出過炮彈。
真期待呢。
她抬頭，得到老師一個肯定的眼神。
於是信心倍增，“唰”的一下，炮手點燃火信。
火焰滋滋滋地往上竄。
天光大亮，河面的視野霎時間清晰起來。
崔家的小船一看黃金號上人頭攢動，船速驟然放慢，就知道自己這點動靜被發現了，趕緊往回划船。
姜貍生怕敵人未戰先跑，剛要催促，就看到炮口冒出金光。
咻——
嘭！
炮彈聲震耳欲聾，如雷霆霹靂。
河面登時掀起巨浪，水幕高達數丈，久久都未能平息。
瞭望員緊張地觀察炮彈的落點。
只見巨浪中央，兩艘小船都已變得通體焦黑，搖槳者當場變成黑炭，好幾個火人從船艙摔落水底。
洶湧波濤如同河神的口舌，無情席捲四方。
七八艘崔家船未能逃脫，燒的燒，翻的翻，哀嚎尖叫不絕於耳，猶如地獄繪卷。
緊接著，黃金號另一側的大炮也開了張。
砰！
砰砰砰！
八門大炮齊發，對於攻擊這些小船來講，顯得很浪費。
姜貍讓炮手們牢記開炮的感覺，不要失了手感。
河水像燒開一般，熬煮著崔家的小船。
用料紮實的戰船被煮得軟爛，崩裂成一片一片，漂浮在沸騰的熔漿上。
部分崔家的男兵在無知中死去，部分則見勢不對，趁早棄船而逃。
南域部隊顯然不會給出機會。
炮轟停止，士兵躍出船舷，落到半沉未沉的殘片上，舉刀收割敵軍的人頭。
有幾個男兵好不容易脫了鎧甲，跳到水裡，還沒藏好就被人揪了起來，想抱團抵抗，刀都沒拔就被捅穿心臟。
某個男兵逃得快，眼看著就要游到岸邊，正開心呢，脖子一涼就沒了性命。
當然，既然是崔家精兵，少不了深諳輕功的強者，十來名校尉未受炮火牽連，還被小嘍囉保護得很好。
校尉左閃右突，即便身穿鎧甲也靈動自如，欲衝上黃金號。
砰！
為首者眉心瞬間開了洞。
漆黑槍口散去煙霧，舉槍的姜貍得意地看著他墜入河中。
見此情形，其餘校尉再不敢向前。
然而逃避也是不可能的。
黃金號上深諳輕功的人何止一二，前鋒一小股隊伍出擊，對方立馬敗下陣來。
“這點三腳貓功夫，還不如我門內那幾個廢物師弟。”南域士兵感慨。
雖是一邊倒的戰役，但對於剛接觸到槍炮的南域人來講，亦有數不清的新奇。
姜貍特意留了個活口。
從盔甲判斷，那男兵有些品級，就算兩腿抖個不停，也一副誓死不從的衰樣。
姜貍要他帶路。
炮火的威力大家都已經見識過了。
“我還想測試一下炮距。”姜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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