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學習
奉北道,無崖嶺,啟運山莊。
一棟棟樓舍拔地而起,佈局井然有序。
松柏亭亭,楊柳低垂。
樓與樓之間道路縱橫交錯,每隔兩棟宿舍便有大片空地作為活動區,此外小吃坊、修補處、沐浴間、剃頭店等設施星羅密佈。
石頭堡壘身處其中,已不再顯眼。
無崖嶺面貌與當初的啟運山莊相距甚遠,更近似於人口密集的城鎮。
比巍峨京城設計更得章法,比富饒江南人口更興旺。
這裡的居民主要分為三類,士兵、醫師和勤務。
白天,居民們從宿舍出門,拉幫結對地去到校場,在砂石地跑完十圈,再經過三兩項體能測試,便鬧哄哄地衝進食堂。
進了啟運山莊便是半個兵,晨練是所有居民都必須參與的專案。
爾後,上課的上課,訓練的訓練。
像長槍、刀法或軍體拳這樣的基礎專案,自然是所有士兵在開闊的場地統一操練,而騎兵、炮兵、弓箭手、火槍手等特殊兵種午飯後還要另行特訓。
醫師除了精進醫術外,還承擔培訓諜報人員的使命。
至於勤務,更是大有學問。
馬匹的放牧與保養、戰車兵器製作及維護、物流管理、供應鏈最佳化以及糧草儲備都是後勤的責任,每一項都對軍隊至關重要。
晚飯後,大部分人都會參與兩堂室內課程,按照所報專業,前往對應的課室聽講,有政治、時事等必修課,也有棋藝、繪圖等興趣班。
燈油火蠟免費領取,但以免有人挑燈夜戰影響旁人,宿舍區夜間統一熄燈,自習室會晚些,卻也不超過子時。
鼓勵努力,但更鼓勵充足睡眠。
居民們每日按部就班,日子非常充實。
因此在大部分人心目中,這裡說是軍營,實際比過去過自己的日子還要舒坦。
首先,家務時長縮到最短。
吃飯有食堂,洗衣有洗衣房,洗澡更是有沐浴房,極大程度地解放雙手。
其次,既能鍛鍊身體,也能增長見識。
最後,雖然現在也被規矩所管束——比如不能出山莊,比如一些人限制和小孩子交流,但絕對比伺候一家子,看男人眼色過活要好得多。
當居民從書上讀到“和平”這個詞,第一反應就是腳下的啟運山莊。
截至目前為止,啟運山莊的大多數士兵還未經歷過硬碰硬的戰爭,絕大多數擴張都在無聲無息中進行。
她們實在兵強馬壯,連耕田用的牛都比外面的肥一圈,出現在別人家門口時,還沒開口對方就嚇得屁滾尿流,當場逃離。
開荒隊扛著鋤頭往外走一圈,土地自動越耕越多。
姜遙認為,柳晚青用兵如神的地方就在於此。
不費一兵一卒,甚至沒有太大動靜,就能默默地侵蝕敵人的地盤。
當然,對於懷揣著一腔熱血計程車兵而言,絕不滿足如此“和平”的現狀。
她們渴望建功立業,渴望一場硬仗。
比如緋桃。
二月裡一個明媚的午間,她攛掇著林知一起去提意見。
馬場外,兩個少年從遠處奔跑到跑到門口。
只有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需要速戰速決。
緋桃嘀咕:“據說只要能追上柳將軍,就能得到一次採納的機會。”
“為何找我?”林知喘著粗氣問。
緋桃酸溜溜地說:“因為柳將軍比較喜歡你,上回打奉州特意把你帶上。”
林知解釋,她們上回並沒有打奉州,柳將軍也沒有特意帶上她,柳將軍帶上的是前鋒隊。
其實緋桃也隸屬於前鋒隊,不過由於緋桃天生神力,開荒隊不能失去她,沒能參與奉州任務。
對於柳晚青而言,開春前吃上一口自家種出來的糧,比威脅一百個刺史都重要。
可惜緋桃尚未認識到這一點。
緋桃置若罔聞,拉著林知到馬廄,“快挑一匹。”
林知牽起最近的黑鬃駿馬,倒是緋桃猶猶豫豫,最終選了一匹壯碩的白馬。
早知道先問問車馬兵怎麼擇馬了。
馬場內草長鶯飛,籬笆隔開一條條蜿蜒馬道,馬道中設定了各種障礙物。
柳晚青正與幾名士官比試,戰況已近白熱化,一個紅點甩開身後藍點綠點,遙遙領先。
眼看紅點要消失,緋桃三下五除二配好鞍,飛身上馬,催促林知趕緊。
林知嘆了口氣,跟在她身後。
“駕!”
馬背顛簸,林知心中頗為疑惑。
她沒有聽說過“挑戰成功就能得到一次採納”的傳聞,就算有,傳聞真的能當真嗎?
如果她們能夠挑戰成功,或許真的能得到柳將軍的青睞。如果失敗,肯定少不了一頓訓,說不定還會連累帶她們的教官。
林知想著想著,一抬眼,緋桃已然衝進馬道。
緋桃目標明確地橫衝直撞,馬蹄踢翻多個障礙物,差點栽進稻草堆。
白馬嘶鳴不止,幾個落在後頭計程車官注意到有小士兵闖入。
“是緋桃呀。”
“喲嚯,好大的火氣。”
畢竟常規訓練,士官們態度輕鬆,沒有這般苦大仇深,見她來勢洶洶,紛紛調轉馬頭避讓。
馬身跨越橫杆,緋桃成為第五名,林知在第七名。
踏踏——
狂風掠過耳畔,緋桃眼中的紅點越來越大,細節越來越清晰,那是柳將軍的背影。
赤馬,棗紅勁裝,以及暗紅色的劍鞘。
柳晚青手執長劍,利落劈開左右競爭者的長槍,起身凌空,人馬分離,透過一處障礙。
穩居榜首。
緋桃照葫蘆畫瓢,也透過了這處障礙,位列第三。
林知從旁邊繞了過去,順帶替緋桃給不得不避到一邊計程車官們道歉。
柳晚青方想訓斥副官沒有長進,忽地發現身後的人換了一茬。
緋桃沒有披甲,身下馬鞍也是最輕的型號,擰緊了眉全速前進。
柳晚青收起餘光,迅速知曉緋桃的意圖,左手多繞兩圈韁繩。
“駕!”
馬蹄滾燙,幾乎能跟地面擦出火花來。緋桃氣血越燒越旺,眼眶紅熱,白馬卻還沒熱身明白,跑姿逐漸卡頓。
緋桃大呼不妙,俯下身往馬耳邊鼓勁。
“別發脾氣呀,贏了請你吃紅薯。”
對騎兵而言,馬是夥伴,雙方都要熟知彼此的脾性。
無疑柳晚青相當清楚自己夥伴的性格,這算她佔優。
不過,緋桃的馬才剛剛開始投入比賽,而柳晚青的夥伴已經跑了好幾圈,這算緋桃佔優。
就看緋桃訓馬的能力如何了。
柳晚青策馬揚鞭,留意著身後的動靜,馬蹄聲遲遲未穩定,心道這孩子平時馬術課都是怎麼拿優的?
“衝啊!”
障礙物賽段結束,馬道陡然開闊,緋桃怒吼一聲,連人帶馬越過第二名,直往柳晚青屁股奔去。
繞過一圈又一圈,這段距離總是不見縮短。
馬兒馬兒,就滿足我的願望吧。
緋桃迫切的心願似乎真的感染到白馬,人馬合一,鬥志昂揚,距離越縮越短。
和士官一樣,緋桃使的也是長槍,不過配合她的身高體重,武器也更重更長。
緋桃雙腿催促白馬,伸出鋼槍頭,想去挑柳晚青夥伴的後腿。
錚!
槍頭與長劍相撞。
柳晚青背後長眼睛似的,一劍擋住鋼槍。
柳晚青劍法極佳,不但有效阻擋,還挽了個劍花,差點將槍頭絞了去。
緋桃強忍目眩神迷的反光,右臂收緊槍桿,側身掃過溼潤的黃土地。
緋桃不服輸地試了好幾次,都無法突破長劍的阻礙。
柳晚青回頭瞟她一眼,做了個嘴型。
“跟上。”
緋桃抿抿嘴,任由汗珠淌過豹子眼,猛地拍馬衝鋒。
兩匹馬的馬頭幾乎並排。
緋桃故意跑到柳晚青的左側,全力揮舞鋼槍。
豈料,長劍反射凜凜寒光,與槍身糾纏到一起。
柳晚青的左手絲毫不弱,一樣能執劍,甚至劍法更強。
長劍一挑,便將槍頭頂翻。
“柳將軍居然是左撇子!”緋桃大呼上當。
柳晚青:“穩住重心。”
卻來不及,這一擊緋桃使盡全力,受到的回擊更大,身體順著力道便往左側傾斜。
眼看要落馬,腰部忽地多出支點,緋桃得以坐正,抱住馬脖子回魂。
林知馭馬趕到,以刀鞘支撐友軍。
柳晚青輕揚眉毛。
一鼓作氣,稍落後的緋桃扯動韁繩,越至柳晚青右側。
兩人成包夾之勢,柳晚青只有一把劍,如何能敵一柄出鞘的陌刀和一杆百斤鋼槍?
不出多時,柳晚青翻身躍到空中,落到煙塵滾滾的地面。
“籲——”
緋桃和林知停下,驚訝地回頭看她。
柳晚青擺出投降的姿勢:“你們贏了,有甚麼心願。”
“可是,二對一怎麼能算贏。”此時緋桃卻不情不願,拖著槍站在馬側,“我要單挑。”
柳晚青:“不必,會找支援也是當兵的重要能力。”
緋桃支支吾吾。
估摸著午休時間就快過去,林知出言代為傳達:“她希望參加佔領奉州的計劃。”
不同於村鎮,奉州實打實有軍隊駐守,定會直面一場硬仗。
“奉州?”柳晚青收劍入鞘,“也對,下回再去,刺史肯定早有防備,說不定州署的大門都加固過,我們需要派出很多兵力。”
事實上,自從被威脅過性命,奉州刺史就遣重軍駐紮在城門和州署,半點離不開近衛。
柳晚青轉向緋桃:“開荒期已經結束,如今農地都有專人負責耕種。你是前鋒,肯定會參與攻打奉州的。”
緋桃猛地搖搖頭,堅定道:“我不想只當小兵,我想參加作戰會議!”
緋桃語出驚人,林知不由得頓住。
只有軍官才有資格參加作戰會議,即便是出過很多次任務的林知,離得到提拔也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緋桃緊張地攥緊手指。
“可以。”
她聽到柳晚青如此說,長槍差點脫手。
林知側目,傳言居然是真的。
柳晚青抱著劍,朝兩人笑道:“你們也跟我很久了,年輕卻能擔大事,都是好苗子,但是……”
但是,無數振奮人心的話語,後邊總跟著一句但是。
緋桃剛張開的嘴再度閉上。
“但是,我聽說你語言課沒有及格?”柳晚青問。
緋桃睜大了眼,不理解她為何突然提起文化成績。
明明體能是全優。
柳晚青直言:“奉州傳回的情報皆為幻語所寫,如果你們不能熟練掌握,如何在海量情報裡找到有用的資訊?又如何展開思索、分析利弊?”
柳晚青說得實在有理,緋桃很羞愧。
緋桃都快把《幻生》翻爛了,對裡頭的情節如痴如醉、如數家珍,一考試卻兩眼摸黑,叫人大叫冤枉。
不過讓她更吃驚的是,素來文化課極佳的林知居然也低分飄過。
這可是她母親的心血啊!
林知莫名被緋桃刺了一眼,緊接著感覺又被柳晚青盯了一眼。
“我們受大豐官話影響太深,學習新語言時頗為吃力。”林知硬著頭皮說。
不光是緋桃和林知,許多北地人也是如此。
北地平原多山區少,在太平年代與朝廷的交流比南方要通暢得多,方言都與官話類似,大多隻存在口音的區別。
幻語學得最好的反而是官話說得不利落的學生。
她們多半出身偏遠,當地甚至的語言系統甚至還未成體系,腦子很容易就能接受全新的幻語。
柳晚青並不同意這點。
“奉州里的醫師和情報人員中,有不少是京城人士,她們不僅掌握幻語,還要掌握多種密碼。”
柳晚青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直到要把人盯得找地方鑽,“這樣,下回幻語考試成績良及以上,就讓你們參加茂林鎮的作戰會議。”
茂林鎮是啟運山莊和奉州之間的一個大鎮。
以軍隊今日實力,其實要踏平茂林鎮並不費吹灰之力,有關此地的情報幾乎透明。
但畢竟都沒面臨過攻城戰,聽到這個訊息,緋桃和林知備受鼓舞。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
彩雲道,洙水入海口,黃金號。
行船進入穩定階段,由於姜貍打算等待春汛,所以船員由著風帆讓船緩緩移動,速度並不快。
閒暇時,南域的高手們也在學習幻語。
“啥啥啥,這是個啥。”
“報告,我好像得了近視,看不清!”
“平生書都沒看過兩頁,怎麼現在裝近視了?”
哀嚎聲此起彼伏,當初突擊要求她們當水手時都沒這般慘烈。
“要不,我還是下去搖槳吧。”有人合上眼。
墨紅卓皺著眉,連連推辭:“我還是比較喜歡純體力勞動。”
然而,這些真誠的推辭毫無作用,船在水裡,老師在旁邊,她們逃無可逃。
當然,也有自詡輕功了得之輩。
幾個會水上漂的無蹤門徒女被鹿行雁默默抓回。
“師姐!”“掌門!”“盟主!”
船上醫師近五百人,足夠一對二教學,講課質量很高。
墨紅卓磨磨蹭蹭半日,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南域沒有統一的語言,其實她們大多人說的都是各自山頭的方言,有時費半天勁才能明白對方的意圖。
所以對她們來說,打架這種肢體語言是最直接的。
有個標準語也挺好。
不過很快,墨紅卓再度挑剔起來。
她可以接受一對一教學,也願意接受一對多教學,但絕不接受一對二。
一個老師,兩個學生,豈不是隨時都在比較?
墨紅卓尤其不想和這人成為同學。
“不是說當我副手?”鹿行雁拍乾淨手坐下,“當然要共同進步。”
而且,在場除了墨紅卓,還有誰能頂著巨大壓力當鹿行雁的同學?
墨紅卓往她身後一指:“還有她。”
姜貍:“?”
姜貍亮出名牌,神氣十足地坐在桌上,翹著腿:“我可是管你們的人。”
墨紅卓憤然呲牙。
老師孟臨淵瞥姜貍一眼,“啪”的一下甩出張卷子,說:“先做份題目再說。”
姜貍:“誒——我都讀過那麼多情報了,甚麼時候出過錯?”
“先做份題目再說。”孟臨淵堅持。
其它桌已經響起奮筆疾書的聲音,墨紅卓和鹿行雁看一眼姜貍,俯身交頭接耳,不時發出神秘怪笑。
好明顯的挑釁。
姜貍“切”了一聲,雙手撐住桌面往下跳,穩穩坐在長凳上。
她挑起一根羽毛筆,在指尖利落裡轉幾圈,恍如神明附體,即將筆走龍蛇。
天道:“好好學習,這次我就不幫你作弊了。”
姜貍:“誒——”
跟與日俱增的體格相對應的是,姜貍的文化水平可謂江河日下。
在京城還會被皇姐督促讀一兩本書,也會給書局寫寫小說大綱,離京後姜貍除了玩耍就是打架,沒有消停的時候。
自從《幻語》問世,姜遙要求各地醫館在一個月內將轉達情報的語言換成幻語。
醫館的效率不但高,而且比較卷。
半個月出頭,姜貍收到的情報就已沒了熟悉的影子。
好在,她有天道。
姜貍將《幻生》整本書輸送給天道,讓祂幫忙完成翻譯。
這點小聰明當然不可取,但偷懶實乃人之常情,尤其絕對不會被發現的時候。
天道:“那時候你說你奔波勞碌,讓我救急一時,它日必定頭懸梁錐刺股,青燈長卷,晨興夜寐……”
姜貍:“你現在倒是正直起來了吼。”
天道:“難道你我之間,我不是一向都是比較正直的一方嗎?”
姜貍撇撇嘴不置可否,重新面向書本。
不得不承認天道說得對,她應該好好學習幻語。
語言一旦流傳開,就會發展、更疊、不斷產生新的想法,到那時,單憑腦子裡的原始字典不足以參與其中。
姜貍深吸一口氣,鄭重地翻開《幻生》。
啪!
還好姜貍反應快,不然差點被打到手。
她生氣地看向教鞭的主人。
孟臨淵:“考試不許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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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跪了,感覺有點流感,頭疼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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