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一條心
對於鹿行雁的突然出現,船上人雖驚訝卻不惶惑。
畢竟醫師們是帶著任務來的,來之前不知道姜貍能拉來多少人,但都清楚鹿行雁的存在。
經過姜貍的一番介紹,甚至船長帶頭起鬨,熱烈慶祝她當上了武林盟主。
就好像鹿行雁剛剛榮獲升遷一樣。
掌聲平息,鹿行雁被哄得縱身一躍,穩穩落到地面,醫師們卻轉身去忙了。
“沒事不要上桅杆,很危險的。”大副說。
鹿行雁笑道:“沒事,我摔不著。”
大副:“對我們的桅杆很危險,請不要胡亂攀爬。”
另一邊,邀請南域部隊上船的話喊出去後,姜貍不得不回頭關注醫師們的心情。
應該先和她們說一聲的。
醫師們都沒有下船,不知是不是對凶神惡煞的武林人士心生怯意?
誠然,流雲和醫師之所以開船來海邊,就是為了接走南域部隊,但突然讓兩個群體住在一起,姜貍驀地擔憂會徒增矛盾。
就算不提大豐與南域的文化差異,醫師們和武林人士之間生活習性也是天差地別。
姜貍熟悉醫師。
由於責任大任務重,醫師們的日常節奏很快,時常邊工作邊進修。
花嫵就是典型的例子,她兢兢業業,身體力行地實踐各項規定,對疏漏嚴防死守,是所有醫師的榜樣。
姜貍也熟悉武林人。
武林人士天性爛漫、不拘小節,平生愛好大於目標,除了打架的輸贏,其它一律不在意。
一方循規蹈矩,一方好勇鬥狠。
姜貍怕醫師文弱,招架不住。
眼下,醫師們正各司其職,有的在檢修保養,有的圍著水文圖開小會,有的忙於烹飪大鍋飯。
看上去井然有序,歲月靜好。
被姜貍的邀請聲吸引,另有不少醫師聚集到船舷處,望向沙灘。
“好多人過來了,快去放哨船和繩梯!”
“哨船不夠……讓她們慢點,分批來啊。”
“她們會飛耶。”
“三隊去把客艙開啟,一隊下去接應,六隊拿齊醫療箱,注意要統一管理她們的武器,五隊把食堂空出來,快快快。”還是大副冷靜地安排一切。
一聲令下,大家都忙碌起來。
管理南域人的武器?
姜貍很好奇醫師們要如何做到。
流雲看出姜貍的擔憂,攬住她的肩,說:“不要小瞧醫師們,這一船人也是突然東拼西湊到一塊的,不也配合得很默契?”
在公主麾下做事,就沒有工作調動不頻繁的,尤其是醫師崗,每天要見形形色色的病人,適應力都很好。
大副聞言,也向姜貍介紹,一隊有好幾個醫師從前是幹屠宰的,現在成了首屈一指的外科主任。
大副:“不拿屠刀拿手術刀,光是笑笑,每天都能嚇暈兩名病人,麻醉劑都省了。”
登船口全數開啟,新的乘客陸陸續續登入。
已近傍晚,大海吞沒烈陽,海風逐漸接近冰涼。
剛在水裡瘋玩過的南域人,赤條條地出現在甲板,全身都在滴水——她們想看船就來了,完全沒有意識到衣服鞋襪、全身家當落在海灘。
墨紅卓好點,沒忘記著大刀,順利透過第一道關卡。
醫師對後面的人微笑:“忘記武器的請回去拿,從那邊下,會有專人帶著。”
她們的情報工作很到位,深知南域一人一武器,不容隨便糊弄。
本以為要起衝突,結果後面那人一愣,小聲嘟囔著從另一邊繩梯下去了。
哨船一批批往返。
姜貍撐著腦袋,看一個個好勇鬥狠的南域人披上醫師提供的乾燥衣物,拿好登記證和客艙號,排著隊前往食堂。
服帖得不像話。
似乎無論在哪裡,醫師都具有某種神奇魔力,能讓所有人一秒聽話。
縱使一臉不情不願,但在醫師的溫柔警告下,南域高手們還真都交出了武器,並且任由醫師們檢查身體。
鹿行雁一看沒她甚麼事,找了個風水寶地睡覺。
姜貍被眼前情景感動得想鼓掌。
要知道過去這段日子,無論是姜貍還是鹿行雁,都被這群人鬧得夠嗆。
如果說鹿行雁壓制別人純靠個人武力和武林盟主的名號,那麼醫師能讓武林高手乖乖聽話,是依靠群體共同營造出來的有序氛圍。
有序會吸納無序。
大副相當有接待經驗,她甚至能說出一口地道的南域口音,面對將近兩米高的新乘客,絲毫不怯場:“寫好了,確認下刀身標籤……這些資訊回登記在這本冊子上,檢查過沒問題的話,明日就會歸還。”
南域部隊的人數比醫師們預估的要多一些,不過客艙很富裕,全住下都綽綽有餘。
整個登船過程沒有出任何岔子,在一個時辰內吸納完畢。
除了武器庫和淡水艙,船上所有艙室都對她們開放。
食堂是最寬裕的室內空間。
一排排餐桌椅整齊排列,以防風浪,桌腳都固定在地面。正前方鑲著一大塊橡皮板,方便隨時在這裡開作戰會議。側面擺放一張幾乎貫通整個食堂的長桌,上面擺著大鍋菜餚和一疊疊餐盤,廚師手拿長勺站在後頭。
姜貍反應很快,一個箭步排到前面。
新乘客們在這裡接受簡單的體檢,喝一口防寒防暈船的薑湯,並享用熱騰騰的晚餐。
菜譜很家常,雞絲粥、大麥餅、豬肉白菜餡的鍋貼。
隨著最後一人放下餐盤,室內的喧譁聲很快消退。
姜貍的耳朵很久沒有遇到過如此安靜的時刻。
空氣中只剩下咀嚼的聲音。
因為趕路,以及沒幾個人會做飯,這群南域人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吃進過熱食。
姜貍本以為她們對食物毫無在意,因為哪怕吃十天干糧,她們依舊精神飽滿,擼起袖子就打。
現在看來,她們是根本就沒吃過精心調味的菜式。
姜貍有點好奇那日武林晚宴都有甚麼菜了。
她悄悄問鹿行雁。
“大碗酒,大碗肉。”吃遍大豐的鹿行雁給出客觀評價,“就是把肉隨便弄熟,因為味道不怎麼樣,所以要喝酒來掩蓋。”
姜貍:“對哦,你們不通商,沒甚麼香料可以用。”
好可惜,明明靠著海。
鹿行雁:“沒辦法,南域各個山頭各自為政,相互戒備,莫說通商了,就連語言和規矩都不太一樣。也就因為武林大比才聚到一塊,要在其餘年份,你還不一定能這麼快召集到這群人。”
另一邊,見多識廣的大副有些被嚇到,起身去找船長重新申請下一次靠岸的採購預算。。
加餐再加餐,南域人有種要把船底吃空的氣勢。
幸好物資管夠,後廚緊急開工了兩回,殺了雞鴨鵝,起鍋熱油,又給大夥添了幾道硬菜。
璀璨晚霞灌入舷窗,散落在餐桌表面,讓雞排的芳香更加濃郁了。
南域人肉眼可見地臣服。
鹿行雁:“不知道為甚麼,突然很想打一架。”
姜貍:“吃飯吧,以後你會習慣的。”
吃飽喝足後,室內逐漸生出讚歎人語,南域人拍著滾圓的肚皮,暢想乘船出海的壯景。
然而沒有愜意多久,她們就迎來自己的職業生涯的揭幕。
醫師們派給她們每人一本手冊,正是那本船工速成指南。
墨紅卓:“嗯?我們來開船?”
“我們有自己的事業,不能總待在船上。”大副、一級情報專家、靈洲錦田醫館護理科主任,以及醫療撰稿人站在白板前,如此說道。
她一人便吸引全場目光。
“該做甚麼,不能做甚麼,手冊都寫得十分詳細,有看不懂的同學也沒關係,未來三天,我們都會在食堂開設課程,課程表就貼在大門。各位,現在可以選一個心儀的崗位了。”大副若無其事地瞥一眼姜貍,接著說,“在招納到全職水手之前,這份工作需要大家共同承擔。”
讀書令人頭疼,工作使人全身都疼。
被除去武器的南域人眼冒金星地翻動手冊。
好在細分下來,每項工作都不算複雜,大多數人懶得選,乾脆接受調劑,等待師傅來挑人。
這個結果讓船長頗為滿意。
流雲揪著耳垂,不好意思地瞥一眼姜貍。
醫師都是借調來的,除了船長和船醫,其她人都會逐步回歸各自崗位。
姜貍成為了臨時參謀長。
醫師們很有儀式感,居然給每個崗位都做了個名牌。
“人太多,不可能一個個去記名字,叫錯了既耽誤事又傷感情,這樣最合適。”大副將淡藍色的名牌別到姜貍的左襟。
姜貍低頭瞄到寫有“大副”的名牌,問:“你真名叫甚麼?”
大副頓了頓,回答:“孟臨淵。”
“哦哦,好名字。”姜貍摸著胸前嶄新的名牌,反應了一會兒,抬頭道:“孟臨淵?你不是應該在苗坪縣嗎?”
大副孟臨淵微微直起身子,緩緩點了點頭。
她中等身材,五官也很淡,疏眉棕瞳,有一張頗為大眾的臉,若不是特意去記,很難從人群裡將她摘出來。
是天生適合當間諜的料。
姜貍沒正式見過她,但在京城時,看過不少有關她的報告。
孟臨淵是少數沒有進入醫館封閉學習,卻成為一名情報人員的人。
她履歷豐富。
十歲之後就跟著母親給跳大神,從鄉村跳到達官貴人的宅院,裝神弄鬼、驅魔辟邪樣樣拿手。
後來聽說賣《橋報》賺錢,她便積極參與,順便也跟著看報,沒多久就被花嫵收編。
孟臨淵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滲透。
她化名“茹娘”,進入翰林學士文府當差,成功策反府上長女文流火。後來文翰林因言獲罪,被貶到彩雲道苗坪縣當縣令,孟臨淵也跟著全府一起搬遷。
姜貍記得,她還親自給孟臨淵佈置過“唱衰文縣令”的任務。
姜貍最後一次收到苗坪縣的情報,是文流火全權掌握縣衙,成功對外壓下起義軍的訊息。
孟臨淵:“文家小姐已經可以獨立收發情報,與京城溝通,不必透過我這個中間人。”
姜貍:“你跟著文流火很久,如今她那邊盤子鋪得很大,很缺左右手,沒理由再讓你當侍女。”
文流火掌握的是實權,已經將她爹踩在腳下,在發號施令這塊不必隱藏自己,更不會虧待身邊人。
“留在苗坪縣工作,當然很穩定,而且待遇很好。”孟臨淵數著盤子裡的名牌,笑了笑,“然而,既然滲透工作已圓滿完成,我當然要去更缺人的崗位。”
自苗坪縣後,她還調任過兩州三縣,幫忙建設過五家醫館。
孟臨淵:“這回上船,也是因為你們會與苗坪縣接觸,有我會更順利些。”
孟臨淵周身散發著一種冷酷的溫情。
姜貍無言以對。
隔壁桌子有南域人決定好工種了,孟臨淵沒有過多停留,拿起名牌托盤就往那去。
姜貍盯著她的身影半天,才發出感慨:“醫師確實是適應力很好的工種啊。”
……
在南域人緊鑼密鼓特訓期間,臨時參謀長姜貍也沒閒著。
就航線與登陸地點,她與船上高層開了好幾場大會。
無疑,姜貍的最終目的地是桐州。
她千辛萬苦拉來南域的高手,就是為了能夠透過閃電戰,將桐州收入囊中。
“這與我們去過的航線有所不同。”船長是靖河府人,從下水那日起就在船上,“我們從山南道洛河出發,在澗南道和彩雲道的交界駛入洙水河,最後抵達出海口,沿著海岸到南域的海灘。”
船長伸出一根長棍,指著水文圖上的河流。
“如果要去彩雲道桐州,前半段路程不變,依舊走洙水,但後半段得走洙水的支流,渚沙河,這條河流經桐州的西部。”
長棍指向的線條由粗便細,這是個不好的兆頭。
渚為水中小洲,渚沙河這名字一聽就淺。
不同於平底沙船,她們所搭乘的這艘福船剖面狀如倒錐,吃水很深。
流雲:“我們只走過大江大河,還沒嘗試過細小支流,根據那裡醫館監測到的情況,近三個月都沒有大型船隻通航渚沙河。”
船長語氣不安:“若是擱淺很麻煩,要麼把船開到洙水西邊,再讓高手們登陸夜襲,不過這會帶來被桐州哨兵發現的風險。”
千名滿臉兇惡的陌生人突然出現在城鎮,再愚笨的州官也會警覺。
南域人已經忙著學當水手,不能指望她們還要學喬裝。
姜貍對渚沙河的事並不吃驚,她看過有關桐州的所有資料。
“若等春汛呢?”姜貍很是淡定,“據我所知,渚沙河水位不同季節高低差很大,等漲潮時,再大型的商船都能透過。”
桐州有太子的鹽礦,太子貪心,鹽的出貨量很大,肯定需要用到大型商船。
當然,姜貍之所以有信心,完全是因為桐州有歸一教出沒,天道能觀察到多年的水文資料。
只是這個情報來源無法說出口。
姜貍只是給予船長一個肯定的眼神。
看她如此篤定,船長猶豫了一會兒,便頷首道:“或可一試。”
船長辦公室裡,幾人重新整理航線圖,貼到會議桌前的立板上。
按照最快的估算,她們將沿著海岸線向西走三日,抵達入海口,進入洙水流域,途徑三州,十日後抵達渚沙河。
由於要等待春汛時機,進入渚沙河後的舉措還有待商榷。
在此之前,她們會有幾次靠岸。
船長:“先在入海口補充一次物資,這裡管控不嚴,能和漁民輕鬆換到大量食物,缺點是藥物和要緊工具不多。”
“然後要在大型城鎮靠岸一次,目的是讓官府認為我們是正經商船,貨物船裡備好了,是一些古董字畫。在這裡要出一回血行賄,好躲過衙役上船盤查,不過在城鎮我們可以買到所以想買的,只不過要分批購入,免得被發現人數不對。”
考慮得實在細緻。
姜貍問:“不用與醫館溝通?”
船長:“不必。船尾養的那些禽鳥,主要目的就是掩飾大量信鴿的存在,你們安全上船的訊息,昨日已經發出彙報。”
明白了,這艘船就是移動的醫館。
大副孟臨淵接過話頭:“說到醫館,最後我們要在靈州停一次,這裡有全綵雲道最大的醫館,同時也是最大的武器集散中心,在那裡能接收到鐵甲,以及最新研究出的裝備。”
昨日醫師們給南域人體檢時,順手測量了她們的身體資料,這份資料會發到各地武器製作中心,用於鐵甲的製作。
每個士兵都可以獲得匹配的戰甲。
姜貍歪著腦袋,莫名想起參觀時見識到的奇葩武器。
不知怎的,很想快點到靈州。
……
三日後的清晨,東風乍起,福船懸起風帆,升起商旗。
沒有一個南域人想得到,她們面臨的第一個難關是開船。
掌舵的人是個膀大腰圓的青刀派門徒,拿刀時雌赳赳氣昂昂的她,此時居然面紅耳赤。
收錨的碇手確認無誤,睜著大眼看其她人;管羅盤的火長還沒有活,跑到船頭船尾和招頭一起觀測;扯帆的帆員、搖櫓的水手……
“石頭在後退,動了,真的動了!”
當船真正開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獲得巨大的成就感。
甲板上,掛帆手、碇手、火長都抱在了一起,彷彿心也長到了一塊兒。
雖然稍微手忙腳亂,但在醫師前輩的幫助下,南域人的第一份工作乾得很不錯。
透過體驗船員生活,南域人不但一身牛勁有了取出,竟然互相也漸漸默契起來。
越來越有部隊該有的樣子了。
船頭平穩而有力地破開海浪,頂部雕著一條蛟龍首,俯視著海底所有生物。
姜貍感慨之餘,也為一件小事而吃驚。
“小云,你是真不會起名字啊。”姜貍吐槽。
流雲捂著左胸,隱隱還有些心痛:“在船塢付錢的時候,我腦子裡全想著這個。”
只見高高揚起的旗幟表面,龍飛鳳舞地書寫三個大字——黃金號。
她們好不容易“賺”來的黃金,全都一下子給出去了!
姜貍咂嘴巴:“誒,有點俗氣。”
流雲笑而不語。
這個簡單直接的名字,能贏得多數人的擁戴。
三日後,福船抵達出海口,在漁村處受到村民的熱烈歡迎,爭著搶著要和大船做買賣。
“上好的魚乾!肉結實得緊,上回你說你這次要買的。”
“鮮魚鮮蝦,鮮魚鮮蝦。”
“黑豬肉做的臘腸瞧一瞧,能儲存十幾年!”
“黃金一樣黃酒,走船必備!”
村民揹著貨物,划著羊皮筏靠近黃金號。
“咦,這麼快就到漁村了嗎?”流雲把頭伸出舷窗,看底下大副和村民們講價。
姜貍抬頭看她:“快嗎,和計劃一樣呀。”
流雲若有所思地晃腦袋:“不……我記得距離此地一百里的地方,有一道海灣,裡頭住著一群疍家人。”
“上午經過過海灣,但裡面沒有住人。”
姜貍好像突然想到了甚麼,起身去看水文圖,又將大豐輿圖放在旁邊對照,“一百里的海灣……是這裡啊。”
流雲湊過來左看右看,沒看出甚麼名堂。
姜貍手指一點:“苗坪縣在這裡,在海灣的正北面。”
說到苗坪縣就聯想到起義軍。
姜貍的意思是這裡的原住民都被起義軍吸納了。
流雲伸手測量了下,兩地足有一節指關節那麼遠。
“在輿圖上是這個距離,代表至少有五百里。”流雲驚歎,“起義軍是專門往海邊擴張嗎?”
姜貍抱著手臂仔細研究輿圖:“應該不是。霆是知道這裡住了人,才往這裡拐一道的。”
流雲自愧不如:“她比看上去還要有慈悲心。”
苦過,更願意給別人撐傘。
……
彩雲道,不知名群山,深夜。
要統一管理生活環境截然不同的人群,確實讓人頭疼。
霆感覺頭皮都要被自己撓出血了。
她的麾下可不止兩群人,既有以水為生的疍民,也有靠山吃山的山民,更有到哪都想種點兒甚麼的農民。
哪怕是山民,也來自不同的山,有不同的觀念,說著截然不同的語言,服務於不同的地主。
要在進攻開拓時還好,大家絕對一條心,可起義軍並不會總在開拓。
沒有人能一直衝鋒,隊伍偶爾需要修整,需要冷靜謀劃。
往往在這種時候,矛盾就會突現。
好的地方在於,由於大家語言全都不一樣,所以接受幻語更加容易,隊伍始終有一致的行動語言。
壞的地方在於,隨著大家幻語越來越熟練,爭吵也越來越自如。
甚至還因此發展出許多新詞彙。
“有矛盾,就解決。”
這是霆收到的訊號,不是來自西陵公主的,而是來自上一級醫館。
彩雲道與京城相隔甚遠,許多來往訊息並不即時,絕大部分事務全靠霆來抉擇。
畢竟,霆是名副其實的起義軍首領。
比如今晚的爭吵,就來自於兩個士兵的爭端,逐漸發展為好幾派人的不和。
事情的起因在霆看來很小。
兩人同帳,一人喜歡在床頭放鏡子,另一人堅決要拆掉那面鏡子。
一人覺得另一人封建迷信,另一人認為這嚴重影響她休息。
由於爭端的火苗沒有及時撲滅,很快熊熊燃燒。
於是反對封建迷信派、寧可信其有派、考慮她人心情派、放自己床怎麼你了派、都甚麼時候了還在吵派……悉數登場。
在很多方面,霆是個很無所謂的人。
無論在枕頭邊放八十面鏡子,還是這輩子都見不著鏡子都無所謂。
不過作為一名服眾首領,霆走出主帳,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去找那兩人聊聊。
“啊,我們和好了。”一人說。
“勞你費心啦,都是一些小事。”另一人說。
霆怔住了。
然而,外面的爭吵不會她們的和解而停止。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在攻打敵人時沒有忍受的矛盾,肯定會在風平浪靜的日子裡爆發。
也幸好是在風平浪靜的日子裡爆發。
霆決定一定要解決這個問題。
她面對的一群方圓百里最會抗爭的人,得好好處理。
她本想找各個派系的頭頭出來聊聊,結果發現派系實在太多,頭頭找不完。
然後她想召開大會,但這肯定會引起“都甚麼時候了還在吵”派的嚴重抗議。
等到明日天亮?
後來海平找到她報告,說事情已經得到解決。
“光是‘反對封建迷信’派就劃分出十幾種不同的意見,比如,如果有的地方床頭掛鏡子是迷信呢?如何定義一件事是否迷信?出征前在手臂綁條紅絲帶討個好彩頭也算迷信嗎?可是有人看到紅絲帶就能增加鬥志,客觀上是有助益的。”
“其餘派系也是如此,當討論變得泛化又哲學,超出各人的思考上限,討論便走向終結,所以這次也不了了之。”
“誒,妄想大家時刻一條心是很奢侈的,不過起碼在思考的鏈條上,大家總歸相似。”海平的口條已經練得相當好。
順帶一提,海平原先是寧可信其有派的,後來發現派裡有人在上回的爭吵裡和她是死對頭,覺得膈應,所以傷心退出,轉而成為觀察員。
霆不禁第八十次撓了撓脆弱的頭皮。
“感覺這次,我也沒有解決甚麼。”霆舉頭望明月。
層雲重疊,遮住了月亮。
海平:“也不一定要解決甚麼吧。”
霆不解。
“吵架,不也是交流的手段嗎?我因此口語進步很大。而且,因為吵過,我才記住很多山民不知道海水是鹹的,後來我就不會預設陌生人見過大海。人與人結識,群體與群體交融,總會有陣痛和磨合。”
在海平人生中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幾乎算得上與世隔絕。
她與其她疍民交流,但只是為了老爺們的海中財產,並不會產生思想上的碰撞。
海平喜歡這個隊伍,爭執和互相誇獎都喜歡。
霆轉過身認真看她,眼裡有吃驚和讚賞,不過鑑於她今晚不屬於“都甚麼時候了還在吵”派,所以沒有誇出口。
是的,霆私心早點睡覺派。
霆乾咳一聲,然後嘆道:“就怕陣痛完,還是有不和啊。”
“以後的事不知道,可是吵吵鬧鬧日子才有樂趣嘛。”海平叉起腰,“而且好處還是有的。”
“我現在熱血滿滿,想快點到下一座城。”
……
奉北道,北上官道,白日。
一隊穿著官服的運糧隊伍,正沿著寬闊的官道往奉州行進。
打頭的人是個女子,顯然不是這身官服的主人。
朝廷的馬匹卻很聽她話,昂首挺胸,帶領看不到盡頭的輜重。
車轍深深,塵沙滾滾。
梅近雨:“快到關口了,去驛站吧。”
“是!”一行人令行禁止,隨著她轉向就近的驛站。
至於朝廷所指派的守糧侍衛,早在出京城後不久就全軍覆滅。
梅近雨本來沒打算這麼早動手。
她清楚這條路線,離京後三站官驛的驛丞都認得那些侍衛,不是她們輕易可以冒認的。
可西陵公主偏要在糧食里加十幾車鹽巴,這無論如何都無法再侍衛的眼皮底子下完成。
梅近雨腦子裡沒那麼多轍,只能殺掉侍衛,自己穿上這身官服。
她的心腹鏢師們也化身為朝廷護送糧草的各級侍衛。
西陵公主知道後,也沒說甚麼。
她們已經走過三個官驛了,全都平安透過。
第一個離京城最近的驛站,驛丞連夜換了個人,梅近雨不認識,但對方非常鬆懈,沒怎麼查驗就放行。
第二個驛站也還在京畿道內,裡面乾脆就沒有驛丞,剩下幾個小卒大氣都不敢喘,不足為懼。
第三個驛丞,居然是個女子。
上個月梅近雨從這走,特意留心打探過,都是原先的男驛丞。
西陵公主居然能在短短時間內全換掉,其權勢不可估量。
梅近雨其實一直覺得很奇怪,為甚麼這樣的人物,會將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自己。
梅近雨自認不算和她們一條心。
雖然她給士兵教授武藝,雖然她出力修建新的房舍和外牆,雖然她主導釐清整個奉北道的物流線。
但她有時還是會想起死去的丈夫,那個女兒最痛恨的家主。
梅近雨見過西陵公主一面,對方說:“是柳晚青報上來的名字,她選人,我信任。”
回去後,要問柳晚青這個問題嗎?
低頭請教後輩,也是梅近雨不願接受的事情。
除了工作,她很少出門和那些年輕士兵交流,她沒有梁琰的好脾氣。
她總在生氣,看不慣一切。
整個啟運山莊,當然不都是柳晚青那樣的完人,不過大多數鄉村農婦,連大字都不識,談不上有見地。
梅近雨曾經誤入花圃,與馮佩華閒聊。
此人曾是世家,倒是有些墨水,只不過惶惶惑惑,總怕行差踏錯,不合梅近雨的心意。
算了,還是去問柳晚青吧,問她最直接。
梅近雨微不可聞地嘆氣。
她能想象到那張英氣的臉龐,會如何回答她。
因為她有用,因為她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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