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刑獄官
王理理沒想到來醫館認識的第一個人是刑獄官。
這是甚麼意思？
是殿下怕她不忠而給的警告嗎？
王理理無比虔誠地轉向姜貍，討好道：“我一定忠心！”
姜貍奇怪地看她一眼，拍了拍她手背以示安慰。
隨後眼前忽地恢復光明。
呼——
奶孃點亮牆壁四角的琉璃燈。
“這樣不傷眼。”奶孃淡定道。
室內通透明亮，火嬸的笑容驟然明媚許多，那股子滲人減少三成。
安全感回籠，王理理壯著膽子打量四盞燈的佈置，很神奇，擺放的角度剛好能消弭閱讀時產生的影子。
姜貍已經拿起審問記錄最底下的結論開始翻看，王理理繞場一圈，也回到桌邊，面露好奇。
“這是甚麼？”王理理拿起最上面的一張。
火嬸回答：“我們的審問方法。”
這是一張奇怪的表格，填滿常見卻風馬牛不相及的詞彙，有兩種筆跡，一種規整，一種凌亂，能猜到後者是慕容兆的字跡。
王理理念出第一列詞語：“寒冷，屋頂，喜歡、拿起……”
比起審問記錄，更像認字啟蒙，不過慕容兆似乎很抗拒，在後頭填入的都是瞎寫的詞。
王理理不認識慕容兆，她對厲國的印象基本來自柳府的幫工，對細作的印象則來自戲文和小說。
大概兩國之間的血海深仇和自幼灌輸的敵對思想，都是慕容兆寫下這些洩憤似的字跡的理由吧。
火嬸解釋：“此人不會回答任何有關母國的問題，但為了活得舒適一些，很願意配合做些無關緊要的測試。”
在大牢中，犯人不會閒著，一天到晚都有活兒幹。
勞動消耗體力和尊嚴，鐵柵欄裡沒有恭桶和清水，更沒有暖爐和被衾，只要填幾張表格，就能獲得獎品。
王理理來了興趣：“測試？”
火嬸將疊放的審問記錄層層鋪開，有的和第一張一樣全是詞彙，有的是更長的句子，不過都偏向日常對話。
火嬸拿第一張來舉例：“像這套測試，名叫‘關聯詞舉例’。我們給出一些詞，要求慕容兆在後面填上聯想詞，並且我們會記錄她的思考時間。”
王理理望向手中紙張。
給出“寒冷”，慕容兆填的是“大牢”。
如果是王理理自己，處於這種森冷環境，或許也會填寫“牢房”或者“監獄”這種詞。
她往下看，找到“隱藏”，後面填的是“放屁”，而“揮舞”後面填的是“大刀”。
王理理蹙起眉頭。
“此人訓練有素，諸如此類一看就是我們會關心的詞語，要麼亂填，要麼填寫雙方都知道的資訊。”火嬸注意到王理理的目光，慷慨解惑，“慕容兆被抓到的時候是用刀的，所以她不用想多久就能寫出‘大刀’；但她是潛伏大豐的細作，所以面對‘隱藏’，想半天寫出一個無聊的詞。”
王理理抬頭：“那可怎麼辦？”
火嬸神秘笑笑，挑眉道“這裡一共給出五十個詞語，其中只有八個是關鍵詞。你可以猜猜是哪些？”
於是王理理認真瀏覽手中表格，有個詞太明顯了，“探子？”
火嬸右眼躍動戲謔的光，笑道：“是下面那個。”
王理理趕緊低頭細看，下一行的詞語是“摔碎”，慕容兆填的是“鬱瓶”。
這是甚麼？
後頭有丹砂記錄的反應時間，慕容兆幾乎是立馬就寫下這個詞。
火嬸：“她這種人，會將每天都細細咀嚼的任務資訊鎖死在腦中，永遠不會與外人道，但日常生活經常發生的，多少會輕視。”
尤其是慕容兆記憶很不錯，很久之前見過的事物都不會忘。
火嬸：“新年期間摔碎鬱瓶是屬於厲國國都的傳統，慕容兆並不知道大豐沒有這東西。”
“這說明慕容兆是在平垣長大？”王理理恍然。
“不止。”
一直安靜看資料的姜貍忽然開口，“最主要是，我們知道了她說真話時反而反應比較快。”
姜貍從小接受的是類似的培養，有的特工會特意被訓練成說假話時表情更深思熟慮，思考時間更久。
早在慕容兆活躍在京城之時，姜貍就已經查明她所屬的部隊和番號，既然叫“平垣十衛”，又是從小培養的死士，很容易就知道她就在平垣長大。
“據此，我們挑選出所有慕容兆反應最快的關鍵詞，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火嬸得意地伸出食指，點在紙上。
給出“遊覽”，慕容兆填寫“翠鳶”。
方才提到的“鬱瓶”，王理理尚從柳府幫工的口中聽說一二，這“翠鳶”是聞所未聞。
王理理問：“這是一種禽鳥，還是植物？”
無論哪一種，放在“遊覽”後面都很奇怪，正常來說應該是遊覽名山大川，比如遊覽崧山，遊覽洛河。
火嬸回答：“是厲國一種花卉，為皇家獨有。”
王理理：“這你如何知道？”
姜貍接話：“也用於高官的官服紋樣。有趣的是，上一個被賜予這種紋樣的人，我曾見過，是趙知節。”
趙知節？哪位？
陌生中隱隱有一絲耳熟。
王理理忽然想起，厲國使團裡，那個倒楣死在鴻臚寺的大官就叫趙知節。
“誒！”王理理掩面驚呼。
這是個名人，平生最大愛好就是遊覽天下，出版過很多遊記，後來歸順厲國，估計死的時候穿的就是官服。
火嬸：“有趣的地方在於，慕容兆不但見過翠鳶，還是由趙知節的愛好聯想到的，這可不是路過掃一眼就能有的深刻印象。”
火嬸在暗示，慕容兆與趙知節有莫大淵源。
慕容兆這個人身上很多矛盾點。
“在戰爭中死士都是消耗品，多以死囚充入，像慕容兆這樣訓練有素、身經百戰，還能策反引導敵國士族的人才，應該有更大用處才對。”火嬸做過功課，說得頭頭是道。
王理理：“策反大豐士族，是誰？”
姜貍按住她：“這個問題不重要。火嬸請繼續。”
火嬸：“也許，刺殺趙知節，或者不惜以殺害趙知節為代價，也要取得他藏有的某件物品，就是她的任務之一。”
內亂、派系傾軋、斬草除根，都有可能。
王理理沒想到，橫跨兩國的久久未查明真相的大案，元兇很可能就藏身此處。
她還記得，當時事發後，坊間到處都有傳聞，厲國因為殞命的質子而來，向大豐朝廷索要城池和黃金，然而質子並不值這個價。
後來趙知節無緣無故慘死，而且就在重重守衛的鴻臚寺，厲國人以大豐保護不力為由索要更多。
最終談判結果變成兩方各退一步，質子換質子，三公主被送去和親，賠款財帛隨嫁妝一同運送，另一頭，厲國使臣則趕著送趙知節的屍首先行回國。
原以為這是是厲國使團內部所為，事發後使團做賊心虛匆匆逃跑。如果案犯另有其人，那麼使團是真害怕大豐會下死手才跑的。
如今，“被迫”和親的三公主就站在身側，嫁妝裡的財帛也盡歸三公主所有。
王理理既慶幸，也有些不安地想，不知這回再過多久，厲國會反應過來呢？
“幸好厲國所用語言與我大豐類似，只是某些地方有很小的不同，因此這個測試很是順利。”火嬸得意地笑。
此外，火嬸還順帶介紹了其它的審問技巧，比如重複提問、環境暗示、囚徒困境。
例如，人處於寒冷環境時格外容易感到煩躁，緊張，從而在面對發散問題時容易說漏嘴。
以上都算作文明審問了，還有一些聽來讓人不寒而慄的例子，王理理不敢好奇下去。
不過好不好奇，路都是要前進著走的。
姜貍看完每個犯人的口供，對火嬸說：“是今天吧？可以開始了。”
火嬸頷首。
於是眾人走出檔案室，火嬸仔細鎖好鐵門，帶著她們走入長長的廊道。
下一個房間依舊不住人，王理理在門口張望，看清裡頭的器具後，渾身豎起雞皮疙瘩。
地上立的，桌上擺的，牆上靠的，天上掛的，全是奇形怪狀的刑具。
即便不懂用途，都被上頭冒著的冷光所震懾。
火嬸肅然道：“坐牢當然不是享福。”
身處地牢的犯人無法自裁，後果就是，跌入更深的屬於生存的地獄。
望向刑具房時，火嬸右眼亮了亮，熱情介紹了幾樣。
王理理感覺剛減低不久的滲人感再度回升。
獄卒還真不是誰都能當的。
在聽聞各種折磨人的手段後，王理理忽然覺得自己對丈夫還是太溫柔，只是在他坐榻和書房設定機關。
王理理有些同情慕容兆了。
不過很快，當她走到真實的牢房外側，與慕容兆兇狠毒辣的眼神面對面時，同情立馬轉變為驚駭。
……
慕容兆害怕這個地方。
她自小刻苦，樣樣頂尖，雖在訓練營裡沒選上當皇族的親衛，轉而被投到豐賊的地盤，也無怨無悔。
過去為了完成種種任務，慕容兆蹲過很多次大牢，理應熟練，然而這裡處處都透漏怪異。
她記得她終於找到林映嘉，正要出城，突然就失去意識，再醒來就是這裡。
以鑄鐵大門為牢，長寬約一丈，石壁頂部有狹窄的氣窗，在她蹲過的牢房裡算是不錯。
慕容兆最先想著逃。
石壁很結實，鐵柵欄也掰不動，鋪地的幾根乾草裡也沒有任何前輩遺留的工具。
關鍵是，她雙腳釦著鐵銬。
然後，略過隔壁間死氣沉沉的獄友，慕容兆尋找獄卒的蹤跡。
這個很好找，走廊總有人來來往往，但是她們穿的要麼是普通布衣，要麼是全白布衣，沒有豐賊的官服。
再然後，慕容兆發現自己身上有藥味，她的傷被治療過。
這比殺了她還叫人驚悚。
出逃無望，自裁無果，只能伺機而動。
人要保持自我，就要找到錨。
從進來第一天起，慕容兆就計算著日子。
慕容兆接觸最多的獄卒是個獨眼女，剛醒她就帶了兩人來問話。
慕容兆當然不從，全程冷嘲熱諷，獨眼女也不惱，沒有用刑，反而很快將此拋諸腦後。
不過獨眼女還是每日來，有時假裝聊家常，有時讓她填奇怪的問題。
你殺人時用的是箭嗎？
你殺人時用的是劍嗎？
你殺人時用的是刀嗎？
你殺人時用的是棍嗎？
……
慕容兆撕了這些紙。
真無聊，你們不都收走我的武器了嗎？
獨眼女真的不覺無聊，甚至還會將無聊玩出花樣，上午問過的下午還問。慕容兆決定不予理會。
她們還讓她整天串珠子，數豆子，不做就不給飯吃，還會在她睡覺時敲鑼打鼓。
慕容兆忍了，反正白天時間多，總要打發的。
隔壁那個懶懶散散的獄友，在填完一張紙後得到一床被子，在這寒冬臘月很實用。
她可不需要。
有一次，隔壁獄友無意望向她，眼中竟然充滿鄙夷。
因為獄友乾乾淨淨，認為她太不講究。
慕容兆不懂，都是蹲大牢的，有甚麼好互相嫌棄。
後來慕容兆還是配合了一次問問題，得到一個恭桶。
她很謹慎，確認和獨眼女的所有談話內容都是些不著調的句子。
嚐到甜頭以後，慕容兆會主動應付起床之後和睡覺之前的問卷，填好後早飯會從稀粥升級為饅頭和燉菜。
她們的提問越來越摸不清頭腦。
偶爾，獨眼女問問題的時候，白衣白帽的人會來給她把脈。
她們來來去去、相互交流、寫寫畫畫，好像根本不關心慕容兆這個人。
慕容兆覺得很怪，感覺自己成為試藥的人，不斷被觀察，被測試。
可是她並沒有服藥。
慕容兆過上一日三餐的生活，甚至比在外頭時作息還要規律健康。
直到今天。
隔壁獄友正大光明地走了出去，並用嘲弄的語氣告訴她，氣窗是假的，外面不是藍天。
哈？
慕容兆翻倒裝有紅豆綠豆的籮筐，拖著沉重腳銬，站了上去。
她看見太陽東昇西落，都是偽造的。
氣窗外是一隻巨大的燈籠，散發著冒牌的夕陽之光。
牆上劃痕通通作廢，她到底來這裡多久了？
航船失去了錨，世界觀崩塌，慕容兆跌落地面。
“獄友”在門外無情嘲笑，手腕傷口隱隱作痛，她到底來了多少天？
就在此時，獨眼女又來了，扶著鐵欄看她，身後跟著三個陌生的女人。
慕容兆懼怕至極，憤恨至極，無視所有傷痛衝向鐵欄。獨眼女頭頂受光，無言垂視，宛如聖人。
偽造的光，偽造的聖人。
久未修剪的指甲鋒利無比，慕容兆只有這個武器。
她如野獸般撕心裂肺地吼叫。
————————
“關聯詞測試”靈感來源於江戶川亂步短篇《心理測驗》，其餘審訊靈感來自於網傳刑偵手段和本人胡說八道，請勿當真。
晚上再來一章！
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揣手手2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想來一場上百幣的交易18瓶；西瓜冰沙15瓶；溯洄、洛書、坤幹陰陽、冬天不快樂10瓶；乘雲成煙、卻道篖囊讕5瓶；開騸3瓶；大女人就是最蒂的2瓶；尹白玉子、挖煤布偶貓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