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有醫無類
姜貍橫刀於眉,王理理兩鬢滲出細汗,手中長劍從未垂落。
王理理的體力比姜貍想象的還要更強一些。
她只守不攻,把本來電光火石間即決勝負的刀劍局,硬生生撐足半個時辰。
作為進攻方,且很擅長進攻的姜貍,也不得不承認,王理理的圍困做得很好,她不但未能挪動半步,而且最後一招基本找不到突破口。
而王理理正密謀反攻。
學武以來,她還從來沒有成功擊倒過姜貍一次。
既然自己已將師母困在原地,是不是意味著還能更進一步?
進攻也是防守的一部分。
微風吹拂,人影一閃而過。
王理理舉劍擋在前方,腳掌輕拿輕放,萬分小心地靠近姜貍背面。
姜貍狡詐多變,王理理不敢出現紕漏,前進的同時將自己的命門保護周全。
很接近了,只需將劍刃伸長一點。
王理理全神貫注,屏住呼吸。
於是猛地揮向脖頸。
鐺——
長劍擊中刀尖,發出一聲異響。
姜貍並未轉身,反手握刀擋住這一擊,隨後旋身後踢。
王理理當機立斷後退,手臂護著長劍劃開,對方腿風掃過額前,剛被汗水浸溼的面板涼得透徹。
旋踢之後,姜貍接著掃堂腿,草坪連草帶泥刮到半空,王理理左腳落在前頭,失去平衡跌倒。
碎土如金,劍光如銀。
跌倒後的王理理毫不氣餒,順勢翻滾,隨後長劍入地,借力下半身飛身而起。
眼前景物快速掠過,咬著後槽牙,王理理能感覺到右腳掌踢中身後人的手腕。
她很慶幸今天出門穿的是軟底鞋,擊打感是如此清晰。
姜貍右手手腕被踢中,雖匕首仍緊握,但身體往後踉蹌了一步。
“我輸了。”姜貍乾脆地承認。
方才她擋住王理理的攻擊後,正打算乘勝追擊,還沒揮出一刀就被送了回來。
“我,我贏了。”王理理如釋負重地癱坐地面,扶著劍大口喘氣。
姜貍收刀入鞘,走過去把人提起,笑道:“不可,劇烈運動之後不能坐。”
記得第一次訓練的時候有過類似的場景,王理理脫力後賴在地面不起。
如今的王理理被輕輕一拉就立馬彈起,三兩下鬆開束口,霎時間錦袍獵獵,柱劍矗立,儼然貴人也。
王理理蹙眉道:“兩位看夠了嗎?”
她剛剛可是摔了個狠的,周身都是汙泥,好丟臉。
草木葳蕤,劉文君與戚老太太悻悻然走出,矮身行禮。
劉文君奉承道:“夫人即便出入皆享有重重護衛,竟也練就一身好劍法,叫人佩服。”
“劍還是在自己手裡的安全,別人哪有自己牢靠呢?”王理理長嘆。
劉文君一驚,暗道此人確不簡單,低聲應和:“是。”
王理理回了一禮,輕聲問:“我有不情之請,閣下可否答應?”
劉文君自無不應,戚老太太謹慎反問:“請問是何事?”
王理理:“今日我造訪貴府,一是頭回隨夫出任地方,欲結識磐州婦人排解寂寞;二是為了嚮應元紙坊訂購一批竹紙,不太多,用於後宅消耗。你帶著我於池邊賞景,我見池水清冽,便一時興起脫去外袍戲水,不慎腳滑,摔了一跤。除此之外再無其它事發生,還望兩位以及你們身後的侍從,在外人面前莫要多言。”
劉文君怔愣一刻,下意識瞥姜貍一眼,後者正回收長劍,認真擦拭劍刃,完全置身事外。
“我明白了。”劉文君眼神飄回來,說,“不過貴人在寒舍惹了髒汙,我得幫忙替你換一套新的。”
說罷,劉文君便要帶她去客舍,王理理卻一動不動。
王理理:“貴府贈我新衣,萬分感激,還勞煩這位侍從跑一趟,把衣服拿過來,我照價格買,就不在這換了。”
待會要去的醫館還未知是甚麼狀況,可能還會弄髒,更衣後束手束腳,反倒放不開。
戚老太太朝身後示意,被點名的侍從便一溜煙地跑遠。
劉文君也猜到誥命夫人和小戴待會兒還有事務,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腳下生根似的挪不動步。
等候期間,姜貍去還劍,餘下三人尬聊。
王理理想進房間取圖紙和報告信,心不在焉地作別。
劉文君明知道她們早已結識,並且在自己家籌謀某件事,卻不敢探問。
戚老太太嚴肅地站著。
半晌,姜貍和侍從都折返,劉文君才憋出一問:“街上人多眼雜,不礙事吧?”
“啊,沒關係的。”王理理開朗地拍了拍自己,長臂挑起掛在樹梢的裘衣,瀟灑穿好,“我出入有馬車,別人看不見的。”
她眉宇驟然舒展,笑得直爽,叫劉文君有種與她真成為友人的錯覺,更不知說甚麼好。
姜貍在哪裡都像在自己家,熱情飽滿地穿過尬聊三人組,回房取東西。
侍從也熱情,不過多一份討好,王理理接過衣物,變戲法似的從袖中翻出兩錠銀子和一個機關小球。
小球不超過拳頭大,卻變化無窮,一時能變成直立的人偶,一時能變成展翅的鷹。
二選一,劉文君伸手選機關小球。
“聽聞你的孩子滿週歲不久,剛好用得上,祝願她將來如雌鷹高飛。”王理理眉眼彎彎,將銀子和機關小球都塞進她懷裡,“這回準備匆忙,下回再登門拜訪時,一定和兩位主家抵足長談。”
劉文君:“我覺得我自己玩就很好……啊不是,謝謝夫人!”
戚老太太亦彎起眼角,一路恭送到門口:“下次見。”
……
磐州作為姜遙封地,光是主縣城就有五所規模不一的醫館。
姜貍帶王理理去的這所,既不是最大最豪華的,也不是最小最逼仄的。
而是唯一一所有地牢的。
“裡面關著五個厲國細作。”怕太突然,姜貍提前與王理理說明。
王理理確實吃驚,但也沒起太多波瀾,比起四個月前被告知奶孃是兩位殿下的人,幾個細作顯得不過爾爾。
那時她趁著到各家赴宴的機會,暗中觀察有哪些隨從神采煥然又會新式醫術的,納入統計,反覆驗算後得出京中至少半數高官眷屬身邊都有類似人員,又與奶孃詳談許久,才毅然向西陵公主府遞上拜帖。
此刻三殿下就悠然坐在她身邊,懷裡是送給西陵公主的報告。
三殿下說,這可以稱得上是軍情了。
聽到這個詞語,王理理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她竟然都能寫出軍情了!
離開應元文苑時,王理理讓奶孃叫走隨行小廝護衛,此刻馬車前後都是心腹之人。
望著車外後退的街景,頓覺恍然隔世。
一年前京中種種,王理理似乎已經記不清。
地勢起伏,她們遠離喧鬧市集,順著一條坡道向上走,馬匹拉著車廂吃力地爬。
好在巡撫使用的馬都是最好的,眨眼翻過兩裡山路,轉向一條窄道。
王理理幾乎將磐州城都轉過一遍,從未見過這裡有甚麼醫館。
正疑惑著,身邊傳出一句:“停車。”
姜貍推開車門探了探,確認沒問題後才讓王理理下車。
這就是……醫館嗎?
王理理仰頭望去,大門敞開,門檻很高,通道僅兩人寬,沒有門柱子,兩道不知貼了多少年的春聯頑強扒著兩側磚牆,這也是視野裡為數不多的亮色。
她還以為醫館門頭會更氣派一些。
姜貍很自豪,推著她往前走,“如何,裝得像不像百年老店。”
那倒是像的。
王理理一隻腳還沒跨過門口,黑暗裡突然冒出一人。
“客官請問有何病症?若非急症,請明日再來哦。”天色不早,女子神情懨懨。
驀地,女子斜歪的身體變直,驚喜叫道:“盧主任。”
奶孃點頭,將燈籠提到王理理身側,照亮門檻上的木刺。
“盧主任?”王理理髮覺不對,瞪大眼睛,“你休沐之時,還會來醫館上工麼?也太辛苦了。”
“不辛苦。”奶孃靦腆笑道。
兩邊月銀都挺高的。
姜貍上前附耳說了句話後,女子態度又是一變,凝神定氣,帶領三人入內。
呼吸聲忽近忽遠。
燈籠勉強照亮三尺見方的範圍,王理理望不清醫館內部的盡頭,只知有若干人正在暗處好奇打量著她。
忽然,不知何處燃亮一盞油燈,其餘地方也亮起光芒。
年輕的醫師三三兩兩,或站在藥材櫃前,或坐在問診桌邊,對她報以一笑。
醫館內部比門頭要乾淨整潔許多,桌椅板凳井井有條,分割槽明確。
不過,視窗都開得很狹小,且全在高處。
王理理敏銳覺察到,此地不是尋常建築。
等一下,剛剛三殿下說,地牢?
女子止步,將三人轉交給另一位更年長的女子,“火嬸。”
火嬸手持燈座,堪堪照亮半邊臉,她嘴角下抿,轉身走進一個房間。
裡頭陳列排排書架,王理理三人緊隨其後。
房間四面牆也立著實木書架,放滿醫書,火嬸抬手拿起一本,書架後面發出“咔嚓”一聲,便能開啟一扇暗門。
一條下行的樓梯,在微弱燈光中冒著寒氣。
這是一座巧妙利用山中洞xue而建成的牢獄。
一行人無言地向下走,滴水聲、呻|吟聲、拍打聲從地下室傳來,模糊到清晰。
王理理越走越緊貼姜貍。
她平常就不愛看志怪小說,也不走夜路,不是害怕,只是比較喜歡豔陽高照的天空。
咱又不是付不起燈油費,至於整這出黑燈瞎火的嗎?
幸好,樓梯走到底後並未直面囚犯,而是一間過度的房間。
王理理產生離奇的形容,眼前似乎是一間文質彬彬的牢房。
迎面是頂天立地的鑄鐵柵欄,透過柵欄,可以看到最裡面是一整面壁櫥,抽屜成行成列,皆配銅鎖;兩邊是開放式的榆木書架,各色文書密密匝匝;中間空地擺放一張長桌,亦是堆案盈几,亂中有序。
正面壁櫥上方,掛著一把比腰還寬的鐵環大斬刀,並有橫幅“有醫無類”。
王理理自知不算飽讀詩書,可這題詞放在這裡,怎麼看怎麼覺得奇怪。
火嬸掏出鑰匙開啟鐵門,拿出一份審問記錄,說是來自一名叫慕容兆的犯人。
火嬸:“此人武功是幾人中最高的,很有膽識,且守口如瓶,自知出逃無望,多次試過自裁,是塊硬骨頭。”
“那豈不是甚麼都問不出來?”王理理低頭嘀咕。
“呵。”
火嬸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剛剛一直跟在後面走,王理理這才看清火嬸的正臉,燈火搖曳,映出她左眼戴著的玄色眼罩,以及自眼罩下攀爬出的如蛛腳般輻射的疤痕。
配合那抹輕蔑與古怪並存的笑,十分滲人。
王理理一手牽著奶孃,一手默默抱緊姜貍的臂彎。
姜貍以為她在詢問,好心解答:“好的審問,並不需要當事人主動交代。”
王理理注意到,火嬸嘴角咧的幅度更大了,眼罩下的肌肉都在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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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特色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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