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應元文苑
入住應元文苑第一天,雞飛狗跳。
不過總算是安定了下來,她們所下榻的西偏院大得出奇,處處密植翠竹,甚是雅緻。
眾人吃過晚飯後,忽略宋歸寒教育和樂的嘈雜聲,只覺清風明月無限好,日子悠閒得很。
姜貍找到林映嘉時,後者正在給自己的住處掛燈籠。
竹梯晃晃蕩蕩,林映嘉並不擅長摸高爬低的動作,姜貍樂於代勞。
東邊一個八角走馬燈,西邊一個五彩鯉魚燈,點亮後熱氣驅動關節,前者彩繪畫面緩緩旋轉,後者魚尾擺動似在遨遊夜色。
兩簇燈光照耀晦暗的黑瓦白牆。
像是給龍畫上了眼,本來寂寥的庭院驟然煥發神采,被彩燈賦予了生機。
位置很對稱,瑩瑩燈光如滿月,姜貍頗為滿意地拍了拍手。
“我工作時不喜歡有侍從在側,勞煩你幫我。”林映嘉遞上一杯溫熱的普洱。
宅子裡的侍從是主人家的人,林映嘉處理機密時都會全數屏退。
姜貍謝過茶,好奇道:“我看你也很喜歡書,為何不打算自己寫呢?”
她探頭望向屋內,一隻黃銅暖爐、一張鋪著羊毛毯的坐榻、一把案几,一盞紗燈,很溫馨的閱讀環境。側邊砌著一堵丈餘長、比人高的牆,每塊磚頭都是一本書,其它書姜貍不怎麼認得,但《幻生》拳頭厚的書脊總是很顯眼。
姜貍已經不會被書本數量所震驚,只不過她看到放在案几上的那本《幻生》半闔,翻頁口夾著不同顏色、密密麻麻的紙條,顯然被主人翻來覆去看過很多遍,寫滿了感悟和腳註。
“或許有過吧,畢竟對於在室女而言,文學委實是個無傷大雅的愛好。”林映嘉仰頭望向半空,鯉魚燈懸在屋簷下,看似遊弋,實際並未離開原地分毫,“我寫過詩,寫過戲摺子,從前得過幾分美名,也曾沾沾自喜,直到我看到真正的錦繡文章。”
姜貍知道,她說的是林舉荷。
林映嘉:“我也不是自苦的人,一樣愛好不成便乾點別的。後來發現就算寫出再好的文章,下場也與其她人無異,皆是嫁作人婦。蓋因同樣是提筆揮毫,兄長去的是貢院,我和姐姐待的是閨門。”
姜貍:“現在呢?不再會有人逼你嫁人了。”
林映嘉掩上門扉,神情藏在朦朧暮色中看不清,話語是含笑的:“殿下特意來找我,應該不是專門來關心我的愛好的吧?”
姜貍差點忘了,說:“我想跟你瞭解下磐州的情況,現在方便嗎?要不改天約個時間?”
磐州很大,姜貍一直在路上,從信件裡閃過的只言片語難以洞察全域性。這是皇姐的封地,姜貍不會輕舉妄動,想知道應該把力氣花在哪裡。
“就現在吧,我知道一個好地方。”林映嘉微笑道。
她去取輿圖或是卷宗,而是將姜貍帶到往院子深處。
曲徑通幽,兩人沒有提燈,滋長的芒草擦過腳踝,姜貍只覺前路茫茫,越走越驚心。
一點幽燈,氤氳在霧氣當中。
……
“天啊,你們家居然還有溫泉。”
姜貍抱著木桶驚呼。
涼亭假山之間水霧瀰漫,錯落有致地分佈著大大小小共五個溫泉池。
“磐州水道狹小鮮有通航,卻坐擁千湖,不但盛產魚蝦等河鮮,更有諸多溫泉供貴人和平民取樂。”林映嘉走路,沒她跑得快,在後頭慢悠悠地介紹。
姜貍眼裡全是汪汪水色,沒心思聽,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溫泉邊,絲滑地跳了進去。
撲通——
“好燙!爽!”
好豐富的地熱資源,姜貍可太喜歡了。
不遠處傳來拍打水花的響聲,以及此起彼伏的笑聲,姜貍聽到熟悉的嗓音,看來其她人早就找到這個好地方。
大半夜比睡覺更重要的事,莫過於泡溫泉。
林映嘉接著說:“稍微殷實些的人家,院子裡都鑿有湯泉,交遊議事都喜歡在水裡泡著聊天,應元文苑的湯泉更是修得寬裕,攏共十五個池子,每個特色都不同。”
姜貍一邊玩水,一邊想著時隔數月總算能洗個舒服澡,想討點皂角,卻見林映嘉正斯斯文文地解開外袍,只好把臉轉回去。
林映嘉沒想到姜貍看著大大咧咧,偶爾還挺體貼,不過她並不需要,“殿下不用再當我是閨閣女子,我與許多人都在此議過事,坦誠相見,不藏私不藏武器,比衣衫齊備更安心些。”
“好,那你也別叫我殿下了。”姜貍愉快地答應著,依舊揹著身,不過往後拱了拱,“能幫我擦個背嗎?”
林映嘉冷酷道:“不能。”
早知道,先給姜貍正反洗刷一遍再帶她過來。
溶溶月色落入一灣清泉,隨著瀲灩水波盪開,碎成片片銀白。
林映嘉攪動池水,簡單說明她來到磐州之後的所作所為。
首先是情報收集。
林映嘉無法進入磐州署當官,走正統路徑獲得資訊的方法被堵死,而透過滲透後宅來獲取情報是醫館的工作。
同樣是情報工作,林映嘉有不一樣的蒐集方式。
一是實地考察。她所製作的磐州輿圖比州署裡珍藏的版本還要精確。
二是交友。她很會借勢,因這座宅子主人在磐州頗有地位,她這個寄居者的身價也水漲船高,胡編一些資訊就能唬住不少人。
姜貍:“也不算胡編亂造,你確實是見過世面的世家子。”
“不止世家子,我同時是詩人、女冠、前朝遺孤和流浪笛手。”林映嘉誠懇道。
姜貍怎麼覺得,有些身份聽起來更危險?
林映嘉:“世人總是更喜歡遙遠而離奇的故事。”
總之,順利打入磐州的交際場後,林映嘉便能在許多宅邸來去自如了,具體行動與過去在京城類似,趁家中男主人不在,憑藉過目不忘的本領記下屯田、水利、賦稅、駐軍等資料。
姜貍時常覺得,林映嘉這人像是開掛一樣。
然後是執行命令。
西陵公主姜遙目前佈下兩道政令,都是鼓勵女子立戶。姜遙自然不會全指望男官員會認真執行,下屬們得不露痕跡地輔助。
一邊醫館負責廣而告之,另一邊林映嘉鼓動新交的友人立戶。
林映嘉:“榜樣作用很重要,只要有一個當地士族女子站出來,其她人也會紛紛效仿。”
本來這兩條政令主要是針對底層女子,沒想到經過林映嘉一番運作,在士族女子裡也有很大反響。
姜貍:“那你最先成功慫恿了誰?”
林映嘉往下指了指。
姜貍低頭,只看見冒著熱氣的水波,半晌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這家主人。
除了明面上的政令,姜遙還讓林映嘉負責新語言的推廣。
這是一件不用別人提,林映嘉也很樂意做的事,不過這回有姜遙給予的諸多幫助,比如送來許多幫手以及設計出推行路線。
不再單打獨鬥,對林映嘉來說是很新奇的體驗。
磐州主城內識字的人很多,短時間內很難接受新的語言,林映嘉便將《幻生》內的語言部分摘錄出,整理成教材,派人送往澗南道的群山中。
黑暗中一個茶盤順水漂流而過,被林映嘉截停,“我再講講磐州吧。”
她用手在茶盤上面比劃,說:“磐州共有七縣,在冊人口約十二萬,位列中州。北、西兩邊皆為高大山脈,東側為西陵河,南側是丘陵和密林。劣勢在於西陵河道太淺不能通航,優勢在於在平原比別的南方州縣更廣,能容納更多農田,縱使也有沼池霧瘴,百姓日子過得也不錯。”
姜貍彷彿看到一個立體地圖,磐州三面環山,中部是平原,稱得上一句易守難攻。耕地富裕,即便被敵軍圍困也能撐個一年半載。
林映嘉:“管理方面,由於地理位置偏遠,磐州是有名的淒涼地,所以雖有作威作福的地主士族,但無甚太過高貴的姓氏門第,管理難度不高,不用花心思去啃硬骨頭,即便新舊接替,府衙也沒出亂子。”
似乎想到了甚麼,林映嘉頓了頓,接著說:“前段日子京中遣了個巡撫使來,據說工部出身,我瞧著沒甚麼特別,不過他妻子投誠得特別快,我怕有詐。”
姜貍“啊”了一聲,隨後說:“他妻子我認識的,不用擔心。”
“她是誰?”
林映嘉當然認識王理理,但認識與信任不一樣。
姜貍:“算是我徒女?我教她用劍。”
林映嘉似懂非懂地挑眉,並不追問,接著往下介紹磐州。
“農業方面,除去水稻、黍米等口糧以外,百姓種植最多的就是竹子,近年用竹子造紙技藝愈發成熟,成就新貴的同時也吸引了不少商人,因此財政更是寬裕。”
即便進不去磐州署,林映嘉也對政農經如數家珍。
姜貍點了點紫砂小杯,感慨道:“看來這裡的主人就是造紙新貴了?”
應元文苑內,處處都在顯擺財氣。
林映嘉笑了笑,頷首預設。
一串腳步聲逐漸靠近,兩人回頭,看到氤氳水霧中有人一手提燈一手拎著箱籠。
連雲闊的兩道劍眉出現在暖融融的燈光中,“今晚湯泉這邊可真熱鬧。”
連雲闊剛剛幫宋歸寒洗乾淨和樂,想著放鬆一下泡泡澡,誰知另一邊人滿為患,這一邊也有人。
“在聊正事?沒有打擾你們吧?”
話雖如此,連雲闊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她把桑皮燈籠放到草叢裡,甩開衣襬坐在池邊泡腳,俯身撈過茶盤倒掉冷卻的茶葉,添上滾滾熱茶,轉身開啟隨身食盒,取出一碟碟糕點,都是下午在集市上買來的。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看起來已經享受得很熟練。
林映嘉蹙眉:“我記得,你好像要少吃甜,不怕被醫師發現?”
“你們不說出去不就好了。”
連雲闊也不敗興,將衣袍隨意一丟,屁股在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咚地一聲,在池子裡炸開層層浪花。
姜貍抹了把臉,“呸呸”吐出兩口泉水,游到連雲闊身邊,後者見狀虛虛作揖。
桑皮燈籠散發著橙紅色的光芒,在連雲闊肩膀表面分割成塊,姜貍有些豔羨地盯著看,那是經年累月才能形成的肌肉。
“咳咳。”林映嘉拍打水面回擊,道,“你來得正好,講講你的武館唄。”
這個聽起來比農田水利有意思,姜貍兩眼亮晶晶地望向連雲闊。
“啊?”
連雲闊以為兩人也是來放鬆的,沒想到闖入工作場合,還好她不討厭動腦,反倒樂在其中。
“因靠近南域,磐州習武風氣一直很濃厚,只不過吹到女子中間總會減少五成。不過今年各地女工女商興起,需要的女護衛也更多,武館一開便有成百上千的女子踴躍報名,只不過……”連雲闊面露遲疑。
姜貍:“只不過?”
連雲闊換了個姿勢,瞥一眼林映嘉,低聲道:“武館是武館,兵營是兵營,甲冑、兵戟、戰馬樣樣都要錢,光靠醫館的資助遠遠不夠。”
“其實夠快了,你總是著急了些。磐州府衛也不過五千,而武館在短短一兩月內就突破千人,就算不戴甲冑,一旦召集起來也足夠駭人。”林映嘉接過話頭,轉身對姜貍說:“令姐已派人在西南的縣裡秘密屯田練兵,我們不過是在城中輔助。”
總不能直接就在磐州主城建立軍營吧。
“我正想與你們商量此事。”
姜貍肅然道:“我不懂經營算賬,但也知道,姐姐霎時間送出去這麼多良田,又減了諸多稅賦,一時之間哪裡有足夠資金養兵?我們需要桐州的礦。”
雖然皇姐沒提過,但想也知道要將這麼多人養得白白胖胖得多費錢,節流不如開源。
從紅頭山的經驗可知,開礦絕對一本萬利,即便給錢家抽去兩分,鐵礦所得也足以養活北地啟運山莊裡的兩萬張嘴。
林映嘉訝然問:“你,怎麼會想著打桐州的主意?”
桐州位於彩雲道,離磐州不遠,那裡勢力盤根錯節,時不時有瘋狗打架,總會殃及無辜,周邊避之則吉。
姜貍便把桐州鹽礦的事告訴兩人。
太子與千鱗衛同爭一礦,引得當地氛圍烏煙罩氣。
林映嘉瞭然,怪不得這多股勢力執著於桐州。
“非但如此,桐州除了鹽礦,其實還有銅礦和鉛礦,而且當地氣候也很適宜種植橡膠樹,啊,橡膠或許你們沒聽過,沒關係,只要知道這種植物對醫館和軍隊大有好處就行。”姜貍的嘴一開一合,興奮得緊,桐州只用來產鹽太浪費了。
聽這口氣,好像不是在講述某個具有威脅的鄰州,而是在暢談新家的裝修,以及喬遷宴要請哪些親朋。
林映嘉莫名感到不對勁,默默飄到溫泉邊緣。
連雲闊很興奮,只覺眼前一亮:“足下意思是,打算出兵打過去霸佔鹽礦,以戰養戰?”
姜貍嘻嘻一笑。
要從千鱗衛和太子手裡搶礦權,無論是否出師有名,都不亞於當場宣佈和朝廷開戰。
這樣當然很好,莫說解決了資金糧草的問題,她們行事更是再也不用束手束腳,只需暢快淋漓一戰揚名天下。
連雲闊立馬認為與姜貍無比合拍,都認為“高築牆,廣積糧”並不是適合她們的路線。
對於改天換日,徹底顛覆尊卑貴賤而言,越動盪越激烈效果越到位。
連雲闊心胸激盪,只感覺與姜貍相見恨晚,兩人以茶代酒互訴衷腸,你一言我一語展望未來,一月佔一州,半年佔一道,一年打下江山。
“你可有把這個想法與西陵殿下說明?”林映嘉又飄了回來。
相對的,恰好林映嘉和皇姐都是“緩稱王”一派,至少要想好後面三步才能走出一步。
姜貍:“所以我才來找你們,有兩位的支援,姐姐一定會同意的。”
連雲闊已然和姜貍站在統一戰線,林映嘉沉吟片刻,表示要先和磐州各部商議。
“不急。”姜貍最通情達理,“過完年再說吧。”
……
磐州之政務又長又密,林映嘉的“簡單說明”並不簡短,聽到最後姜貍都要在池底躺平了。
歷經長時間奔波輾轉,又在溫暖泉水裡頭腦風暴兩個時辰,再強健的身體都會吃不消。
姜貍被連雲闊撈出瀝乾,送回客房。
床鋪鬆軟乾淨,姜貍一碰到被窩就自覺翻滾兩下,陷了進去,抱著枕頭打鼾。
“看來是真累壞了。”連雲闊輕聲笑道,悄然吹熄床邊的燈。
林映嘉躬身擺齊散亂的鞋履,沉眸低嘆:“她也真信得過我們。”
真要算起來,林映嘉是第二次與姜貍見面,連雲闊是第一次,中間她們甚至沒通訊過,卻如此不設防,甚麼都說,甚麼暴露。
兩人關好房門,走在返回拾音閣的小徑上。
連雲闊:“她們最近一旬過得和急行軍一樣,繃得太緊,難得遇到我們,自然能好好放鬆。”
林映嘉只是嘆氣。
……
一夜無夢,睡得無比安好。
姜貍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西窗漏入的陽光曬在厚實的棉被表面,處處散發溫暖的馨香。
啊,大戶人家的床就是不一樣。
“糟了!”
突然想起,她們今早要拜訪宅子的主人,姜貍心驚膽戰地往窗外看,侍從來往,都到準備午飯的時辰了。
姜貍立馬火急火燎地下床。
她在宅子裡的身份是連雲闊的舊部,應該表現出令行禁止的狀態才是,居然跟主人家的第一面就遲到。
希望不會給連雲闊添麻煩。
“小云!小云!”
姜貍邊穿鞋襪邊往隔壁跑,“你們起床了嗎?怎麼不叫醒我呢?去過戚老太太那處了麼?”
推開一道道門後,流雲和其她姐妹赫然在前,齊齊整整一個沒少。
姜貍撐著門喘氣:“你們去過了?”
“沒有。”流雲搖搖頭,嚥下最後一塊柿餅,“聽說戚老太太一大早帶著劉夫人出門談生意去了,沒在家呢。”
又不在?
姜貍心下稍安,鑽進桌邊等午飯。
泡完水總會肚子空空,昨晚沒吃夜宵,姜貍現在餓得前胸貼後背,直想拿筷子敲碗。
此處是西偏院陶然軒的堂屋,面積頗為闊氣,可供左右廂房的客人聚餐遊樂。
戚老太太沒見到,午飯沒等來,倒是先迎來另一個長輩。
宋歸寒牽著和樂精神抖擻地出現,到處與大家打招呼。前者戴著一對很是喜慶的耳衣。
耳衣也稱耳暖,在北方更常見,圓滾滾地掛在腦袋兩側,完美將耳朵包裹,繫帶垂落固定在下頜。
奇怪,宋歸寒並不畏寒,此時日中更是無多少冷意,她身上只穿著薄衣,卻還給耳朵穿棉襖麼?
等宋歸寒靠近,姜貍才看清耳衣側面不慎外露的粗糙針腳,以及稚氣未脫的燕子圖樣。
當然,還有一旁的和樂。她穿了一身鮮亮整潔的綾羅,正得意洋洋地叉著腰。
姜貍馬上猜到這定是和樂獻給母親的手藝,笑著恭喜。
“耳衣真好看真羨慕,寒姐姐好福氣。”
明知她是順手拈來,依舊極大地取悅了宋歸寒。宋歸寒掏出最厚的一封紅包遞給姜貍。
“還沒到初一就有紅包麼。”
姜貍不清楚大豐的過年習俗,受寵若驚地開啟紅紙,裡頭有一兩金錠和三顆飴糖。
“哇!”
宋歸寒被她驚喜的模樣逗樂,背手道:“除夕夜還有。”
姜貍這才發現,那日午後在長慶縣,宋歸寒離席不是因為鬧肚子上廁所,而是偷偷去買紅紙了呀。
說好話就能有紅包!
其她人紛紛效仿,圍在宋歸寒旁邊恭賀新禧。
宋歸寒笑得見牙不見眼,邊一個個派發紅包,邊說:“不急不急,人人有份。”
趁母親忙碌的間隙,和樂蹭到姜貍面前,捧著腮幫子觀察。
“跟你連姨學的麼,這麼愛盯著我看。”姜貍沒忍住,偷偷捏一把和樂的臉蛋。
和樂:“你就是那個可惡的孩子。”
姜貍:“甚麼?”
和樂氣鼓鼓地說:“母親說你比我大不了幾歲,卻很有本事,武功又高,懂得又多,一群人都聽你的,不像我,腦子空空,只會玩泥巴。”
姜貍這個軀殼約莫十五六,尚能稱一句“孩子”。和樂時年十一,兩人年齡相差不超過五歲。
然而姜貍本人已經三十五歲了,實在難以與孩子同伍。
姜貍沒料到會在不知不覺間捲到和樂,她可不想當這個“別人家的孩子”。
姜貍湊近和樂,對上她清亮的眼睛,笑著問:“玩泥巴開心嗎?”
餘光裡的母親在忙別的,和樂猶豫著點了點頭。
“開心就多玩,有的愛好只有你這個年紀做才不突兀。”姜貍指著自己的鼻子,說,“到我這把年紀,想開心就很難了。”
比如姜貍,起碼攻下一城才能開懷;比如宋歸寒,起碼親手砍下男帝的頭才能盡興。
成年人啊,各有各的難處。
和樂對“這把年紀”的說法很不滿意,“哼”一聲跑開了。
紅包見者有份,人手一個,宋歸寒派發完畢,抓起亂跑的和樂落座,喧鬧的陶然軒逐漸恢復寧靜。
宅邸裡的侍從都很有眼色,從不在她們聚在一起時打擾,在有需要時才帶著菜餚來訪。
雖客人不見主人,但住宿吃食從沒虧待,午膳樣樣都是澗南道數得上名號的好食材,香料、湯羹、茶酒無一絲吝嗇。
無論是姜貍還是和樂,吃飯的時候都最安靜。
石臺高築,兩面環水。廊橋如畫,玉河婉轉,耳畔飄過陣陣泉水清鳴,觸目所及皆是綠意盎然。
對面拾音閣出挑的飛簷更是帶來不少安全感。
不管連雲闊和林映嘉現在是否在裡頭,能在陌生地方看見自己人的住所,總是能帶來慰藉。
一切安排都恰到好處。這使得姜貍即便不曾見面,也對主人家很有好感。
酒足飯飽之後,姜貍竟覺得無所事事——大部隊不急著趕路,給京城發信的事有林映嘉代勞。
若說心裡還牽掛甚麼事,便是她在武林盟主跟前排的隊,不知到第幾號了?
真是的,也沒個信兒。
別的事務,似乎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林映嘉和連雲闊忙忙碌碌,她插不進手。
姜貍四腳朝天地躺在地面,仰望高聳的藻井,數著上面丹青的筆墨。
要不給皇姐寫張賀年卡?
……
一連兩日,主人都不在家,應元文苑除了姜貍一行發出的噪音,四處盡歸平靜。
姜貍都要懷疑是否存在戚老太太和劉文君兩人了。
她遣人打探過,應元紙坊在磐州有口皆碑,不過兩個東家名聲似乎不大好。
問是哪裡不好,卻又都說不出。
多番查探下,也不外乎是怪力亂神——甚麼黑氣繚繞,甚麼鬼佛祖墳,甚麼養小鬼吸旁人氣運,總之怎麼靈異怎麼來。
姜貍相信,這個世界最靈異的人就是她自己,因此並不把這些傳言當回事。
恰恰相反,不被這汙濁俗世所接納是幸事,名聲越不好的女人,姜貍越喜歡。
便無所事事地等待,有時泡泡溫泉,有時逛逛市集。
終於,除夕這日宅子主人發來宴會邀約,要在主廳舉行一場主賓盡歡的晚宴。
屆時,戚老太太和劉文君都會出席。
主廳位於溥書竹林,在應元文苑中軸線的前端,莫說姜貍沒去過,就連連雲闊她們也只是初來乍到時來過一次。
連雲闊撥開灌木:“當時我也很好奇,怎麼會在宅子正中間修一片竹林,後來才知道溥書竹是磐州特有的竹子品種,很適合造紙,應元紙坊就是靠這個起家的,很有情懷。”
或許其中還有風水方面的奧妙,連雲闊說不出。
宅子太大,道路阡陌連線錯綜複雜,必須要有侍從在前指引才不會走錯。
眾人一起從西偏院出發,繞過湯泉群落,經過三道拱門,兩道開合院門,終於見到蔥鬱竹林。
溥書竹竿修長筆直,竹葉茂密尖細,即便冬日也不落敗。人置身其中,時刻能聞到竹葉特有的清新芳香。
快要見到東道主,眾人都有些緊張。
宋歸寒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應該讓連雲闊和林映嘉兩人先去拜見,再正式引薦她們這群“舊部”。
“這樣才合規矩。”宋歸寒肅然道。
身為寄人籬下之輩,受到款待不能驕傲自滿,而是更應謹言慎行,莫要被主人家挑出差錯。
林映嘉聳肩,說:“其實我也只見過戚老太太一兩面,沒比你們強。”
“兩面!”和樂記得很清楚,對母親說,“戚老太太是好人,看起來不常生氣,很有秘密!”
林映嘉揉她的頭:“就見了兩面,你還能知道人家藏秘密呢?”
和樂撅起嘴,抱著母親的手不說話。
眾人心道,商人嘛,有點秘密再正常不過。
竹子長得快,時常搶道,侍從跟她們借了把小刀,才勉強清理出一條窄路。
走出溥書竹林是一片湖泊,湖中有一島嶼,三道棧橋連線島嶼和湖岸,主廳就坐落在島嶼中央。
從西偏院步行到主廳,竟然花費了小半時辰。
行過棧橋時,流雲悄悄對姜貍說:“外面傳此地主人吞併了好幾戶鄰居,本來不屑一顧,現在我有些信了。”
東道主沒甚麼架子,沒讓剛徒步完的她們修整一番儀容,甚至已知她們帶著武器的前提下,沒有要求交出,直接就能進入宴會現場。
“竹濤聽海”的匾額下,姜貍帶頭跨過漆黑門檻。
主廳極為氣派,天為無柱之穹,地為珪璋之磚。
兩列侍從引導視線,遠處居中對齊坐著兩人,左為黑髮,右為白髮,衣飾並不華麗,周身氣魄不容小覷。
想來這就是劉文君與戚老太太。
姜貍嚥了咽口水,儘量不顯得像鄉巴佬進城一樣,目不斜視,小心行到近處恭敬行禮。
兩位東家豁然一笑,溫聲請眾人入座。
席位並無要求,姜貍隨意在附近坐下,心思也活泛了些,眼珠子到處轉悠。
觀左右席位數量,似乎除夕晚宴只有她們這群賓客。
原以為像戚老太太她們這樣的大忙人,會趁著新春佳節籠絡商業夥伴呢,沒想到會全心全意地款待姜貍等人。
姜貍不動聲色地觀察主座,戚老太太慈眉善目,劉文君溫文爾雅,瞧著不像工場老闆,像讀書人。
不過人不可貌相,譬如宋歸寒,過去一直都是溫潤和藹的貴婦,其實背地裡罵人可兇。
所有人都坐好後,笙歌漸起,劉文君第一個舉起杯盞。
酒樽就在桌上放著,姜貍連忙給面前的酒杯斟滿。
劉文君要說的是與連雲闊的舊識。
“當年我從鍾離縣嫁到磐州城,路上遭遇賊寇,家丁盡歿,幸得連姐姐相救並一路護送,不然我小命休矣。救命恩情,沒齒難忘。”言罷,劉文君振袖長吟,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連雲闊提起一杯回敬,朗聲道:“往事那堪憶,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文君言重了。兩位對我等多月來熱情招待,才最該我千恩萬謝。若有哪裡用得上我等,還請不必客氣。”
便是好一番寒暄,接下來輪到戚老太太舉杯憶苦思甜。
和劉文君一樣,戚老太太也不是闞州人,是從別的地方嫁到這裡。
“據聞天皇老子改了年號,明年不叫景和啦,叫永壽元年,不知改這名能不能多活幾年。”戚老太太醉眼朦朧,拍著桌面說道。
一旁的劉文君趕緊給她遞上茶,苦笑道:“喝酒喝急了,醉得快,嘴更快。還好廳中沒有別人,不然叫別人聽去,又要做一番文章。”
姜貍在下首抿一口茶,若有所思。
隨著宴會流程,絲竹聲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姜貍也隨之起杯又放下。
戚老太太酒醒了些許,靠著椅背問大家:“諸位在西偏院住著是否舒心?要不要看看東偏院的客房?”
眾人連忙擺手,都道被招待得很好。
戚老太太滿意地笑。
糕點果盤一道比一道精緻,鮑參翅肚吃到無甚稀奇。
酒過三巡,宴到酣時,戚老太太撫掌大喝,慷慨地給她們發紅包。
“今日過年高興,可不要撇我這老骨頭的面子。”戚老太太指著大廳,仔細吩咐。
侍從舉著紅山似的托盤魚貫而出,每一個紅包都像蹴鞠一樣大。
金箔撒面,貼有桃符,姜貍小心揭開,裡面放著滿滿的金豆,還有若干銀票。
姜貍倒吸一口涼氣:“這如何使得!”
這數目,跟賄賂官員差不離,甚至可以買個官來當。戚老太太居然當做壓歲錢,派給每人一隻?
姜貍心道,造紙業竟然恐怖如斯,如此暴利。
腦海中莫名其妙浮現街上的閒言碎語:“這宅子會吸人氣運。”
姜貍沒想到有朝一日她也會因為無功白受祿而心慌。
受到鉅款的她們做了甚麼?住人家的吃人家的?
等晚宴結束,姜貍得想辦法和劉文君私下見一面,不能總被以“忙”為藉口搪塞了。
姜貍缺錢,卻不能要不明不白的錢,比起這個蹴鞠大的燙手山芋,還是搶千鱗衛的金子更讓人輕鬆愉快。
“這位小姑娘。”
有人叫她,姜貍登時坐正,望入戚老太太渾濁的眼中。
戚老太太:”這位小姑娘,你對新年有甚麼祝願?”
姜貍雙手捏著酒杯站起,眉目疏朗:“希望我愛之人平安康健,所得皆所願。希望我遇之人率真赤誠,皆能坦誠相見。”
聞言,戚老太太舉杯的手頓在半空。
姜貍笑道:“我聽聞磐州人最喜歡於湯泉交遊,取坦誠之義,我十分贊同。更看到應元文苑中湯泉多如牛毛,想必戚老太太一定對此深以為然。”
“哈哈,自然如此。”戚老太太垂下頭,飲下杯中酒。
既然是春節,姜貍不願意破壞氛圍,眼見戚老太太面色不佳,再提一杯酒。
“我祝願所有幫助我,提攜我之人,心有所願必有所成。戚老太太,劉夫人,祝你們新的一年得償所願。”
座上當即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對對,兩位照顧得特別好。”
“這紅包太誇張了,兩位一定要賺大錢啊!”
“我也提一杯,戚老太太無需回敬,晚輩祝你笑口常開,長命百歲。”
“祝兩位東家明天醒來敵人全死光!”
“新年不許那個字,呸呸呸,祝兩位明天醒來敵人全族都不見。”
劉文君眼神微震,剛想說甚麼,就聽到外面響起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宅邸幽靜,在這裡能聽到的喧鬧,街上一定嘈雜百倍。
一道白光自平地升上夜空,盛開為金色的花,照亮所有人的臉。
“子時,新年至!”
磐州不禁菸火,除夕夜無宵禁,一年到頭狂歡日,想來對普羅大眾而言,今夜定是個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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