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入磐州
柳枝因風而動,剝落的柳葉飄過兩人發頂。
林映嘉個子雖矮些,卻無登高望遠的愛好——該來的總會來的。
是以,她對連雲闊手腳並用爬上樹梢的行為很是不解。
自從不當郡公夫人,連雲闊的好動程度與日俱增,倒顯得在地上巋然不動的林映嘉更像是持重的長輩。
林映嘉攏緊羊絨罩衫,噴著白氣提議:“晚點還有事,再過半個時辰沒人來,就該回去了。”
年底諸事繁雜,兩人目前寄人籬下,客居在連雲闊的故友家中,理應多幫主人家籌備,稍後得按照戚老太太的意思,置辦些春酒春盤。
連雲闊心裡也惦記此事,眼下所剩時間不多,動作也焦急起來,她用刀鞘撐住樹幹,往另一個方向看去,那裡只有半頃水田。
“她們不會走其它城門了吧?”連雲闊憂心地問。
林映嘉:“不著急,信裡寫她們剛行過東川,我們當時經過東川后,也花了好些日子才到磐州。”
表面上她是安慰連雲闊,實際上也在安慰自己。雖說東川到磐州不算遙遠,但途中皆是官宦交遊之地,難保出甚麼差錯。
不過林映嘉面上一貫不顯情緒。
“來了!”
連雲闊突然蹦了起來,震得老柳止不住搖盪,柳葉撲簌簌落滿林映嘉頭頂和肩膀。
放眼看去官道悠悠,兩側杏林掩映,煙塵飄忽,正有一車隊由遠及近。
林映嘉摘掉鼻樑的碎葉,踮起腳尖定睛細看。
打頭是隻黑亮的騾子,套著一圈大紅繩結,屁股後頭牽著一輛雙輪板車,車上是張燈結綵的竹架子,五顏六色無比喜慶。
不是姜貍啊?林映嘉很失望。
騾子車隊徐徐經過,幾個牽騾村姑正說說笑笑,見她滿臉灰心喪氣,當即抱起兩個花燈。
林映嘉擺擺手拒絕,她沒有買燈籠的興致。
“送你們啦,新年新氣象,一切都會好的!”有個村姑嗓子嘹亮,夠不著樹上的連雲闊,就將兩個花燈一股腦塞到林映嘉懷裡。
人家一片好意,壓根沒想兜售。林映嘉心有虧欠,剛要道歉,村姑卻像個沒事人似的走開了,不消片刻趕著林羅滿目的貨物擠進城門。
林映嘉有些怨懟地瞥一眼連雲闊。
“這手藝挺厲害,還會轉。”連雲闊落了地,誇一句她懷裡的六角走馬彩燈,接著指向北方,“我可沒看錯,她們是真的來了!”
土坡的邊緣顯露一角商旗,何其蒼勁有力的一個“寒”字。天底下沒人這麼囂張,敢將朝廷要犯的名字大喇喇掛在自己腦門上。
待商隊近了些,林映嘉腳底感受到擂鼓似的震動,緊接著便有十來匹高腳駿馬躍出土坡,銀鞍金勒,如生雙翼;騎手皆是墨髮高束,一身勁裝,颯沓如流星。
實在是人強馬壯,叫人望而生畏。
林映嘉完全放下心來,這樣的馬隊放在哪裡都不會受欺凌。
她往外走去,恭立在馬道邊。
忽然,跟在身後的連雲闊好似看到甚麼怪事,張了張嘴:“天,她居然在騎馬?”
誰?
林映嘉仰頭望去。
馬隊減緩了速度,逐漸停靠在她們面前,投下大片陰影,馬道一側如墜黑夜。
一人率先下馬,讓出部分陽光,使得側臉依稀可辨。此人林映嘉認得,卻不是姜貍,而是宋歸寒。
林映嘉不由得發出同樣的驚呼。
她想行禮,雙手卻被花燈佔據,還被對方託著。
“孩子,怎生在這候著?此處風緊,瞧瞧,手都這麼涼了。”宋歸寒依舊溫潤可親,舉手投足多了幾分俠氣,眉宇舒展,好似從未經歷波折。
昔日寧王府與德勝郡公府交好,比起隔著一輩的林映嘉,連雲闊與宋歸寒更熟絡。
此時連雲闊卻有些不敢認了。
面對連雲闊,宋歸寒也有些怯。
為了刺殺男帝,宋歸寒利用過整個德勝郡公府,若不是出了後來種種變故,恐怕連雲闊的性命就被她連累,而對方竟然還幫她養孩子,此等以德報怨的恩情,真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既要道歉又要道謝,宋歸寒腳步踟躇,舌頭打結,心臟砰砰直跳,卻不等她想好措辭,就聽得一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招呼。
連雲闊:“寒姐姐,你居然都會策馬揚鞭了!步態穩健,比那些個軍營裡的老兵強得多!”
宋歸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喚一聲“連妹妹”,又道:“尚與你差得多。”
甫一見面,兩人都察覺到對方的變化,誰都不再是當初溫良恭儉的樣子。彼此雙手交握,語氣與過去一樣親暱,神情卻放鬆不少,好像在重新認識。
連雲闊有意避開不愉快的話題,她最知宋歸寒心中掛念,三言兩語將和樂的近況悉數告知。
“千恩萬謝我來日必報,哎,你不許推辭!哦,對嘍。”宋歸寒止住連雲闊的話頭,一把扯過身後探頭探腦的人兒,介紹道,“這就是小戴。”
連雲闊鄭重作揖,連聲感慨:“原來是你……真是,少年多英豪。”
姜貍好動,連雲闊很早就注意到她,卻不敢認。
在京城十餘年間,連雲闊見過姜遙幾面,那時雖未聽聞這位公主在籌謀大業,更未拜入其麾下,但觀其面相,就知少年老成,絕非池中物。
當時連雲闊只當是生於皇室之人,多半不得不深謀遠慮。
但這位三殿下,看起來相當沒心沒肺,不像有超出年紀的城府,反倒有種恣行無拘的作派。
原來這就是三公主?
連雲闊眼睛瞪得老大,盯得姜貍發毛,另一邊林映嘉湊上來,同樣盯得莫名仔細,好像她臉上畫了哪裡的軍機似的。
姜貍不自在地拖著馬前進,叫道:“我們先進城吧!”
眾人皆應諾。
林映嘉喚來城門處候著的隨從,讓其先回去通知家中準備,又遣送馬車,自己和連雲闊陪著大部隊走回去。
“這個時辰,馬車更慢。”
剛從縣城出來的大家深表贊同。
一入磐州,熱風撲面。
比之長慶縣,磐州城內年味更上一籌。
街道兩邊樓舍鱗次櫛比,來往百姓絡繹不絕,城樓內側正在舉辦大型集市,除了乾果蜜餞、茶油醬醋、桃符鞭炮一應年貨,更有唱唸做打、雜耍百戲,實在熱鬧非凡。
姜貍走馬觀花,見到甚麼都叫好。
聲聲喝彩引人注目,只見空地之中,一人站在地面,手中立一長竿,長竿頂部另有一人繞竿而舞,在極危險的地方做著各種滑稽動作。
“戴竿乃百戲之首,技藝高超者年入百金。”林映嘉這樣說著,制止住隊伍裡想扔銅板的姐妹。
繞過圍觀人群,卻不見絲毫鬆動,原是戲臺開演。
臺上戲子濃墨重彩,一唱一和,唱腔尖細高亢,表情嬉笑怒罵,姜貍聽不太懂,好奇道:“好像是在針砭時弊?”
連雲闊:“參軍戲,裡頭穿綠衣服的就是貪官參軍,另一個叫蒼鶻,專門戲弄貪官,喏,正演到讓觀眾扔瓜皮的一幕呢。”
竟然還是互動劇。
本來沒在城門見到女兒的宋歸寒還頗為遺憾,此時卻感到慶幸。城中如此嘈雜,她定管不住到處鑽的和樂。
不過,遭此大事,她相信和樂一定成熟了不少。
市集固然精彩,然而揹負著行李,姜貍一行無甚深入遊玩的興趣,天色向晚,只盼著趕緊找個合適的客棧下榻。
姜貍問何處有錢家的客棧。
“基本到處都是。”林映嘉抱臂冷笑,不以為然,“錢家比其她人收到風聲都早,在西陵殿下獲封之前就在城裡大開店面,都快把商鋪給壟斷了。”
隨著她指尖一點,姜貍才發現周圍即便都被錢家佔領,新店的門牌比隔壁百年老店都氣派。
“咦,為甚麼路邊地攤會賣《幻生》,這不是要五兩……嗯?為甚麼這裡只買五十文?”姜貍大驚。
連雲闊:“因為有人在貼錢。”
在錢家書坊賣五兩銀子,轉手賣五十文,每本都要補貼四兩九錢五十文。
和白送有甚麼區別。
姜貍一掌拍在林映嘉肩上,真心感慨:“林姐姐,你好有錢!”
“如何就是我了?”林映嘉甩開她,拂袖道,“有人看了書覺得好,自然願意自發推薦,多麼合理尋常,與我何干。”
此書厚重又剛剛發行,絕大部分文人都還沒能看完一遍吧。姜貍意味深長看她一眼。
林映嘉:“我還不至於如此!”
連雲闊出來打圓場,正經地說:“諸位無需尋客棧,我曾與友人提過將有舊部前來探望,她同意讓大家住進宅子裡空置的庭院。”
姜貍:“住到你友人家裡?我們這麼多人?”
“是。”連雲闊說,“她家大業大卻人口不豐,宅子空得很,說是怕鎮不住,多些人來做客更安心些。我和小林兩人總是早出晚歸,作息與友人大不相同,之前想另擇住處,都被用金銀財帛多番挽留,叫某汗顏。”
聽起來,連雲闊的這位友人不但熱情,還很富有。
姜貍迫不及待要認識一下了。
那兩人卻從容,貨比三家地沽酒買貨後,才帶路遠離密集人群,往坊間走去。
市變為坊,街上驟然空曠許多,前路愈發清淨雅緻。不消多時一行人就抵達應元文苑。
這便是那位富人的家宅,瞧著名頭頗為雅緻,不知主人是何脾性。
“是一對婆媳,戚老太太和劉夫人,都好說話的。劉夫人叫劉文君,正是我的故友。”連雲闊緊急給姜貍補習,“這裡原叫‘鄧府’,我們住進來沒多久改作‘應元文苑’,與她們經營的應元紙坊名字相似。”
有人問:“真的只有兩個主人嗎?婆媳中間的男人呢?”
“死了。”
林映嘉忽然鬼氣森森地飄過,“在我們兩人來之前就沒了,不知何故,反正不耽誤住。”
應元文苑確是實打實的大戶人家,石臺高築,黛瓦白牆,飛簷反宇,沉重宅門掩襯在左右耳房中央,一派肅穆安靜。
不過,說是主人喜愛熱鬧,卻不見一絲節慶氛圍。
那墨黑色的沉重宅門緩緩開啟,從夾縫中可見修竹幽深,一道穿堂風掃過眾人的面門。
姜貍幾乎屏住呼吸。
下一瞬,一抹紅色從眼前掠過。
“母親!”
像是鷂鷹捕雀兒一樣,和樂飛撲而出,精準投向宋歸寒。
宅門裡有兩排侍女候著,沒有其她人出來。林映嘉解釋宅子主人正在忙,讓客人先住下,明日再去拜訪。
和樂在母親的懷裡發出嚎叫:“孩兒好想你,她們好凶,一個逼我學文,一個逼我學武,孩兒好委屈啊!”
聽她中氣十足,不像遭逢任何委屈。
太久沒見,宋歸寒自然不會多加指責,反倒千般寵溺地應和:“不怕不怕,母親來了,母親給和樂做主,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宋歸寒想跟從前一樣抱和樂,卻不夠力氣沒抱起來,便擦乾淨雙手,蹲下身捧起她的臉,怔住。
從剛剛撲過來那一擊,宋歸寒就知曉女兒肯定長肉了,還想著挺好,卻沒想過會變成這副模樣。
和樂像是才從泥地裡撈出似的,滿頭滿臉都是沙,黑咕隆咚的眼珠在泥漿裡無辜地眨巴,依稀可辨身上穿的紅色棉袍,奈何同樣糊著黑泥,不過又覆蓋了一層鞭炮皮,因此整體看著還是紅彤彤的。
思念至極,和樂扒著母親的腰使勁蹭。
宋歸寒深吸一口氣,雙手捏緊和樂的臉,嚴肅道:“你確定,你很委屈?”
“母親,新年不可以罵人的。”和樂似有預感,被擠得變形的臉不斷地掉落泥灰。
宋歸寒緊閉雙眼,片刻後睜開,見到和樂還是這副樣子,終於認命,轉過頭問灶房的位置。
連雲闊趕緊在前開路。
“嗷,母親,新年也不可以擰耳朵!”
“真的,磐州的傳統習俗,她們能作證!”
“連姨你說話啊!林映嘉!”
宋歸寒忍無可忍的聲音終於爆發:“夠了,不能撒謊,不得對長輩無禮,和樂,看來是我以前對你太縱容。”
“嗚嗚嗚。”
和樂的哀嚎聲由近及遠,響徹宅院。兩側侍女眼觀鼻鼻觀心,低頭不語。
看到剛給買的賀年新衣被如此糟蹋,林映嘉卻感到如釋重負,別過視線,抱著花燈悄然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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