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除夕夜
杯止箸停，眾人簇擁著走到主廳外面。
湖面與夜幕相照應，盛滿五彩斑斕的煙花，無論抬頭俯首，都能直觀感知到磐州百姓的激動之情。
突然，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在耳邊炸開。
人們回過頭去，只見東側廊橋白煙滾滾，金光乍現，搗蛋鬼拿著根火柴，笑嘻嘻地站在旁邊。
和樂捂住雙耳，蹦跳著大喊：“炮仗聲越大，祝願越靈！”
她的嘴誇張地開合著，還說了許多，但都淹沒在噼裡啪啦的爆炸聲裡。
紅色紙屑漫天飛舞，眾人大笑起來。
籠罩在賓客與主人之間的陰雲隨之煙消雲散。待鞭炮聲平息，劉文君誠邀客人們前往街市遊玩。
劉文君：“磐州有守歲的習俗，除夕夜迎澤門定有魚龍巡遊，滿城燈火徹夜不熄，熱鬧非凡。”
劉文君所說的迎澤門不單指北門城樓，而是自迎澤門往南五里範圍內的集市，那是磐州城最大的商業區。
前兩日進城時，姜貍一行步履匆匆，只是見識到鬧市的冰山一角。
戚老太太年事已高，平日習慣早睡早起，在宴會上熬到子時有些撐不住，便先由侍從攙扶著回屋歇息。
目送戚老太太的背影消失於竹海後，劉文君才放心些許，帶著餘下眾人往外走。
主廳到正門是一條直線，距離不遠，剛好夠消食。
應元文苑外，車如流水馬如龍，她們烏泱泱一群人將劉文君小心護在中間，分工明確地開路。
待行至迎澤門附近，更是直面車馬難行、人山人海的盛況，遠超兩日前長慶縣所見。
長街燈如晝。
稚童一邊扔響炮，一邊大叫著奔走。
小攤小販揹負林羅滿目的工藝品，臨街商鋪高掛招牌攬客。
沿街叫賣者、相談甚歡者、錦衣出行者，以及客戶和東家，十有六七為女子。
“賣報賣報，新春特刊！”
看到有少年公然叫賣《橋報》，幾人驚撥出聲。
她們隨之意識到，在皇城只能秘密流通的資訊，在磐州可以正大光明地傳播。
劉文君以為她們是沒見過才會驚訝，便自豪道：“磐州文風濃厚，時人最愛讀報，尤其這《橋報》，簡直是引領潮流，蔚然成風。”
眾人訥訥點頭。
“‘潮流’這個詞真對味啊，如流水如潮頭，真是一天一個樣，少看一期都跟不上呢。”劉文君顯然很能跟上潮流，遠遠指著街道，自豪道，“哪怕是京城的物產都能在磐州找到。”
眾人點頭稱是。
她又說：“時局不安，別的州縣可見不到如此盛大的慶典，多虧我們磐州城換了西陵公主來管，半點亂子都沒有，百姓安居樂業，五穀豐登，來年定是個好年。”
眾人猛然點頭稱是。
“聽說下面幾個鄉縣引種了甚麼新作物，能比稻穀多收幾百斤，諸位覺著能是真的麼？”
劉文君一邊感慨近來發生的種種好事，一邊輕車熟路地撥開人群，帶領大家靠近表演現場。
夜半未央，百獸橫行。
兩列駱駝高出人群，其上技藝高超的舞者腳尖旋動，穿行於不同駱駝的山峰之間。
綴滿瓔珞的象群輕行緩步，碩大的象背穩穩頂著陶罐和吹笛者，蝮蛇扭動著身體從罐口鑽出，隨笛聲而動，狀如引頸高歌。
遊人聲聲叫好，投擲朵朵金迎春。
又有訓鷹師跨立在車轅，舉起厚厚的黑皮手套，往前一指，當即十數只鷹隼掠過人海，長嘯與喊叫聲不絕於耳。鷹急速降落城樓屋脊，叼起一塊生豬肉振翅折返。
被翅膀陰影覆蓋的遊人驚恐四散，發現鷹並不傷人後撫掌大笑，悻悻然聚攏。
和樂也想要訓鷹，拉著宋歸寒往一處跑。
姜貍在一旁激動地瞧著，臉興奮得通紅，連旁人遞過來的小吃都來不及細看，大口咬下。
“好酸！這是甚麼？”
姜貍舔著差點掉落的大牙，低頭看剛剛吃的東西。
荷葉裡躺著一團紅紅綠綠的香料，翻開表面才能看到切成絲的淺黃果子，沾著幾絲未褪去的新綠，口感脆生生的，酸得離譜。
“底下有白糖的呀。”流雲用木籤將果絲和調味料攪合均勻，心滿意足地吃下一箸，“真不錯。”
姜貍把荷葉包塞回去，不願意再吃。
劉文君笑道：“這是彩雲道的特產酸木瓜，每逢秋冬就會出現在山民的飯桌上。第一次可能不習慣，吃久了便會覺得生津解渴、開胃消膩。”
磐州地處澗南道，但地理位置很接近彩雲道，兩邊百姓食性習俗互相影響。
像流水席一般，十幾種小吃排著隊從姜貍手上經過。
松子、冬筍、麻團、燈盞果、柚皮糖……剛走兩步消耗的熱量，沒一會兒就補齊還有餘。
劉文君平時忙於紙坊的經營，難得鬆弛，在她們面前並不拘謹，逐一講解小吃的發源地和食材來源。
她親切且健談，不僅食物，路過的某盞花燈，都能說出其典故來。
其她人像是跟著鴨媽媽的小崽，又像是旅遊團裡的遊客，亦步亦趨地守在劉文君身後。
耳朵豎著，眼睛東張西望，嘴裡嚼吧不停，背景是宋歸寒拼命把和樂往回拉。
這是她們中許多人度過的第一個鮮活的春節。
皇宮薈聚天下珍寶，不但有駱駝大象，還有獅子老虎，但那都是男帝的私寵，和冷宮中人毫無關係。
她們只能面對四方天地，處處繁文縟節，年節也是壓抑的。
沒有酸木瓜、沒有戴竿和參軍戲、也看不見駱駝和大象。
熱浪如蒸，猛地襲來山呼海嘯的喝彩。
眾人舉頭望去，阿達蘭蒂不知何時騎上一頭灰山似的大象，雙臂纏繞大蟒，好生威武。
“好！”“好！”
“磐州城裡異邦人不少，我從未見有哪個能將百斤重的大蟒蛇舞得如此輕鬆的，就像是，舞這竹籤子一般。”劉文君右手轉了轉竹籤，眼睛緊盯著阿達蘭蒂，閃爍雀躍的光。
流雲高舉雙臂呼喚騎手，阿達蘭蒂欣然應約，驅使坐騎跪伏在她面前。
流雲張開五指，貼在粗糲的象皮表面，另一隻手去摸潔白的長牙。她心中湧出一股熱意，悄悄轉頭尋找姜貍。
全然不知自己曾住冷宮的姜貍，正興高采烈地串起梅餅、子姜和麥芽糖，一股腦塞進嘴裡。
流雲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一起摸大象的宏音感到莫名驚悚。
姜貍也奇怪地看流雲一眼。
人群更擁擠了些。
導遊劉文君越走越快，姜貍緊跟其後。
劉文君的身量在她們一群人中顯得頗為瘦小，又穿戴顯貴，姜貍唯恐她遭遇偷搶，更怕她被人掠去，只得守護其左右。
剛開始，劉文君以為姜貍好學，熱心地說了許多豢養大象的條件。
聽者心不在焉，雙眼警惕，瞧著不像想養大象。劉文君反應過來，低聲笑著讓姜貍放鬆。
劉文君：“我沒帶僕從護院，一是信得過連姐和你們，二來是磐州不是一般州縣，即便夜路也並不危險。”
見她胸有成竹，有人問：“是有衙役時常巡邏？”
“不是府衙那些泥腿子。”
似是看到甚麼，劉文君拉著姜貍等人小跑到一簇花燈底下，指著不遠處的幾個青衣客，說：“喏。”
守歲夜，人群之中還有人群，姜貍還以為那群青衣客是相互打鬧的年輕人，離近了看，才發現她們正在嚴厲訓斥一個肥頭大耳的男子。
劉文君大感可靠：“自從換公主治理磐州，城裡的女工便也多了，她們晚上離開工場回家，成群結隊地夜行，偶爾抓盜拿賊，久而久之就有了規模，組成夜巡隊。瞧，年節也不休息，又抓一個。”
一人獨行或許會心有慼慼，一群人一起行動膽子便會壯大百倍，這一點姜貍等人很有同感。
宏音擔憂問道：“可是夜巡隊沒有執法權，不怕遭人報復麼？”
姜貍的隊伍是移動的，走哪打哪，不怕留下一地雞毛。磐州城內的女子夜巡隊不一樣，她們長居於此，有心之人打聽一下就知道住所。
“打擊報復當然有，大不了冤冤相報。”劉文君神秘一笑，“百姓拿賊天經地義，再怎麼下死手都不為過。”
律法在大豐時有時無，全看府衙有無心思管。顯然，現在磐州署和縣衙都忙著更新換代，以及應付上面交代的聳人聽聞的新政令，無暇處理平民鬥毆。
劉文君笑眯眯地轉身，向走在隊伍尾巴的連雲闊致意，遂朝左右撫掌道：“你們連姐開武館收徒不收錢，功德無量。”
女工多有一兩招傍身，夜巡隊有組織有紀律，誰都不敢輕易近身。
劉文君尚不曉得，這樣的組織放在大豐已然能稱得上軍隊，只兀自思索別的事。
“而且，近來許多磐州女子都忙著搬家，她們領來的田地都挨在一起，搬遷也成群結隊，想要蹲守落單之人更是痴心妄想。”劉文君說。
作為紙坊東家，她這個月批了不少假條出去，蓋因工人們立戶後有了田地，要安置新家。
想到這個劉文君就發愁，“女工們天降良田，也不知還會不會回紙坊工作呢。”
緊接著又對天長嘆：“果然還是女子會為女子著想，西陵公主下幾道懿旨，磐州女子立馬就腰桿挺直，那些個和離不成的總算恢復自由、被休的順利拿回賠償，連我這個寡母……”
“誒，公主應早些來的。”
最後一句聲音極淺，離得最近的姜貍都沒聽清。
四周歡聲笑語，姜貍出言奉承：“劉老闆也跟西陵殿下一樣，賦予女子更多機會。”
下屬出門跑腿時，曾見過應元紙坊門前的招聘啟事，寫明“僅限女子”。
劉文君：“哦，那倒不是。錢家是應元紙坊的大客戶，對方提出如果紙坊內女工過半，就能給更多訂單。”
恰好一行人路過錢家書坊，劉文君隨手撿起一本書翻看，書內頁用的正是她家的紙。
“你能想到嗎？見利忘義著稱的錢氏，竟然也會讓出這麼大的便宜。”在別人店面，劉文君無所顧忌地說壞話。
姜貍順著說：“真是意想不到。”
姜貍的目光掃過桌上整齊排列的書籍，全是對《橋報》連載欄目的仿寫，女主角的職業五花八門，歸隱的劍客、暴躁的朝官、奢靡的國主、倒楣的捉鬼天師和幸運的鬼等等。
“不過也好，招過才曉得，女工手腳更快更乾淨。說來神奇，也許是跟年輕人待久了，我的月事也變得和她們一樣規律。”劉文君還在煩惱年後招聘的事。
生育過後，也許是思慮過重，也許是身體虧空，劉文君下腹一直不暢，月事無序，直到最近兩三個月才好些。
聞言，姜貍攬過身旁姐妹炫耀：“我們同吃同住，行經日期幾乎一樣。”
“如此甚好，諸位該在我府上多住一段日子。”劉文君放下書，抓起姜貍的手，眼神無比殷切。
在應元文苑裡感受到的怪異再度浮現，姜貍不認為自己會是治療月經不調的藥，既然城中有醫館，對方早該就醫才是。
先前連雲闊提到，應元文苑需要人“鎮著”，是甚麼意思？
這樣想著，姜貍側過頭去，想問問連雲闊有無介紹醫師進府。
不料，隊尾只有啃羊腿的宏音，連雲闊無影無蹤。
林映嘉也不在。
姜貍突然意識到，自打出門後，這兩人都沒怎麼說過話。
一連問了好幾人，都說沒有留意她們何時離隊，兩人都沒留下一言半語。
“可能到別的地方玩了吧。”劉文君不以為意，“方才戴姑娘關注的那些話本，有些被編成摺子戲在戲臺那唱著呢，她們肯定也喜歡。”
姜貍倍感落寞，她對連雲闊和林映嘉委實算不上知根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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